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唯一的亮度来自面前二十七英寸的液晶显示器。我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中央的文档上。
我松开鼠标,双手平放在键盘上。按下了“Ctrl+N”。一个代码编辑器窗口弹出,光标在第一行的最左侧不停闪烁。
我开始敲击键盘,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在屏幕上。
我不需要与组织的服务器进行正面算力对抗,也不需要突破他们的外部防火墙。
我只需要编写一段代码,一段能够完美契合他们自身规则的代码。
我调出了之前从U盘中提取的七号核心芯片底层架构图。
屏幕左侧显示着芯片的内存分配地址、寄存器状态和中断请求向量表。
屏幕右侧是我的代码编辑器。
第一阶段:伪装层构建。
病毒不能以可执行文件的形式直接注入,它会被芯片的预处理安全模块拦截。
我将病毒的主体代码转换为十六进制的机器码。
然后,我调用了一个数据封装函数。
我将这些机器码拆分成三百二十四个小的数据包。
每一个数据包都加上了伪造的组织内部系统更新签名。
校验和算法采用的是我在日志文件中逆向工程得出的RSA-2048公钥。
这些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看起来就像是用于更新语言模块词库的常规数据流。
第二阶段:逻辑炸弹核心。
病毒的主体并不具有破坏物理硬件的功能,它是一段纯粹的逻辑死循环。
我定义了一个名为“Neuro_Overload”的函数。
这个函数的作用机理非常直接。
当它被激活时,它会立刻向芯片的最高优先级中断控制器发送海量的虚假请求。
我输入代码,设定请求频率为每秒十万次。
这些请求伪装成来自视网膜感光芯片、乳穴神经刺激芯片和尾椎骨生物接口的极度过载信号。
芯片的主处理器将被迫放下所有维持基础生理机能的运算,转而去处理这些根本不存在的过载信号。
接着,我编写了内存泄漏模块。
函数在处理每一个虚假请求时,都会向系统申请两兆字节的动态内存,并且永远不释放。
七号的核心芯片总内存为三十二千兆字节。
根据计算,在病毒激活后的零点四秒内,所有的可用内存将被彻底占满,系统将发生严重的“栈溢出”错误。
第三阶段:物理反馈模拟。
仅仅是数据层面的崩溃不足以触发报废协议。
组织的技术人员会尝试重启或重置芯片。
我必须让这种崩溃在物理层面上表现得极其惨烈且不可逆。
我调出了七号的运动控制模块API,编写了一段直接覆写运动神经元输出端口的代码。
“Set_Motor_Neuron_Voltage(ALL, MAX_OUTPUT);”
这行代码的作用是:在病毒激活的瞬间,向七号全身所有的骨骼肌发送最高电压的收缩指令。屈肌和伸肌将以最大力量收缩。
我接着编写了针对自主神经系统的干扰代码。
心率将被随机设定在零到二百五十次每分钟之间剧烈跳动,呼吸节律将被彻底打乱,瞳孔括约肌将接收到高频的收缩和舒张信号,形成频闪效应。
第四阶段:防御与吞噬机制。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病毒必须抵抗住技术人员的修复尝试。
我编写了一个底层挂钩程序。
这个程序接管了芯片所有的外部数据输入端口。
当技术人员尝试通过外部设备发送“系统重置”、“安全模式启动”或“强制关机”等指令时,挂钩程序会拦截这些指令。
它不会拒绝接收,它会接收这些指令,然后将指令的数据包打碎,转化为更多的垃圾代码,重新注入到已经溢出的内存堆栈中。
外部输入的修复指令越多,系统内部的逻辑混乱就越严重。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黑洞。
经过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编写。
代码总行数达到了九千四百二十二行。
我按下了“F5”键,编译器开始工作。
屏幕底部弹出一个黑色的控制台窗口,白色的英文字符快速滚动。
没有语法错误。我端起桌边已经冰冷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胃部感觉到一丝收缩。
我需要测试。
我再次利用那个废弃的后门程序,进入了组织的内部网络。
我避开了所有标记为“活跃”的生产服务器节点,将目标锁定在技术研发部门的虚拟仿真沙盒。
这个沙盒系统运行着与七号体内完全相同的核心芯片底层固件。
我将编译好的病毒数据包上传至沙盒的缓存区。
我打开了沙盒的监控面板,屏幕上出现了数十个图表,显示着虚拟人偶的各项生理指标和系统状态。
当前状态:平稳。心率六十五。脑电波处于Alpha波段。系统CPU占用率百分之四。内存占用率百分之十二。
我在沙盒的控制台中输入了激活指令,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CPU占用率图表的曲线呈九十度垂直上升,瞬间顶到了百分之百的红线。
内存占用率的进度条在零点几秒内被填满。
代表心率的数字从六十五跳变到二百一十,然后是三十,然后是一百八十。心电图曲线变成了一团毫无规律的乱麻。
脑电波图表上,代表正常思维的波段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集的尖峰放电信号。沙盒系统的日志窗口开始疯狂滚动红色的报错信息。
我尝试在沙盒中输入标准的“紧急重置”代码。
指令发出后,沙盒的CPU温度模拟读数急剧上升。
错误日志的滚动速度增加了一倍。
重置指令被病毒吞噬,转化为加剧系统崩溃的燃料。
测试结果完全符合预期。
我退出了沙盒系统。清除了所有的访问痕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植入通道的准备。
我进入了组织中转站的外部数据交换服务器。
每次人偶完成任务返回,都会在这里连接物理数据线,将任务期间产生的行为数据、生理数据和客户评价上传至总服务器,并下载新的日常伪装数据库。
我找到了那个负责处理七号数据同步的特定端口,将病毒数据包隐藏在这个端口的底层缓存区中。编写了一段极其精简的触发脚本。
只有当连接到这个端口的设备与七号体内的芯片地址完全匹配,并且系统开始执行“同步开始”的协议时,隐藏在缓存区的数据包才会以最高权限直接注入芯片。
一切准备就绪。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从键盘上移开,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凌晨四点十五分。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姐姐下一次任务的结束。
等待她再次踏入那个地下中转站。
等待数据线插入她后颈的那一瞬间。
我闭上眼睛。房间里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时间过去了四天。这段时间里,我保持着极度规律的作息。吃饭睡觉、坐在电脑前监控组织网络的微小数据变动。
第五天的下午两点三十分,我编写的后台监控程序发出了短促的“滴”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
“Target P.D. No.7 status changed: In-Transit -> Arrived at Transfer Station 01.”
姐姐回来了,我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放上键盘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我调取了实验室的实时监控摄像头。
画面中是一个充满了金属的实验室。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台带有各种机械臂和检测仪器的金属检测台。
实验室的大门滑开,两名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平板车走了进来,平板车上躺着七号。
她全身赤裸,没有任何衣物遮挡,皮肤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的双眼睁着,瞳孔涣散,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起伏。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抓住她的胳膊和脚踝,将她从平板车上抬起放在了金属检测台上。她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平躺姿势。
一名技术人员走到检测台的头部位置。
他伸出手,拨开七号后颈处的头发,随后只见他按压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姐姐的头皮就被打开,那里有一个金属圆环构成的生物数据接口。
技术人员从上方拉下一根黑色的粗大光纤数据线,我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屏幕上的那个插头上,右手食指放在了键盘的“Enter”键上。
技术人员将插头对准了七号后颈的接口。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插头锁死的物理声音通过监控麦克风传出。技术人员转身走向旁边的控制台在触摸屏上点击了几下。
我面前屏幕上的另一个窗口里,一行绿色的代码闪过。
触发条件满足,我按下了回车键。
没有爆炸声,没有火光。
一切都在无形的数字世界中以光速发生。
三百二十四个伪装的数据包在零点零一秒内穿过了数据线,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七号的核心芯片。
病毒激活。
监控画面中,原本静静平躺在检测台上的七号,身体在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形变。
她的脊椎猛地向上弓起,腰部完全悬空,只有后脑勺和脚后跟接触着金属台面。
这是一个极度夸张的角弓反张姿态。
她全身的肌肉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最大电压的收缩指令。
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纤维高频颤动,肉眼可见地在皮肤下暴突。双臂向内侧死死地弯折,手腕翻转,十根手指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皮肉里。
“咯咯咯……”
骨骼和关节因为承受了超出物理极限的肌肉拉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的头部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左右剧烈摇晃。
长发在空中疯狂甩动。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突然睁大到了极限。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因为血压的瞬间飙升而破裂,眼白部分迅速充血变红。
瞳孔括约肌失去了控制。黑色的瞳孔在极度放大和极度缩小之间疯狂切换。同时,植入视网膜的感光芯片发生了严重的数据溢出。
她的眼球表面开始闪烁起极其诡异的光芒。红色、绿色、蓝色。三种颜色的光以每秒数十次的频率交替闪烁。
她的嘴巴下颌骨脱臼般地大张着。
声带微型调制器接收到了混乱的电流信号。
发出的不再是那种带有魅惑感的自然人声,也不再是淫荡的呻吟,而是一连串极其刺耳的非人类怪响。
“嘶嘶——嘎——嗡嗡嗡——啊啊啊——滋滋——”
野兽般的嘶吼、高频的电流杂音、金属撕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通过监控音箱刺痛着我的耳膜。
实验室里的两名技术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我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系统监控数据窗口,数据如同雪崩一般倾泻而下。
心率读数:240 -> 0 -> 185 -> 40 -> 220。
体温传感器读数:36.5 -> 39.8 -> 41.2。
脑电波图表完全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实心色块,代表着极度混乱的神经放电。错误日志窗口以每秒数千行的速度疯狂刷新。
“技术人员反应过来了。”我看着监控画面。
其中一名技术人员冲到控制台前。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敲击。
“尝试注入紧急镇静代码。”我看到后台的数据请求。
镇静代码通过数据线传输过去。
病毒的防御层瞬间启动,镇静代码被拦截粉碎,转化为新的垃圾数据。
七号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她的左臂在一次猛烈的痉挛中,手肘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发生了反向的物理脱臼。
“切断物理连接!”另一名技术人员大喊。
他冲到检测台前,伸手去拔七号后颈的数据线。
但七号剧烈摇晃的头部让他无法准确握住插头,他的手被七号甩动的长发抽打了一下。
他咬着牙,强行按住七号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一扯。
数据线被拔出,物理连接断开。
但病毒已经完全驻留在核心芯片的内存中。
七号的抽搐并没有停止。
她依然在金属台上疯狂地扭动痉挛。
眼球的光芒继续闪烁。
嘴里持续喷出刺耳的杂音。
实验室里闪烁起红色的警报灯,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中转站。控制台的屏幕上弹出了巨大的红色警告框。
“CRITICAL ASSET FAILURE DETECTED.”(关键资产故障检测。)
我调出了最高层观察室的监控画面。
这是一个位于实验室上方、装有单向透视玻璃的房间。
Mr. Z站在玻璃前。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双手背在身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实验室里正在疯狂“损坏”的七号。
他的视线没有在七号扭曲的赤裸肉体上停留,而是紧紧盯着旁边墙壁上悬挂的巨大数据监控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一片混乱,所有的修复程序都在注入后瞬间失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七号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极度肌肉痉挛,体表温度已经超过了四十二度。
皮肤表面渗出大量的汗液。
一些微小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破裂,形成了一片片紫红色的瘀斑。
她的双腿之间,由于自主神经系统的彻底失控,大量透明的淫水和淡黄色的尿液混合着排泄出来,顺着金属台面滴落到地板上。
这是一具正在经历毁灭性破坏的昂贵机器。
Mr. Z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到观察室的控制台前,拿起了一个黑色的内部通讯麦克风。
我截获了通讯频道的音频信号。
“技术部。报告情况。”Mr. Z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长官。目标核心逻辑发生死锁,内存堆栈完全溢出,神经模拟器输出极度异常,所有外部修复指令均被系统拒绝或转化为无效数据。物理断电也无法终止芯片的内部自循环。”扩音器里传来技术主管焦急的声音。
“预计修复时间。”
“无法预计。这种级别的底层崩溃前所未见,如果要彻底重置芯片并修复受损的神经连接,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个小时。而且……由于长时间的高频肌肉痉挛,目标的骨骼和肌肉纤维已经出现了物理损伤。修复的物料成本将超过……”
“够了。”Mr. Z打断了技术主管的话。
他放下麦克风,重新走到单向玻璃前。
他看着下方依然在抽搐的七号,他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愤怒,迅速冷却为一种纯粹的商业计算。
一件无法修复的商品,一件修复成本高于剩余价值的商品,对于组织来说,唯一的标签就是“负资产”。
他再次拿起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所有修复尝试终止。”
他用一种绝对冷酷的语调下达了指令。
“目标P.D. No.7,资产价值清零。”
“启动‘残次品处理协议’(Damaged Goods Protocol)。”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钟。
“是,长官。协议启动。”技术主管回复。
实验室里的红灯停止了闪烁,变成了长亮的黄灯。刺耳的警报声停止。
两名技术人员停止了在控制台上的操作。
他们转过身,看着检测台上还在无意义抽动的七号,眼神中不再有焦急,而是变成了一种看着废弃垃圾的冷漠。
我坐在电脑屏幕前,看着Mr. Z下达判决的画面。看着七号扭曲的身体。
我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