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愿星星不再忆起长夜(上)

“所有未尽的频率,都将在此刻重归静默。”

漂泊者坐在隧者的驾驶舱内。此刻,这具跨越星海而来的,宏伟如山岳般的拉海洛守护神,正处于解体的边缘。

刺耳的警报声声如潮水般淹没了听觉,视野中的全息屏已被代表“警告”和“过载”的猩红弹窗覆盖。

而在那屏幕之外,隧门另一侧的虚空深处,名为“阿列夫一”的巨眼正在发出震颤维度的尖啸。

那不是声音,那是纯粹的、意图吞噬万物的恶意资讯流。

它在索取,在愤怒,在试图跨越这最后一道门扉,将拉海洛乃至索拉里斯拖入永恒的虚无。

漂泊者握紧了操纵杆。他的指尖苍白,声痕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您真的,决定了要这么做吗?”织星的话语在黯淡的炉芯中响起,“大家还在等着您回去。”

“爱弥斯……”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那个总是在笑的粉发少女,那个为了让他“轻松一点”而编织了漫长谎言的……小傻瓜。

恍惚中,她的话语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曾经有人告诉我说,我教过她一句话——我们的痛苦与他人并无区别,我不能抛弃自己的责任”

“她想要为我守护的世界,她想要让我获得的幸福……如果这就是代价。”

“赫利俄斯——运行自毁模式,炸毁隧门。”

漂泊者没有丝毫犹豫,将声痕中最后残存的力量,连同归还的那枚“炉芯核心”,一同从隧者的能源中枢取出。

那枚名为“赫利俄斯”的核心,本意为太阳。

此刻,它真的变成了一轮太阳。

“轰——!!!”

没有声音能形容这一刻的爆发。光,纯粹的热熔之光,在虚无的夹缝中炸开。它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毁灭。

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隧者的机体,也生生切断了连接着“阿列夫一”与索拉里斯的虚质通道。

那扇古老的、带来绝望与希望的隧门,在这股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中崩塌、内陷,最终化为一个吞噬一切的奇点。

阿列夫一的尖啸戛然而止。

连同那个充满了过去、牺牲与沉重宿命的虚质空间,一同被阻隔在了世界的背面。

结束了。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残破的驾驶舱像一颗流星般弹射而出。

“呼……”

凛冽的、带着咸腥味的气息上涌。

漂泊者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冰原的风雪,而是——海。

一片倒悬于天穹之上的海。

无数透明的、发光的液滴构成了这片浩瀚的“天空海”。那是悲鸣留下的痕迹,是星球的泪水,也是此时此刻,接纳他疲惫躯体的摇篮。

失重感包裹着全身。

他像一粒尘埃,坠入这片倒悬的深蓝。

他忘了他还在宇宙的深处,虚空中似乎是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带走了爆炸残留的灼热,也带走了最后的一丝清醒。

………………

刺耳的警报声,慌乱的人群,尽管每一个登上空间站的人都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恐惧和不安依然于此蔓延。

“教授,索拉里斯的磁极在偏移!……教授?”年轻的研究员跌跌撞撞跑向一位似乎是领导人的研究员,但此时这位教授只是一味地望着监测器外的画面,一言不发

“……”

“看,有人正在天空海向下坠落。”

………………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漂泊者似乎看到了一抹粉色的流光在虚无中消散。

那一定不是电子幽灵……

那只是一缕……轻盈的、毫无负担的余音吧。

那是错觉吗?

还是那个被留在了彼岸的灵魂,最后一次跨越维度的吻别?

漂泊者不知道。

他已经很累,很累了。此时的他闭上了眼,任由自己向着大地的方向,向着那个名为“索拉里斯”的、被他和她所深爱的世界,无声坠落。

“别……难……过……”

漂泊者也许听到了谁的低语,但他感到意识正在迅速抽离。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穿过破碎的维度壁垒,穿过在此刻显得无比稀薄的大气。

重力重新捕获了他。

………………

坠落。

重力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他从那个毁灭的奇点拽回尘世。

倒悬的天空海在视野中极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呼啸的风雪,是那片名为罗伊冰原的苍白大地。

在那片茫茫的白色中央,有一只深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凝视着天空——那是渐湖。

在即将坠入湖中的边缘,漂泊者看见了。

在那个他曾无比熟悉的湖畔,在风雪交加的岸边,静坐着一道粉色的身影。

他知道,那不是早已消散在隧门另一侧的爱弥斯。

那是日灵们用光拼凑的“回响”,是一具没有灵魂、没有记忆,仅存微弱生命体征的空壳。

漂泊者在前往决战前,将她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她曾经重生的地方。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人偶。

“轰——!”

身体砸入水面的冲击力瞬间震碎了仅存的知觉。冰冷刺骨的湖水像无数根钢针,瞬间刺穿了身体的防御,将他裹挟进黑暗、寂静的深渊。

气泡在耳边沸腾,光线在上方破碎。

在那窒息的黑暗降临的刹那,岸边那个人偶般的身影,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停顿,那一抹粉色如同被本能牵引的飞鸟,义无反顾地跃入这刺骨的寒潭之中。

水流被破开,她向着不断下沉的他游来。

借着湖面透下来的微弱天光,漂泊者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总是藏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平静如镜,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焦急,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自我”。

她不记得他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这具躯壳深处,那早已残缺不全、微弱得几近于无的频率中,却仿佛刻着一道超越了生死与记忆的绝对指令——帮助他——保护他——拯救他

即使失去了灵魂,即使化作虚无的空壳,她依然要保护他。这是铭刻在“爱弥斯”这一概念中最原本、最顽固的底色。

在逐渐冻结的视野中,一只纤细的手破开水流,向他伸来。

指尖触碰的瞬间,记忆的闸门在缺氧的晕眩中轰然洞开。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与重叠。

多年前,也是这片渐湖,也是这彻骨的寒冷。

那时,是一个幼小的女孩绝望地沉入湖底,而在那一刻,是他破开水面,向她伸出了手,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人间,才有了后来那段短暂的的缘分。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因果的齿轮在冰冷的湖水中完成了闭环。

曾经的救赎者成了被救赎者,而那个曾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女孩,跨越了时间与遗忘,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完成了她未尽的誓言。

那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用力地、执着地,将他拉向那遥远的水面光亮处。

………………

空气中传来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像是在粘稠的深海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冲破水面。

漂泊者再度睁眼时,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头顶陌生的天花板。

“前辈!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生命体征总算平稳了。”

“快,让一下,让我看看数据……”

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耳膜。

床边围满了人,千咲正红着眼眶紧紧盯着监测仪,莫宁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数据板,琳奈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而陆·赫斯正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支记录笔,眉头微皱,似乎正在确认他的各项指标。

“这里是……星炬学院的医务室?”漂泊者试图起身,但身体像散架过一样酸痛无力。

“别乱动,你的伤虽然止住了,但身体还需要静养。”陆·赫斯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次实在是太乱来了……不过也对,这才是我熟悉的你”

“就是啊前辈!把我们都吓坏了……”千咲在旁边小声补充。

“阁下,非常感谢您为拉海洛乃至索拉里斯做出的一切,深空联合会永远铭记您的付出”一位穿着深空联合制服的负责人走了过来,向着漂泊者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切断了隧门与鸣式阿列夫一的联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深空联合愿意为您提供任何支持。”

漂泊者简单回应,但目光有些急切地在病房中搜寻。

没有。

没有那个粉色的身影。

“陆,爱弥斯呢?我记得是她跳入湖中救起了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断了负责人还在继续的话语。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千咲和莫宁莫宁偏过脸看向窗外,就连一向直率的琳奈也沉默着没有接话。

“漂泊者,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别想太多,至于爱弥斯……”陆·赫斯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其他的事情,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

“我问你,爱弥斯在哪?”漂泊者没有理会他的劝告,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睛死死盯着陆·赫斯。

“前辈,你先喝点水吧……爱弥斯她”莫宁试图转移话题,把一杯水递过来。

漂泊者没有接。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正在迅速蔓延。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在哪里?”

沉默像是一堵厚重的墙,将他与真相隔绝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那些他最不愿意去解读的含义。

“陆·赫斯!”

漂泊者压制住疼痛,猛地直起身,不顾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被扯得哗哗作响,近乎失态地吼出了那个名字。

“告诉我,爱弥斯在哪?!”

陆·赫斯轻轻叹了口气,他停下了手中的记录笔,抬头看向漂泊者,那眼神中包含着一种无奈的妥协。

“……跟我来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莫宁和千咲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跟在后面。琳奈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隔壁的病房很安静,只有生命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房间中央的大型维生舱里,躺着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

她就像童话里那个等待被唤醒的公主,安静地沉睡着。

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在营养液中,睫毛低垂,双手交叠在胸前。

那是如此安静的一位少女,美丽得让人心碎。

漂泊者站在舱外,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壁。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阻隔,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透出的彻骨寒意。

“你也知道,这具身体……原本就是日灵们拼凑出来的‘奇迹’。”陆·赫斯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忍惊扰这份死寂,“它并没有真正承载‘爱弥斯’的意识,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生物本能和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频率。”

“在渐湖底……”陆·赫斯顿了顿,“你也清楚那里的虚质浓度有多高。这具身体只是的肉身,但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她体内仅存的那一丝频率受到了不可逆的冲击。”

“现在的情况是,她陷入了深度休眠状态。”莫宁走上前,语气沉重地补充道,“用通俗的话说,爱弥斯此时的状态更接近于……植物人。她的生命体征虽然在维生舱的辅助下维持着,但大脑皮层的活跃度几乎是一条直线。”

“前辈,你别太难过……”千咲小声安慰着,眼眶又红了,“至少……至少她还活着,我们都相信爱弥斯会好起来的。”

“请阁下放心,深空联合会为爱弥斯同学提供全索拉里斯最顶尖的医疗资源。”深空联合的负责人郑重承诺,“无论是药物、设备,还是相关的研究课题,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您与她都是拉海洛的英雄,我们绝不会让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凋零。”

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解释、安慰、承诺、鼓励……每一个字都是温暖的,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善意与关切。

漂泊者知道,他们是真的在关心他,也是真的想尽一切办法去挽救爱弥斯。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舱内的少女。

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生动、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庞,此刻却像是一尊精美的人偶,对外界的一切呼唤都毫无反应。

那个会哭着扑进他怀里,说着“只要你幸福就好”的女孩不见了。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来回应身边伙伴们的关心,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想要像以前那样展现出可靠的一面。

可是,嘴角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笑不出来。

“滴——”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仪器声打破了病房内凝固的死寂,紧接着,那原本规律却微弱的监测音律突然发生了变化。

陆·赫斯原本正在仪器边检查数据,听到这声音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迅速冲到主监测屏前,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敲击。

“频率波段……怎么回事?”莫宁也第一时间凑了过去,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刚才那一瞬间,频率消散的趋势竟然停止了?”

维生舱内的液体泛起微澜,仿佛是对某种无声呼唤的回应。

漂泊者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的手掌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壁,目光从未离开过舱内沉睡的少女。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仪器,只是感觉到了一种……熟悉得让他心颤的悸动。

“还在回升!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回升!”莫宁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激动地捂住了嘴,“这怎么可能……明明刚才各项指标都在衰竭……”

“快!通知所有待命的专家组,立刻进行全方位的频率稳态检测!”陆·赫斯果断下令,职业素养让他迅速从震惊中恢复,“准备注入V型虚质中和剂,进行频率刺激治疗!”

病房大门被推开,早已候命的深空联合医疗团队推着各种仪器鱼贯而入。

原本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而忙碌。

医生们的指令声、仪器的运转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之前的沉闷。

“漂泊者阁下,请您稍微让一下,我们需要对舱体进行紧急操作。”一位医生匆匆走到漂泊者身边,语气恭敬,但情况紧急不容他多做客套。

漂泊者愣了一下,像是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舱内的爱弥斯,缓缓收回了贴在玻璃上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操作空间。

就在他退后的瞬间。

“嗯?回升速度减慢了。”一直盯着数据的莫宁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她疑惑地皱起眉,“就在刚刚……那个明显的上升势头突然平缓了下来。”

“是药物作用吗?”千咲焦急地问道。

“不……还没有注射中和剂。”陆·赫斯看着屏幕上那条虽然不再上升,却也奇迹般地没有继续下跌,而是维持在一个微妙平衡点上的曲线,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漂泊者。

此时还没有人察觉到这其中的关联。大家只当那是医学上的某种偶然,或者是这具由奇迹拼凑的躯体本身所具有的不确定性。

陆·赫斯的目光在漂泊者和监测屏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医者特有的敏锐与探究。

“等等,先别急着注射。”陆·赫斯突然抬手制止了正准备操作的一名医生,然后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黑发青年,“漂泊者。”

漂泊者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现在往后退一些。”陆·赫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退到那条警戒线外面去。”

“好。”

虽然不明白陆·赫斯的用意,但出于对这位旧友的信任,漂泊者还是依照指示,缓缓向后退去,直到站到了那条黄色的警戒线之外。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监测屏幕上。

“频率波动……开始出现轻微的下行趋势。”莫宁盯着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下降。”

“好。”陆·赫斯点了点头,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他又转向漂泊者,“现在,你再往前走,靠近爱弥斯一些。就像刚才那样,站到维生舱边上。”

漂泊者依旧没有多问,只是迈开脚步,重新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一步步走回那个他刚刚守望的位置。

当他的手掌再次贴上那层冰冷的玻璃壁时,那种莫名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回升了!”一直盯着屏幕的千咲忍不住惊呼出声,“爱弥斯体内的频率指数正在回升!而且比刚才还要稳定!”

那些原本还在忙着准备治疗的专家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就像是向日葵在追逐太阳一样。”一位年长的虚质病专家喃喃自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仅仅是靠近就能补充确实频率,这种程度的频率共鸣现象,在现有的医学案例中闻所未闻。”

陆·赫斯看着那一组随着漂泊者靠近而攀升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看向舱内的少女,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神色怔然的漂泊者,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最好的‘药’已经在这里了。”

见漂泊者有些茫然的样子,他继续补充道

“虽然从科学的角度很难解释,但这具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此时这具身体的执念——或者说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那一丝频率,似乎本能地在‘捕获’你的频率。”陆·赫斯将手中的记录板递给身旁的助手,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神色认真地看着漂泊者,“如今的迹象表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维持她生命体征最关键的‘锚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维生舱内那张苍白而平静的睡颜,继续说道:“虽然现在的她没有意识,但这种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如果我的猜想没错,让她长时间处于你的频率场范围内,或许……真的能唤醒她。”

“多陪陪她吧,漂泊者。”陆·赫斯拍了拍漂泊者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就像以前照顾她那样。”

………………

从那一天起,星炬学院最深处的那间特护病房里,多了一个身影。

漂泊者几乎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和配合医生进行一些检查外,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维生舱旁。

有时候是静静地看着舱内的少女,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会隔着玻璃,轻声地讲一些以前的事情,讲曾经没能讲完的故事,讲这一路走来的见闻。

日升月落,学院里的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监测仪上的数据确实在好转。

那条原本岌岌可危的频率曲线,在漂泊者日复一日的陪伴下,像是受到某种滋养的幼苗,一点点变得平稳、扎实。

虽然进展开始变得缓慢,常常是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看到数值上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提升,但这已经是足以让所有人感到欣慰的奇迹了。

只是,那个名为“爱弥斯”的少女,依然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安静地沉睡在维生舱中,对外界的一切呼唤都毫无反应。

维生舱运作的嗡鸣声单调而催眠。

漂泊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爱弥斯那如同睡着般安静的侧脸。

就在这时,终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重要的通讯频段让他缓缓回过神来。

接通的瞬间,守岸人那温柔而理性的声音响起。

“漂泊者。收到你的求助后,我查阅了泰提斯系统中,关于代号‘爱弥斯’个体的资料数据,黑海岸确实有过记载。深空联合也提供了大量频率和虚质方面的研究人员,黑海岸已与深空联合在爱弥斯如今的身体状况和治疗情况方面完成并网分析。基于双方共享的数据样本,我们得出了最新的研究报告。相关靶向药物已经完成了初步试药,但仍需一定时间才能尝试投入,现在我来向你汇报一些你需要的内容”

一份详尽的全息文档随之传输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复杂的分析数据。

“简而言之,目前的治疗虽然有效,但效率过于低下,初步推算需要以年为单位进行推进报告。考虑到目标个体当前的状态极不稳定,并且你未必能一直待在拉海洛,我们建议采取更为激进且针对性更强的干预手段。”守岸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基于‘锚点效应’的观测结果,你的频率对于稳定并修复目标个体的存在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我们提供了两套尝试性的治疗方案。”

全息屏上弹出了两个方案的界面。

“方案一:缩短物理与感知距离,从动作层面进行更加深度的交互。既然简单的靠近就能引发频率回升,那么是更具亲密性的接触——例如触摸、拥抱等行为,理论上能够成倍放大这种共鸣效应,加速频率的传导与同调。这套方案的可行性相当高”

“方案二:物质层面的深度锚定。利用你自身的生物样本作为媒介,直接强化双方的频率链接。考虑到操作的可行性,目前最为合适的载体是——血液。但这套方案目前仅停留在理论模型阶段,我们也无法验证其是否有效或是会引发其他风险。”

守岸人顿了顿,似乎在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漂泊者,我知道爱弥斯对于你的重要性……请你不要难过,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们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

………………

为了配合治疗方案的实施,深空联合几乎调动了其医疗研发部门的所有核心资源。

原本那种占据了半个病房、布满复杂管线和巨大监控屏的维生舱系统,对于接下来需要的“亲密接触”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阻碍。

要在保证生命维持系统稳定运作的前提下,移除这些物理隔阂,即便对于掌握着顶尖科技的深空联合而言,也是一项严峻的挑战。

但他们做到了。

几天后,当那套全新的定制设备被送入病房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陆也不禁露出了一丝赞叹的神色。

那不再是笨重的舱体,而是一套精致得仿佛艺术品的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

它由几个轻薄的环状组件构成,分别佩戴在爱弥斯的颈部、手腕和脚踝处。

这些看似简单的金属环内部,凝聚了人类目前在频率共振、微型流体循环以及生物电监测领域的最高科技结晶。

“这东西的造价,恐怕不是简单地能用数字衡量的了”陆·赫斯一边调试着数据,一边半开玩笑地感叹道,“深空联合这次可是真下了血本,不知道给多少相关领域的研究者和产品批了经费,为了能让我们的小救世主离开那个玻璃罐子,瞧,连仿照赫利俄斯设计的小型动力电池都用上了。有了这身设备,之后她要是醒了,甚至可以穿着出去走走。”

随着旧设备的撤去,那些原本束缚着爱弥斯的管线被一一移除。

虽然几枚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环时刻提醒着人们她依然脆弱的生命状态,但这已经是科技所能创造出的最后的温柔。

………………

病房里开始陆陆续续进来了人。

陆·赫斯站在主控台前,莫宁和千咲则是站在漂泊者的另一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深空联合的专家们则分散在四周,神情严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种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有些奇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紧张的微妙氛围,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漂泊者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上面的爱弥斯。

此时的她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病号服,长发被细心地梳理好散在枕边,颈部和手腕上的金属环发出极其微弱的蓝光。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却比在玻璃后面时多了一分真实的质感。

“可以开始了,漂泊者。”陆·赫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用管我们,你就当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漂泊者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自在的情绪强行压下。为了爱弥斯,这点尴尬根本不算什么。

他缓缓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记忆中,这双眼睛总是弯成月牙状,盛满了星光和笑意;这张嘴总是喋喋不休,说着各种天马行空的点子。

而现在,一切都归于寂静。

他伸出手,并没有急着触碰,而是悬停在她的额头上空,仿佛在感受那一层并不存在的、属于灵魂的磁场。

片刻后,他的手掌终于轻轻落下,覆盖在爱弥斯的额头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依旧微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际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一瞬间,恍惚间似乎有风雪从指缝间穿过。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幼年的爱弥斯被他从湖里救起,发着高烧,也是这样安静地躺着。。

“爱弥斯,我是漂泊者。”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温和。

“今天外面又下雪了,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但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再感觉冷了。”

监测屏上的数据开始有了细微的波动,几位专家立刻低头记录,并示意漂泊者继续。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指尖划过她紧闭的眼睑、挺翘的鼻梁,最终停留在她的唇角。

那是她最常挂着笑容的地方,无论是面对痛苦,还是面对离别。

最后,他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纤细而无力,软软地搭在他的掌心里。

他稍稍用力,将那只手包裹住,十指相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频率,乃至自己的灵魂,都传递给她。

“还记得你说的那个关于黑猫的故事吗?上次你说到黑猫忘了自己的愿望,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漂泊者垂下眼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仿佛那样就能抓住她即将消散的灵魂。

“后来啊,黑猫想起来了。他从来没有忘,它只是把愿望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

“黑猫的愿望其实很简单,比起拯救世界,又或是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他只是……想留在大家身边,从过去,一同迈向明天。”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呢。你说过要带我在学院里闲逛,要让我听你的每一次演唱会,还要一起去拍很多很多的照片,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去帮助更多的人……这些约定,都还没有兑现。”

“但是如果某个小笨蛋一直醒不过来的话,黑猫哪里都去不了,大家也会难过的。”

频率指数在缓慢攀升,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定,仿佛是在回应着他的话语,回应着这份跨越了生死的约定。

“那个……前辈。”千咲突然小声开口,虽然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看着监测数据说道,“按照守岸人姐姐给出的方案……如果是那个……更亲密一点的……也许效果会更好?”

“比如……亲吻?”陆·赫斯在一旁紧跟着地说了一句,虽然语气带着惯有的沉稳,但嘴角也不经意地顿了一下“从情感共鸣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效率最高的方式。频率共振需要一个更强的‘触发点’。”

漂泊者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圈虽然神色各异但都写满期待的脸,最后重新落回爱弥斯的脸上。

亲吻。

如果是在以前,面对那个活蹦乱跳的爱弥斯,他或许会犹豫,或许会因为害羞而手足无措。

但此刻,看着这样毫无生气的她,心中涌起的只有无尽的心疼和想要唤醒她的强烈渴望。

只要能救她,只要能让她醒过来。

他缓缓俯下身,动作神圣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他握着爱弥斯的手紧了紧,闭上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那是一个包含了守护、安抚与承诺的吻。

“别怕,我就在这里。”他在心中默念着。

监测仪上的数据突然跳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还需要更多……还需要更深的羁绊。

漂泊者轻轻触碰了一下她苍白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却冰冷,让他心头一颤。

他再次俯身,原本是想在她的脸颊落下更深的一吻。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不知是不是上一次亲吻的行为起了效果,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那原本毫无知觉、软软垂着的手指,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划过掌心,却像一道惊雷在漂泊者的感官中炸响。

紧接着,爱弥斯那一直静止不动的身体,似乎是因为某种本能的指引下,或者是对那个熟悉气息的追逐,脑袋竟然极其细微地向他这一侧偏转了那么一点点角度。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偏移。

原本应该落在脸颊上的吻,毫无预兆地,轻轻印在了她微凉的嘴唇上。

柔软,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触电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漂泊者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那张依旧紧闭双眼的脸庞,呼吸瞬间停滞。

两唇相贴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两人的身体,连通了两个原本隔绝的灵魂。

“别……难……过……”

少女温柔的声音似乎再一次回荡在脑海中。

“滴——!!!”

监测仪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而激动的长鸣,打破了病房内的死寂。

“频率共振峰值……突破临界点!!”莫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破了音,但是很快意识到情况,为了不干扰漂泊者,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指着屏幕的手都在颤抖,“不是三倍……是十倍!还在上升!如果能维持这样的频率上升速度,个体在半年,不,三个月内存在清醒的可能!”

“该说是神迹吗……”看着那条疯狂飙升的数据线,向来沉稳的陆也不禁喃喃自语,“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让我充满惊喜啊”

在众人不知道的另一边,漂泊者的意识在接触的瞬间被拉长,周遭的一切嘈杂——仪器尖锐的警报、莫宁破音的惊呼、陆·赫斯的感叹——统统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在纯白的虚无中。

世界只剩下了双唇相贴的那一点触感。

漂泊者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速旋转、重组。

冰原上漫天飞舞的风雪,温暖小屋里跳动的炉火,第一次递给他的折纸飞机,演唱会上那个闪闪发光的身影……

最后,所有的光影汇聚成束,在他面前凝结成那个熟悉的粉发少女。

她不再是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睡美人”,而是鲜活的、灵动的。

她穿着那身光彩动人的演出服,双手背在身后,俏皮地歪着头,粉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那双星星的般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课堂上“重逢”时那样。

“æˆ‘å›žæ ¥äº†”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再带有电子杂音,而是最纯粹的少女音色,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æœ€å–œæ¬¢ä½ äº†”

少女踮起脚尖,虚幻的脸庞与他重叠。

………………

“前辈?前辈!”

周围的人发现了漂泊者的异常。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爱弥斯那张依旧苍白紧闭双眼的脸庞——虽然还是没有醒来,但脸颊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漂泊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保持着那个俯身亲吻的姿势,两人的双唇依然紧紧相贴。

“咳咳……”陆·赫斯在旁边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虽然我也很想说‘为了治疗请继续保持’,但考虑到目前频率已经稳定在安全阈值以上,而且你的状态有些不太对,比起再继续下去……还是先叫醒你吧。”

漂泊者像是触电般猛地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爱弥斯手指微动的触感,那种真实的悸动让他心跳如雷。

“刚才……她的手动了。”漂泊者有些急切地看向陆·赫斯,语气肯定,“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还有……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又补充道,眼神里带着希冀,“她让我别难过,还有……后面的声音我听不清楚”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众人的目光让他有些怪异感,但在这种医学探讨的氛围下还是说出了询问,“你们……听到了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莫宁疑惑地看向千咲,千咲茫然地摇了摇头。深空联合的专家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们只听到了监测仪的报警声。”莫宁实事求是地说道,低头再次确认了一遍音频记录,“录音设备里也没有捕捉到任何除了环境音以外的声音波段。”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很清晰,就在耳边……”漂泊者有些不甘心地想要解释,但看着众人迷茫的神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难道那是幻觉吗?还是他在极度渴望下产生的臆想?

“别太纠结这个。”陆·赫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自我怀疑。

他看着监测屏上那条依然高昂且稳定的曲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也许那是只有在‘特定连接状态’下才能接收到的专属频道呢?毕竟现在的她,频率几乎是完全依赖于你的。”

陆·赫斯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总之,目前的状况非常乐观。频率已经回升到了苏醒的临界值,虽然大脑皮层还需要时间去‘重启’,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他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若有所指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几位少女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陆·赫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调侃,“既然‘亲吻疗法’的效果如此显着,甚至能建立起心灵感应……那么作为医生,我不得不提醒某人一句。”

他的视线在有些局促的千咲、神色复杂的莫宁,以及因为比较业余只能站在远处抱着手臂假装看风景的琳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重新定格在漂泊者身上。

“虽然是为了救人,但刚才那一幕……可是被这么多人,尤其是特定的几位看在眼里了哦。漂泊者,既然爱弥斯同学已经逐渐好转,你悬着的心也该放下一些了。要不要因为这段时间缺失的陪伴,也好好“治疗”一下身边的几位知己呢。”

千咲被陆·赫斯那意有所指的目光一扫,脸上的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地游移,就是不敢去看漂泊者,声音细若蚊蝇:“别看我……那个……没、没什么的!只要……只要能救醒爱弥斯就好!那是……那是医疗行为!对,是必要的医疗手段!”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掩饰内心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涩与羡慕。

相比之下,莫宁就显得沉稳许多。

虽然眼神有一瞬间的羡慕,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道:“陆医生说得对,这确实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漂泊者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包容:“前辈,你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负担。”

就连一直抱臂靠在墙边、终保持沉默的琳奈,此时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紧绷的嘴角却放松了一些,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

漂泊者看着身边这些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的同伴们。

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和心神都放在了爱弥斯身上,忽略了她们的感受,愧疚与感激在心中交织。

爱弥斯的情况好转,让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

那种久违的轻松感让他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却是真心的。

“谢谢。”

漂泊者环视了一圈病房里的所有人。

“千咲,莫宁,琳奈……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包容我的任性。”他的声音诚恳而温和,“陆,你帮了我许多,以及黑海岸和深空联合的各位,辛苦你们了。”

“别这么客气,这也是我们的职责。”负责人连忙还礼,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行了行了,煽情的话留着以后再说吧。”陆·赫斯摆了摆手,嘴角噙着笑意,“既然疗程有效,接下来的康复期还需要你这位‘特效药’继续发挥作用。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嗯,‘深度交流’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漂泊者,然后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门轻轻合上,将嘈杂与喧嚣隔绝在外。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运转声和微弱的呼吸声。

漂泊者重新坐回床边。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轻柔地落在病床上。

爱弥斯的睫毛低垂,嘴角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像是冰原上的上的时苔茧被初升的朝阳映照出的色彩。

漂泊者伸出手,轻轻帮她理顺了耳边的一缕碎发,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好睡吧。”

他轻声说道,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等你醒来,我们就一起去把那些没做完的事情,一件一件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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