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燕山以北的雪就像江南停不下的雨早已落满荒原,天地一片素白。

寒风卷着碎雪,在茫茫草场上呼啸而过,枯草被冻得再也冒不出头,在雪下随风伏地颤动。

远处的雪山连绵如卧虎,峰顶隐在铅灰色的云层里,不见半分暖意。

人们常用湿冷来形容南方的三月初春,淫雨霏霏,可比起北国的大雪坚冰,却显得如同儿戏一般,这里的冷除了人心中的暖,恐怕永远不会化开。

耶律浑一马当先,疾驰而过,像是一道鲜红的闪电,在茫茫雪原中穿梭如飞,胯下骏马口鼻喷着白气,四蹄窜动,蹄铁踏在冻雪上,发出清脆的碎响,溅开层层积雪。

他身着一身耀眼的朱红狐裘,狐毛蓬松柔软,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貂毛,衬得他面如冠玉,却也添了几分跋扈之气。

朱红本是尊贵之色,被他这挺拔健壮的身板一撑,更显得肆意张扬,带着一股只有贵族子弟天生拥有的跋扈气,契丹太子腰间束着鎏金嵌玉腰带,悬挂着一把纹饰华丽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华丽东珠在风雪中与上方一排东胡古文一并泛着刺目的冷光。

骏马快如闪电,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故意加重力道,积雪簌簌作响,似在彰显他太子的尊贵与底气。

他头戴貂皮暖帽,帽檐微微倾斜,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略突的眉骨,还有那典型的脑后编辫都象征着他身为纯血契丹人的骄傲,但这一身的珠光宝气却难掩他眉眼间的忧思。

这场狩猎是萧观音主动带上两个儿子发起的,距离耶律浑成年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而让萧观音一直绷紧神经的不仅是之前从李玄口中得知契丹悉族首领,老奸巨猾的楮特雄图谋不轨。

南方的玄国也终于在这个微妙的时间露出了獠牙,那是中原王朝习惯了隐忍后,迸发出源于血脉中的野望,北方的游牧渔猎民族千百年来妄想图谋中土,而那些中原人一样想要称霸北疆,永绝后患。

三十万玄国铁甲军陈兵边界,上百艘战舰已开赴黄河,昔日檀渊的一纸薄契早已黯淡失色,望都之战的战鼓声已然再次擂起。

显然,一场足以决定南北对峙的旷世大战就要展开。

可偏偏这个时候,大辽朝堂上却混乱不堪,萧观音此刻要面临的是一个实打实的烂摊子,而她先要稳住的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耶律浑。

经过之前的试探,她虽无法确认耶律浑的真正意图,但至少萧观音清楚这个一向处事偏执,刚愎自用的儿子还不敢违背自己的想法,一旦宫廷内部发生动乱,耶律浑还不至于把战刀对准那些力挺自己的南朝改革派,可当她那一夜阴差阳错下发现耶律浑早已安插党羽极力关注宣德殿的风吹草动,甚至夜半密谋时,萧观音还是心有余悸,因为她一直信赖有加的这位太子殿下,确实有事瞒着她。

为此,她必须要在和楮特雄彻底撕破脸之前,最后一次验证耶律浑的态度,如果耶律浑还念及母子之情,试图去理解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能够和李玄冰释前嫌,那便是大辽之幸,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可如果耶律浑还是冥顽不化,不愿主动与楮特雄等一干奸佞划清界限,那萧观音便不得不选择下策。

一旦耶律浑和那些好战贵族走到一起,不但耶律家龙脉难保,南北两国也定然会陷入战乱。

刀兵一起,社稷难安,手中掌控着头下军州的好战贵族们必然得势,等到那时,她一手推动的汉化改革也将付诸东流。

在她心中,她可以容忍耶律浑所有的过错,但唯独这一次,她不会再选择纵容儿子的任性。

从进入猎场开始,这对母子便是一路无言,就在不久前,她们三人还是你说我笑,其乐融融,可不过半月有余,却是尽显生分,彼此提防。

俗话说,反眼相看成仇人,昨日还兄弟相称,明日便要刀剑相向的事在帝王家并不少见。

但萧观音发自内心的不想看到这两个从小一起相伴长大的孩子最终闹到你死我活不罢休的地步。

比起早一步到的母子二人,李玄特意晚来了些许时候,尽可能不让耶律浑心生疑心,毕竟这段日子他几乎都和萧观音住在一起,就差钻到一个被窝里睡了,他可不想自此以后都要日日提防这位妒心颇重的大辽太子爷为他设下的阴谋诡计。

人前笑脸相迎,人后各怀鬼胎,一辈子都在利益里挣扎,没一刻真心。

这种人生不是李玄想要的,他也不想让萧观音一直处在这种权力漩涡中永远走不出,为此,他一直告诉自己能忍则忍,他很清楚耶律浑在萧观音心中的分量,失去自己至亲的痛楚他经历过,母子之间的羁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斩断的,而他这个身外人要做的只能是脚踩钢丝,如履薄冰,直到走出一条属于他的路。

比起耶律浑张扬的打扮,李玄则身着一身素色青灰锦袍,外罩一件玄色长裘,领口紧紧系着,将寒风隔绝在外,衬得他本就相对矮小的身形愈发清瘦。

他裹了一顶深灰色的羊毛毡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抿得平直的双唇。

他虽身材矮小瘦弱,比不得身前耶律浑的高大威武,但胜在穿搭简约而得体,腰间只系着一根素色布带,悬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没有过多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

他的神态平静淡然,眉眼间带着几分隐忍,目光缓缓扫过猎场的积雪与枯木,唯独不去直视耶律浑。

“多日不见,玄弟最近安泰否?”

比起上一次二人相见时,耶律浑还假惺惺的嘘寒问暖,这一次帝国储君的眼中的轻薄之意已是不再掩藏,他甚至懒得去勒转马首,只是侧身而望,半张脸上尽是薄情寡义,距离成年大礼已没有几日了,耶律浑有足够的把握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托殿下的福分,卑职一向安好。”

李玄倒是不卑不亢,耶律浑对自己的恨意他心里门清,毕竟在他的心里,是自己抢走了母亲对他的关爱。

他是从小陪着这位太子爷长大的,和亲兄弟也并无二差,耶律浑对萧观音那种畸形的感情是深刻在契丹男人骨子里的,即是源自于母系部落文化的恋母情节。

在耶律浑的世界观中,萧观音不仅是大辽的女后,他的亲生母亲,更是属于他的“女人”,这些古老且野蛮,野蛮中又带着迂腐的游猎游牧民族,即便建立了属于他们自身的政权,积极地学习着中原王朝的社会结构,可终究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而沐猴而冠的结果便是看似拥有了相对完善的制度,却难以根除人性中自私的一面,无论是耶律宏还是耶律浑,他们都在极力物化萧观音,当父亲的利用妻子家族的背景和强硬的手段推动改革,铲除异己,稳定政权。

当儿子的则将母亲中女人的一面彻底放大,把她当做子承父业的附庸品。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李玄不知道耶律浑对萧观音的感情到达了哪一步,但他很清楚自己比耶律浑更了解这位契丹女后,一个女人想得到的有时候不仅仅是身份上的位极权重,也非一场风花雪月的美好爱情,而是要如何实现她的个人价值。

想得到一个女人的青睐,尤其是带有极强政治欲望,心怀天下的女人的爱慕,不单要完善自己,更要学会放弃物化这个女人“雌性”的一面,多去接触她身为传统女性的另一面,直到掳获她的芳心那一刻,让她知道可以有男人去依靠,即便他们的地位,年纪,体型都大相径庭,但她却还是会为你而倾心,那时候她雌性本源中的媚强,媚男一面便会自然而然地出现。

这一切都不需要你去耍什么阴谋手段,更非霸王硬上弓,感情从来都是顺流推舟,水到渠成。

“为娘都记不得上一次我们母子三人一起行猎是什么时候了。”

萧观音身着一身月白色狐裘,狐毛洁白蓬松,质地轻盈,衬得她身姿窈窕,端庄大气。

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淡然,没有冬日的畏寒与慵懒,反而透着一股英气与温婉。

甚至还破天荒地在脸蛋上抹了些许胭脂,两点红艳如同在冰原上洒下的红霞,美艳无双。

她的狐裘领口绣着几朵祥云,显然是经过玄国名裁之手所制,低调而华贵,脖颈处则系着那条熟悉的狐皮围脖,曼妙流苏随风起舞,与雪白的狐裘相辅相成,映照出熟媚人母独有的婉约风姿。

但即便略显宽大的狐裘还是难以掩盖她高大丰满的九头身姿,尤其是胸前隆起的高耸峰峦,将狐裘前襟撑得老高,领口处朵朵红云随着萧观音巨乳起伏,徐徐飘荡。

不用说也知道,这件厚实的狐裘下藏着怎样一对肥嫩多汁,皮酥脂溢的焖熟巨乳。

萧观音腰间束着一根墨色玉带,玉带中央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彰显着皇后的尊贵身份。

往下看则是虽无少女那本纤细蛮腰,却尽显丰腴之美,尤其是顺着腰眼往下瞄,美熟母那安产型的满月巨尻近乎是呈爆炸线条在腰后突兀的左右隆起,萧观音的腰肢很窄,但和寻常柳腰女子不同的是,她前方的小腹却并非少肉显瘦,而是因为常年骑马习武,使得本该聚集在腰腹处的脂肪都挤压到了骨盆后。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奶糕的皮套子,你从中间呈上下两个方向去挤压,捋动,就会出现一个完美的上挺下翘的葫芦形,而上面的奶糕凝合处便是这位风韵熟母高耸入云,气势汹涌的绝世大雷,而下方油润肥脂汇聚的便是这两团从后方看去几乎能横贯你所有视线,外看结实紧绷,内里软烂肥润,近乎一戳就会当场爆浆的大屁股蛋子。

每次骏马迈动四蹄,便会引得马背上这座巍峨肉山颤个不停,但因为女主人下盘肌肉发达,一双粗长如柱的大长腿牢牢蹬稳马镫,又会将这波涛汹涌的淫靡肉浪化为一汪秋水,两瓣肥臀呼呦一下砸在马背上,将窄小的马鞍全都压在了这暗无天日,但却臊媚淫香四溢,熟母韵味十足的磨盘肉案之下。

而两侧粗壮结实却弹性十足的修长肉腿虽被狐裘大衣的下摆挡住大半,但却还是露出下方两只美足踩着的一双黑耀色高筒野牛皮长靴,这两条肌肉线条优美的欣长美腿紧紧贴合着通体发黑的高头骏马两侧,每次夹紧马腹,都会隔着皮裤映出大腿上结实的肌肉轮廓,这种健美却又不失女人味的丰满身材在玄国难得一见,它几乎只存在于北疆这些能骑马射箭的女性之中,即便贵为皇后的萧观音也是如此,在端庄大气之下藏着契丹女人独有的野性之美。

她的神态平静端庄,双腿轻夹马腹,那高大健壮的黑马竟被马背上这近二百斤的美艳熟妇压得马蹄深陷,粗喘不止。

大辽女后目光从容地掠过猎场,既有对草原雪景的欣赏,也有对身边两个孩子的审视。

偶尔看向耶律浑时,眼底总会掠过些许彷徨,似在惋惜他的张扬与偏执。

而当她看向李玄时,眼底的失望便被赞许与温柔取代,目光柔和得似能化开漫天风雪,但片刻后却又会想起不久前这个臭小子在浴殿里肆意而为的淫行,明明现在装得规规矩矩的,对自己敬重有加,实际上只要一露出那条狰狞的淫具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脑子里只是稍微浮现出那一日李玄把她羞人的棉袜放在脸上猛吸不止,一边挺着公狗腰肆无忌惮的狂撸巨根,还满嘴的淫母荡妇的淫言浪语,甚至还发誓要迟早要变着法的肏翻自己,把那条大肉虫在她的馒头蜜屄里钻上个九九八十一来回,她娇艳的脸庞上又添桃花朵朵,风雪吹过,如淋甘露,在熟母暗藏流媚的心尖瞬间绽放而开,更显熟母思春时独有的妩媚动人。

耶律浑本来一直骑马在前,懒得回头去搭理李玄,可听见母后发话还是勒马回首相望,结果正看到母亲一脸娇媚羞红,余光还一直偷瞄着身后的李玄,那娇滴滴的眼神恨不得都拉丝了,两条被牛皮紧身裤包裹的油光锃亮,肉感十足的大长腿下意识地正在来回摩挲马腹。

一想到连父皇都没有被这种流苏媚眼瞧过,更别说自己了。

耶律浑后槽牙顿时咬的嘎吱作响,胸口如有烈火在燎烤,又念及近日有传言说,大林牙院左林牙在宫外往返密切,这宫外只有一座偏殿乃是母后所住,而左林牙这个官职便正是母后前阵子为李玄所保举,怪不得最近李玄行踪不定,多日未归府邸,搞不好是他和母亲多有接触。

耶律浑虽知李玄不敢乱来,母亲也绝非那种随意之人,可这孤男寡女夜宿一殿,这种事换谁不会乱想,李玄不但身兼左林牙这种历来只有契丹人才能担任的北方官,更是在南方汉人枢密院内影响颇深,母亲显然是要把李玄培养成真正的宰府重臣。

这大辽国哪有汉人当北方官的先例,更何况左林牙虽然官职不算多大,但却是干着撰写诏书的活儿,这无异于汉人替他们契丹人拟旨盖章,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本来最近就一直生着闷气的耶律浑更是忿然作色,怒不可遏,心中那股无名妒火更盛。

他气的不是李玄能够和母亲走得近,而是恨母亲为何偏偏要选择李玄而不是他,不知从何时起,母亲遇到事不再和他商量,不仅是朝堂要事,便是在平日生活中,母亲也是寡言少语。

沉默成了这对母子之间的常态,二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想起往日种种,一切都是从李玄受到母后提拔后开始变化的,他试图去理解母亲,去理解她为这个国家所付出的一切,可每当他看到自己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人在和一个矮小瘦弱的玄国少年并肩而行时,一切的信任都会化为一团嫉恨的烈焰将他的灵魂架在火炉上炙烤,直到这具不甘认输的身子化为灰烬,

他侧目看向李玄,后者依旧是一脸淡然,报之以沉默,可就是这份看似漫不经心的从容正在掠夺走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想到这耶律浑手里的缰绳也不由攥紧,勒得胯下骏马扬首窜蹄,嘶鸣不停。

他可以忍受李玄在政治上倾向于母后,也可以容忍母亲多年来对李玄的溺爱,这些在他人生的前半段都可以无视。

他对这位总角之交从未真正在身份地位与受宠程度上嫉妒过,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除掉李玄的是他发觉李玄和自己一样,对母亲萧观音产生了不该有的畸念。

他不晓得母亲是如何面对与处理的,但同样身为男性的他过于清楚这种感情一旦发展下去会酿成怎样的结果,雄性天生的占有欲让他对李玄出现了源于生理上的绝对厌恶感,再加上他已经渐渐发觉李玄不仅是对自己的母亲垂涎欲滴,还在暗中不断结交拉拢南方官大员,甚至连自己的幕僚也多有和李玄接触。

以往那些碍于身份不愿与李玄有过多焦急,试图明哲保身的南朝官员正在被李玄所吸引,在父皇沉溺酒色,荒废政务的这段时间内,宣德殿中改革派的声音愈发高昂,这是耶律浑最不想看到的现状。

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的道理是个人都会明白,李玄无论于私于公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威胁,这也让他对李玄的厌恶逐渐转化为敌意,甚至还夹杂着忌惮。

耶律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等他上位之后再做定夺,可李玄却肆无顾忌的一再触怒他心头的逆鳞。

李玄一次次和母亲出入亲密,深夜畅谈,甚至在这位义弟在养伤期间,母亲足足一整个月都早晚相伴,他这个当儿子的居然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更何况李玄的背伤是为了母亲而受的,当日的大殿内只有一个人敢为了保护母后而触怒父皇,而那个人偏偏就是李玄,母亲本就是个性情中人,一生敢爱敢恨,她又如何不对李玄心生感激。

这一切耶律浑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中,母亲对李玄的关心和依赖已经渐渐失去了应有的身份隔阂,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心中那个一度让他最是敬畏,也最为在意的女性正在与他渐行渐远,走向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而最让他担心的则是他如果顺利登基,那李玄便会凭借从龙之功,否极泰来,彻底改头换面,从一介质子摇身一变成为带金佩紫的庙堂股肱。

而那些一直拥趸他的旧贵族更是会被李玄联合母后一并剿除,到时候就算自己已成九五,可却沦为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而大辽也会变成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个被儒家礼仪教化荼毒腐蚀的中原王朝。

男人不再渴望建功立业,崇尚武德,而是选择舞文弄墨,附庸风雅。

女人不再骑马射箭,而是沦为相夫教子,学习女德的牺牲品。

这样的国家不是他心中的大辽,而是一个披着契丹民族外衣的傀儡政权,最终的结果无非是被野心勃勃的玄国吞并。

“愚兄许久不与玄弟一聚,今日风和日丽,正当狩猎之时。”

耶律浑收回杂乱的心绪,无论如何,他都要铲除眼前这个祸根,到时势成骑虎,母亲也只会对他妥协,不管怎样自己都是她唯一的骨肉。

大辽太子爷皮笑肉不笑地紧盯着李玄,随手掷过一张牛角弯弓,后者一脸云淡风轻,单臂接过角弓,于马上作揖行礼。

萧观音自然晓得这两个孩子最近的矛盾,她今日一为确认耶律浑的真实态度,二来也是为了尽可能调和二人之间的芥蒂,玄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上京城内风谲云诡,瞬息万变。

一旦二子交恶,但也代表着守旧派与改革派的正式宣战,这样一来,渔翁得利的便只有掌握禁军,一脸鹰视狼顾,图谋不轨的楮特雄。

朔风渐紧,雪花纷飞,随着一阵马蹄踏过大地的急促震动,母子三人纵马疾驰,张弓搭箭,神态迥然,耶律浑只有在马上才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他身为契丹男孩有生俱来的自信。

任何人都会背叛他,远离他,但只有手中的弓,胯下的马会一直伴随在他左右。

他渴望大辽回到武德充沛的契丹游牧时代,儿时的部落虽然穷困,但他的内心是自由的,是不被道德礼法约束的。

而母亲也是属于他的,母亲只会对他一个人嘘寒问暖,只对他露出笑颜,那里没有朝堂上阿谀奉承的玄国人,没有迂腐至极的繁文缛节,也没有李玄……

“玄弟,这些日子没有见你回府,不知因何事这般操劳,你背创刚方愈,还是不要过于劳累了。”

耶律浑侧目斜视着身后御马的李玄,嗓音冰冷,透着凛冽的寒意,他暗蓝色的瞳仁里一半是嘘寒问暖,一半是笑里藏刀。

“南人贼心不死,于边境集结重兵,宫内更有传言说有玄国奸细混入上京,近日便是多为侦查此事。”

李玄所说其实也算属实,他虽对耶律浑一向没有好感,但不代表他便心向玄国,毕竟自己那位亲二叔可是巴不得将他这个大侄子碎尸万段。

耶律浑嘴角冷笑,他宽大的耳廓随风颤动,像是一头饿狼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便见他双目陡睁,踩稳马镫,高大健壮的上半身几乎在马背上转了一个圈,骏马前蹄腾空,契丹少主回首而望,抬手搭箭,眼神锐如鹰,挽弓似满月,便听得“噌唥”的破空声,藏在雪从深处中的一只半人多高的野狍子应声而倒,锋利至极的黑雕飞羽箭竟然将一百多斤的野狍子整个钉死在雪地里。

“殿下好箭法。”

饶是一直对耶律浑这种莽夫嗤之以鼻,李玄还是不由发自内心赞叹,契丹男人虽生性固执,冥顽不灵,可论骑马射箭,南人的确要汗颜三分。

在马上张弓搭箭与在陆地上射靶完全是两个概念,而这一箭之威,居然能将奔跑中的野兽完全贯穿,可见持弓者臂力何等之强。

“过誉了,比起贤弟的大才大略,愚兄才应感惭愧。”

耶律浑手中弯弓上还残留着箭矢离弦后残留的嗡嗡余音,他只是浅笑一声,嘴角上扬,更凸显出下颚冰冷的棱角。

见耶律浑话中满是酸味,李玄也知再去解释也不过是穿凿附会,只是心中已生三分警觉,看来这位太子爷已经发现了自己频繁出现在他母后的寝宫中,可那又不是他诚心要去的,还不是你老娘主动邀请的,只不过你这绿龟儿子是不晓得你娘那一身性感撩人大白肉是多么丰满紧致了,那颤悠悠的椰子巨乳,那肥嫩丰盈的磨盘大腚,还有两只骨瘦肉均的艳足美脚……被水一淋,肉光闪耀,白的刺眼,还有被自己边嗅边射,象征着人妻贞洁的纯棉袜~呲溜……

二人一个想尽办法除掉眼前的夺母仇人,一个脑子里都是成熟人妻,妩媚皇后的一身冰肌玉骨,丰熟身姿。

表面互相假惺惺的吹捧,实则心怀鬼胎。

只不过二人都被眼前一侧被鹅毛大雪覆盖的丛林里又发出的阵阵稀稀疏疏的响动所吸引,看那动静想来又是头大家伙,李玄刚要张弓搭箭,却见刺目的阳光洒下处,那灌木丛中先是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上面还长着一对尚待发育的小犄角,接着则是一头矮小的幼鹿怯生生的钻了出来,正眨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好奇的望着马上的二人。

见是一头孤零零的幼鹿,李玄不由发笑,手中的弓也随之放下,而片刻后另一头稍微比之前那头大上一圈的小鹿也随之跃出,看来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也被吸引了过来。

“不要急,有幼崽便必有母鹿,大的在后面呢。”

耶律浑对李玄摆了摆手,摸向腰间掏出几颗果子扔到雪地上,那两只幼鹿果然是毫无警惕,傻乎乎地凑了上前,左瞅瞅右看看,发现没有危险后才低头吭哧咔哧地享用起了难得的食物,显然是饿坏了。

“这个时节,无论是朔漠还是雪山,都找不到什么吃的,怪可怜的,看它们吃得多香啊。”

耶律浑难得脸上泛起一点难得一见的笑意,他饶有兴趣的望着那两头饥肠辘辘的幼鹿,杂乱的思绪也随着徐徐微风回到了儿时,那时的他还未和李玄相识,契丹也还是部落而非大如今的大辽,他就像这悠然自得的鹿儿一样,一身轻,无羁绊,心似旷野,无拘无束。

李玄难得发现耶律浑身上还有点人情味,最近一直神经紧绷的他也难得被眼前这和谐的一幕所吸引,心神也逐渐放松下来。

他和耶律浑是一般年纪,只不过二人一个生在养尊处优的宫闱里,一个则在危机四伏的部落里长大。

可李玄在万人簇拥,丰衣足食的深宫内感到的只有孤独与彷徨。

而在贫瘠困苦的草原上,耶律浑却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超然物外,无忧无虑。

两个少年几乎同时回忆起了以往的点点滴滴,如果每个人都不会长大,可能这个世间就没有了爱恨情仇,也没有了勾心斗角……

“兄长,我……”

李玄到底是个心软的人,自幼在南朝宫闱中长大的他从不说软话,不诉衷肠,不轻易流露半分脆弱。

可他会在路过京城内那些乞讨稚子身旁时,不动声色留下几文钱。

会在宫内老仆步履蹒跚的背后,默默放慢脚步。

会在看到汴河旁枯木逢春,百草丰茂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历经世事,早早成熟,心有棱角,身有硬骨,却从未因风霜便冷了心肠。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往往你一生要强,可还是会不自觉的被外界一处景色,一句话,一个眼神所触动,那温柔从不是外放的暖意,而是藏在刚强骨血里的软。

他不止一次嫉妒过耶律浑,他嫉妒耶律浑有着一位完美的母亲,有天生崇高的地位,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可以任其施展抱负。

但即便耶律浑几度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也从未真正对耶律浑动杀心。

就像眼前这两头一高一矮的幼鹿一样,无论它们如何争抢果子,少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可能也会孤单吧。

十年的总角之情,即便再冷的血也要有一个变凉的过程,李玄知道萧观音一直在用双手捂着这两颗渐渐冷却的少年之心,而李玄也只愿让自己的血凉的慢一些。

他的嘴角挤出一抹笑,刚转过头想去和耶律浑聊聊小时的故事,耳边却传来一声弓弦绷开,箭矢激射的的急促破空声。

“嗷!”

幼鹿的惨叫响彻耳畔,李玄瞠目结舌,再定眼看去,其中稍微高一些的幼鹿已是应声而倒,幼鹿四只短小的蹄子无助的乱蹬,双眼里尽是慌恐,就如同此时的李玄一样,谁也无法预测这根锋利的箭矢下一次会不会也贯穿自己的胸膛。

殷红黏稠的鲜血正顺着它倒地抽搐的躯体不断渗出,不一会便已染红了面前的大片雪地。

而与此同时,果然如耶律浑所言,一头母鹿已从树丛里疾奔而出,它晃动着高大的身躯甩去背上的积雪,嘴里还叼着白桦树皮,显然是在附近树林中觅食,它焦急地舔舐着幼崽身上的伤口,试图让血液凝固,可不一会亲子的鲜血便涂红了它的面部,母鹿的哀鸣短促而凄厉,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碎整片山林的静。

“你……”

李玄眼睫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双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茫与眼底的不安,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间像被粗糙的木枝堵住,连呼吸都着滞涩。

他知道耶律浑一向心狠手辣,可还是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行猎本就是杀生取乐,李玄从不否认这点,但对这种不会奔跑,毫无防备的幼崽松开弓弦,让他感受不到半点乐趣,他只是嗅到了鲜血的腥臭味在加重,喉咙作呕。

“到你了。”

一根黑雕飞羽箭已被递到了李玄面前,递箭的人自然就是身旁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杀意的同龄少年。

耶律浑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暴戾,只有彻骨的麻木。

幼鹿哀鸣的软颤,面前挚友脸上的错愕,于他而言,不过是草原风过草叶的声响,无关痛痒,只堪取乐。

他下颌线绷得冷硬,几点稀碎的胡茬上挂着残雪,却因那点玩味的笑意,添了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阴鸷,耶律浑递过的箭在李玄看来更像是一杯下了毒的御酒,在试探着他挂在嘴边的忠心。

“二子已死其一,卑职又怎忍心再夺其爱。”

李玄望着那头彷徨无措的母鹿,还有那只颤抖着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幼崽,最终还是别过头去不愿多言。

见李玄迟迟不肯接箭,耶律浑则将箭重新搭在弯弓之上,脑后垂辫随风飘荡,两点眉骨锋利如刀削,眼窝微陷,那双暗蓝色的瞳底正传达着无声的死寂,像冰封的河底,无半分暖意,也无半分波澜。

高挺的鼻梁像是一把利剑将他的脸庞豁为两半,一半是被李玄看在眼里的嗜血残忍,一半则藏在他自己的心中,没有人看得见。

“那就让这位母亲再无所念。”

耶律浑薄唇微抿,唇角却极轻,极慢地向上勾着,那抹笑不是善意,不是残忍,是剔骨剥肉般的戏谑,也是斩断羁绊后的释然。

但李玄却在这一刻看到了他眼角余光中的一丝犹豫,只不过那片刻的踌躇也随着“咻”得一声,化为诀别的箭矢,随风而逝。

狂风终于敛了戾气,漫天翻卷的雪絮缓缓沉落,天地间骤然静得能听见雪粒坠地的轻响。

铅灰色的云层被风撕开一道豁口,淡白的天光漫下来,给无垠的草原复上一层冷冽的光亮。

空气中飘散着鲜血的腥臭味,母鹿无助的低首看着两只幼崽倒在血泊中没有了呼吸,她就像丢了魂一样彷徨无神,四顾茫然,她没有选择逃离,可能她知道就算自己跑的再快也躲不过身后猎人的弓箭,也可能是她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将口中的白桦树皮叼到小鹿的嘴边,拱了拱嘴,见孩子再没了动静,她才迈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了密林中。

“看来玄弟似乎气色不佳,从头到尾,你可是一箭未发啊。”

耶律浑拔下两支飞羽箭,沾血的箭头在幼鹿的皮毛上随意擦拭了几下放回箭篓,继而翻身上马,侧目看向李玄。

“殿下弦无虚发,卑职就不必献丑了。”

不知为何,李玄只是久久的望着不远处雪地上那两头幼鹿,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方才母鹿的失魂落魄,总觉得胸口憋得厉害,有一口气一直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写文作赋我们契丹人不如你们玄国人,但若论骑马射箭,就是愚兄之所长了。”

这不是耶律浑第一次这样说,但这一次比起以往单纯的装腔作势,今天这句话更像一根刺骨的冰锥誓要戳烂李玄刚刚暖起来的心。

李玄张了张嘴,想怒斥,想质问,想挥拳相向,可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哑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一度与他亲如手足的挚友。

耶律浑要比他想的更加心狠。

他在用行动告诉自己,他不在乎所谓的兄弟情分,也不在乎萧观音的感受,如果他倒下,那也会拉着自己陪葬,即便让他的生母老无所依,孤独至终……

“殿下所言极是,卑职不过是南国一介质子,微末之辈,若非有幸得皇后娘娘青睐,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

即便李玄一味忍让,可还是禁不住心头不快,他也是个年轻人,不气盛又怎叫得是年轻人,见耶律浑频频施压,话中也是带起刺来。

“既然母后如此看重贤弟,还望辽玄交兵之际,贤弟也能忠心于我大辽啊。”

见李玄提起母亲,耶律浑如芒在背,他收弓勒马,晃动着略带僵硬的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骨骼摩擦声,眼中杀意已是不再掩藏,后者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他对辽国到底怀揣着怎样的感情,有时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在他心里,萧观音的重量要远大于辽国,但在萧观音的心中,自己却远远没有大辽在其心中的分量。

这种矛盾的情感一直伴随在李玄的身旁,让他不得不去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这不仅是要给耶律浑一个答复,更是要让他重新认识自己的在这个国家中的位置,他抬起头直视耶律浑冰冷刺骨的目光,字字清晰。

“臣弟发誓,此生此世忠于皇后,忠于大辽。”

耶律浑眉头微颤,高挺的鼻梁不由颤动,是啊,忠于他的母后,便是对辽国最为忠贞的奉献与拥护,可这份忠诚里没有父皇,也没有他这个太子,更不是忠于契丹。

“为娘之前便与你讲过,你们二人是娘一手带大的,虽非血亲,然也当以同胞兄弟相处,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那些旧贵族试图趁陛下龙体欠安之际图谋复辟。我大辽更需你兄弟二人联手,才可昌盛久安啊。”

一阵香风飘来,萧观音倩影翩然,一双美目中尽是柔情似水,她这半生见了太多杀伐和生离死别,契丹每次首领易主都伴随着鲜血的洗礼,萧家能够和耶律家走到这一步,也是踩着无数人的头盖骨一路走过来的。

所以她更重视手足之情,兄弟情分,更清楚内部仇恨对国家的损害远大于外敌入寇。

李玄注意到了萧观音的神色,她只是在那两头幼鹿的尸体上淡淡的扫了一眼,便转移开了视线,并没有去多过询问。

显然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心里,她没有选择斥责耶律浑肆意杀戮,只是依旧一脸慈爱地望着耶律浑,眉梢翘的高,眼里带着笑。

李玄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这种心情,他早就清楚萧观音对耶律浑的态度,即便耶律浑和她的政见历来不合,但那也是她唯一的骨肉,这世间没有一位母亲会亲手废黜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他这个所谓的养子,可能永远是个替代品。

但他不后悔,也许有人说他是个傻子,喜欢当别人的垫脚石,喜欢当备用的车轮子,但他对萧观音的感情超越一切,他想要得到这个女人的所有,就要懂得去站在她的位置上考虑问题,他不想让自己变成耶律父子那样自私冷漠的人,更不会让欲望凌驾于人性的良善之上。

千百年来中原王朝都以王道遍布天下,稳固人心,而北狄胡虏则以霸道杀戮来标记自己的文明,可它们即便能够短暂的凌驾一时,却终究难以长久,他们的语言和文字,他们的习俗和面孔都化为了历史的尘埃,随风飘散,归根结底便是顺应人心则昌明久安,倒行逆施则灭亡将至。

忍耐,再忍忍…为了两国百姓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为了心爱的女人不再流泪,也为了自己的将来……

“孩儿谨记于心,有生之年,绝不有负太子殿下。”

李玄嗓音沙哑,但还是双手抱拳,低首行礼,他深知自己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如果没有萧观音的庇护,在二叔篡位的消息传到辽国的那天起,恐怕他就性命不保了,这些年来他结交南朝士人,一心辅佐萧观音推行改革变法,渐成众矢之的。

萧观音处处都为他着想,更是力排众议,将他安插进了大林牙院,这位异国养母对他的恩情早已超越了亲生爹娘。

他虽在心底里一直想取耶律浑而代之,但既然萧观音还对耶律浑抱有信心,那他也会义无反顾的站在这位太子爷的身后,至少,现在如此。

“浑儿,有令弟这句话,你难道还不放心吗?”

萧观音策马行至耶律浑身边,母亲的脸庞上诉说着她对自己的期待,她在试图改变自己心底的选择。

可面对母亲的问题,此刻的耶律浑心中酸甜苦辣咸同时混杂在一起,那叫个不是滋味。

他清楚母亲今日召自己与李玄相见的意图,也明白母亲早已打算要根除以义父和大于越耶律德尊为代表的守旧一派。

大辽想要长治久安,庙堂上就绝不允许存在两股势力。

他在这一刻回忆起了许多往事,他想起了幼时那个让他记忆犹新的那个夜晚,为了铲除异己,为了建立辽国,父亲和母亲下令屠杀了遥辇氏数以万计的族人,那一夜阴云密布,细雨连绵,仿佛整个草原都在哭泣,老弱妇孺无辜受戮的哀嚎声依稀在耳,尸首层叠,鲜血漫野,同胞的尸体堵住了河口,整整三个月,潢水为之不流。

他的亲生母亲靠着残杀同胞震慑了所有不愿服从她的族人,而当杀戮过后的黎明时分,母亲却依旧微笑着唤他起床,他在心底里敬畏母亲,这个脸上挂着血,嘴角扬着笑的女人似乎可以在一瞬间磨灭所有的人性,那张染着同胞鲜血的慈母笑脸让他望而生畏。

自此迭剌部真正成为了契丹八部中最强大的一支,而耶律氏的大名也传遍松漠草原。

身为父皇唯一的血脉,他得到了未来可以幻想的一切,但也失去了心中那处最安全的方寸之地,一望无际的草原变成了囚禁他的辉煌宫殿,常捏着他脸蛋,一向爱笑的母亲也变成了大辽的第一位铁血女后。

而随着李玄的到来,母亲愈发的与他语少心远,而沉默,便是疏远的开始。

随着年纪的变化,他开始变得叛逆,开始放纵不羁,开始刻意接近储特雄这种契丹曾经的仇人,开始一步步谋划铲除南朝士人,在他的心中,眼下富庶安泰的大辽不过是被利益和欲望包裹的囚笼,是用契丹人的鲜血筑城的壁垒。

而将他与同胞一起关在这个虚幻乐园中的正是他最为敬爱的母亲。

他要推翻这一切,玄国人的思想洗脑了母亲,让他的父皇和母后背叛了曾经的契丹八部,耶律氏有愧于那些惨遭屠戮的同胞,他视传统的道德规训为陈旧的桎梏,他选择用对抗回应母亲的期许,他逐渐走向与母亲相悖的道路,直到最后彻底站在了母后的对立面。

契丹人的故事里从来都伴随着刀与酒,生或死,罪与罚。

他不想真正与母亲为敌,他对同胞的感情深入骨髓,刻进发肤,他不愿看到契丹人一次次重演着手足相残,父子反目。

但他终究无法和李玄再回到曾经的关系,只要没有这些玄国人从中作梗,契丹在他的手中终会再度崛起,称雄于北疆,他们不必再担心南朝的背信弃义,不必再学习那些繁文缛节,他们只需要团结一致,不再互相猜疑,不再彼此分化。

此刻的妥协,也不过是为了后面铲除李玄等朝内改革势力争取时间。

信任的裂隙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愈合如初,亲兄弟尚且如此,又何况是异国之人呢。

方才的两箭便是他与李玄彻底划清界限的开始,日后再见恐怕就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

“儿臣…晓得了。”

耶律浑望着萧观音胸前那条随风飘荡的狐皮围脖,藏红色的流苏如同母亲曾经温柔的手掌拂过他冰冷的面庞,照亮了他那双血丝满布的双眼。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也映出了萧观音娇媚动人的脸蛋,他也在试图让母亲去了解自己,他也曾想把满腔的志愿一一诉说,但他知道母亲早已不再信任他,她的心被偷走了。

不再属于他,也不再属于父亲。

而想要把这个滚烫的心夺回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让她有所挂念。

他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右手四指伸直,置于胸前,他凝视着母亲的脸庞,嘴角几度张开,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低下高傲的头颅,这是古契丹民族最为原始的敬礼,但它通常是下位者对首领的顶礼膜拜,既非感激,也非认同,只有无可奈何,近乎麻木的妥协。

萧观音看到儿子久久不肯抬起的头颅,刚刚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她心头一紧,连忙侧过脸颊,泪珠已从红了的眼眶里潸然而下。

她知道,自己最后的亲生骨肉正与她渐行渐远,耶律浑没有选择多说一句话去辩去诉,只有不甘后的无声沉寂在这片草原之上……

大辽太子的加冕礼如期举行,时值春和景明,万物复苏,正契合契丹族“敬天法祖”的信仰,宫廷内外早已布置妥当,核心仪式场地设置在皇宫宣德殿,殿内铺设锦绣毡毯,两侧分列文武,秩序井然。

殿外则备齐钟鼓管弦,鼓吹乐手列于宣庆门外,太子仪仗,旌旄箫鼓陈于殿外,京城内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对于契丹人来说,成人礼是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件大事,而这一次耶律浑的加冠礼更是带有着极强的政治色彩,这一切筹措都在破晓前便准备妥当,只等这位大辽太子爷的入场。

契丹人的皇家成年礼与中原王朝有很多类似之处,尤其在经历过萧观音的汉化改革后更是如此,这既是耶律浑步入成年,获得亲政预备资格的标志,也是辽国彰显皇权正统,融合蕃汉文化的重要仪式。

为此萧观音极其重视,整个仪式的选地,布局几乎都是亲力亲为,当然她在意的不仅仅是加冠礼的表面能否顺利举行,更是楮特雄这一干心怀叵测的旧贵族背地里的动静。

“浑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辽真正的储君了,东宫的一切都要归你管理。记住,遇事要沉着冷静,切勿意气用事。”

大殿内文武齐聚,三次冠礼所需排场也全部落位,只等耶律浑的身影。

帷幄之后,一身艳丽亦不失端庄高雅凤袍加持,风采照人的萧观音正在为儿子亲手系上束带,戴好佩玉,耶律浑则身着白纱中单,外着绛色襦裙,这种胡汉融合的礼服是萧观音亲自为他挑选的,而一旁的太子舍人则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显然已等候多时。

“母后,儿臣都晓得。”

耶律浑望着母亲那双满是依依不舍的眸子,心头不由泛起一抹暖意,他已是许久没有与母亲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了。

李玄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太多母爱。

今日过后,他便不再回到熟悉的内宫能够朝夕侍奉,而是前往皇太子惕隐司居住,与母亲相处的机会就更加的稀少了。

“今夜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定要小心行事。”

母亲的手从他的脸颊不舍的抚过,像是有无数的心里话想对他说,耶律浑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言语,母子二人显然早已心照不宣。

“去吧,让那些蛮虏番邦看看我契丹男儿的英姿。”

萧观音紧紧攥着耶律浑的手,又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身材高大威武,仪表堂堂的大儿子,一双美眸中洋溢着欣慰的神色。

昔日稚幼的男孩已成长为大辽的接班人,即便他与自己有再多的政见不一,但他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自己这一生的牵挂与延续。

耶律浑慢慢松开母亲温暖的手掌,他纤薄的嘴唇几度张开,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转身离去,随着这位契丹太子的步伐越来越近,殿内乐声随即响起。

“愿伟大的青牛神守护我的孩子。”

望着殿内紧跟在耶律浑背后的东宫官三师以下的官员,还有走在最前方腰板笔直的亲生儿子,萧观音不由攥紧了拳头,国泰民安的鹅蛋脸上此刻却露出些许担忧之色。

因为那些东宫僚属无一不是契丹旧贵族,数年前她安排进东宫的十余位南朝士子已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耶律浑一一调离于外。

如果说上一次行猎之时耶律浑做出的决绝已在向她敲响了朝堂纷争的警钟,那这一次成人大礼耶律浑对东宫官员的选拔便无疑在告诉她,儿子在政治上已经彻底和自己划清了界限,一旦耶律浑登基,等待这些变法改革派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而首当其冲,人头落地的便是李玄。

她不知道这句祷告是在为谁而祈福,她想让两个少年肩并肩的走下去,可残酷的现实却在将他们二人越推越远,为此她只有选择相信耶律浑,相信儿子这一次的选择。

“哦?这不是皇后娘娘吗?等成人礼罢,太子殿下便可顺利入主东宫,我大辽未来有如此英武聪慧的少年天子,真乃天佑契丹啊。”

她明明没有发觉到半点有人接近的声响,但却已经嗅到了鼻息前那股让她作呕的老人味,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生锈的铁针般尖锐刺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萧观音顿感背后一阵冷风顺着脖颈的开线处往脊梁骨里钻,她猛地转过身,凌厉的凤目中已透出三分杀意。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口中常提起的那只老狐狸,契丹奚族首领,年仅七旬,三度被贬,却又三度回京右迁,现如今手握精锐禁军,位居殿前都点检司的楮特雄。

“楮大人言过了,陛下龙体康健,正值壮年,太子虽贤明有德,却还未到接掌我大辽的时候。”

望着眼前这张阴气逼人的老脸,萧观音只是看了几眼就不愿与其对视,楮特雄则丝毫不在意眼前这位美艳皇后的轻蔑,他又不慌不忙的凑近几步,如蝗虫一样贪婪无度的眼神在萧观音曼妙的背影留下一道道猎食者的肮脏唾液。

他咧开嘴,眼角的皱纹一层层的堆叠成细密的扇形,他似笑非笑的时候,松弛的皮肤会挤成一团,露出脖颈处交错纵横的青筋,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明锐利,像两柄淬了寒芒的老刀,哪怕眯着一双狐狸眼,也能精准地捕捉到萧观音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唉,并非老臣刻意奉承,实乃是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近些日子,陛下龙体欠安啊。”

萧观音肩头微微一颤,楮特雄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悬在她脖颈前的利刃,向前还是向后都取决于持刀人,她此刻最为在乎的便是耶律宏的身体状况,自从楮特雄独霸内廷的那一天,宫内的消息便彻底被封锁,丈夫同时下达了任何人不得进宫的旨意。

她明明身为皇后,却感受不到半点龙榻之上的风吹草动。

这无异于将自己赤手空拳地置于明处,只能被动躲闪敌人刺过的剑。

“哦?看来楮大人消息灵通的很啊,竟然比本宫还要了解陛下。”

明明帷幕之外鼓号连天,热闹非常,可这一帘之隔的内室却寂然无声,萧观音侧目而望,一身烈焰凤袍之下寒意逼人。

楮特雄则满是玩味地捋着下颚稀疏刺手的胡茬,丝毫没有半点臣子对皇后的尊敬,反而倒像是抓住了当今女后把柄的黄鼠狼,三角眼里尽是狡黠诡诈。

“皇后娘娘折煞老臣了,您可是后宫之主,老臣不过是一介武夫。至于陛下嘛…老臣也不过是最近听内宫近侍所言罢了。怎么?陛下最近没有前往崇德宫留宿?”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连带着巨大的力道将萧观音身后的帷幕都掀起一角。

“你放肆!”

饶是萧观音一直刻意去隐忍,可当她面对楮特雄如此大不敬的挑衅时,她还是不加犹豫的赏了这老猪狗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巴掌扇得力气极大,楮特雄本就是五短身材,饶是武艺高强,但还是被一向力大的萧观音一巴掌抽得原地恨不得转了两圈,趔趔趄趄的倒退了数步,等再抬起头已是满嘴丫子都是血。

“咳……哎呀,老臣该死啊…老臣也未曾想娘娘居然多日不曾被天子临幸,老臣不过是一介外臣,矢口妄言,还望娘娘恕罪。”

“你……”

萧观音凤目圆睁,像是喉咙里滚过了一团火,眼前这个半躺在地,一脸血污却还是满嘴装腔作势的老杂碎明明知道当今天子与皇后失合,但还是装模作样的信口胡言。

而这些话恰巧戳中了萧观音心中最薄弱的所在,她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字字如冰,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老猪狗,当年在草原上,本宫就应该屠光所有奚族人,陛下念你有从龙之功,才赦免了你,如今看来,倒是本宫的刀当时钝了几分。”

嘎吱作响的咬牙声清晰可闻,楮特雄眯着双眼,恶狠狠的望着萧观音,恨不得把这位大辽女后生吞活剥方解仇恨。

方才的装腔作势随着萧观音的这番话字字如万千银针扎穿肺腑,他那窄小到近乎看不到的一点瞳仁里不断闪现着当年这尊染血观音身披红袍,手持弯刀,脚下踩着同胞的首级,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族人,无论妇孺一一斩首的凄惨画面。

他的膝盖不由开始发软,手臂也开始颤抖,那是源自于记忆中的恐惧,刻入骨髓中的寒,楮特雄脖颈处突兀的喉结上下蠕动,他冷笑着吐出那条猩红如蛇信的舌头将嘴角的鲜血舔进口中,扭动着一身嘎吱作响,快要散了架子的老骨头费力站起,他掀开帘帐,斜楞着身子,像一匹被拔光了牙齿,但还欲图狩猎的孤狼,大片惨白色的眼白中,那一点瞳仁死死盯着萧观音的脸,咧开嘴邪笑道。

“娘娘这一巴掌确实是扇醒了老夫,让老夫我记起了许多往事啊,哼哼,老臣确实要感谢娘娘。”

望着一步三颤的楮特雄离开,萧观音胸口那口气却一直憋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难以平复的情绪安顿下来,她最不想提及的便是当年她与丈夫铲除遥辇氏数万同胞的那一夜。

漫长的血夜像是永远望不到天边拂晓的肚白,她亲手斩杀了足足一千六百八十九条人命,有老人的,有孩子的,甚至是身怀六甲的孕妇都没有放过。

吹发立断的精钢弯刀砍断了六把,雪白的战袍被鲜血浸透,无论事后她如何去洗,都变不回最初的颜色。

她手中的凶刃不仅仅带走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更是将她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一并抹杀了,她知道要想洗清这份罪孽,便要让那些还活着的契丹人拥有更好的生活,否则这场屠杀便没有了任何意义。

以杀止戈是她能够施展自己抱负的第一步,也是让契丹这个野蛮的游牧部落拥抱文明的开始。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为此她也必须要这样做。

穹庐错落,在冷月之下泛着冷硬的暗色轮廓,一杆杆勾画着契丹耶律氏图徽的黑牙旗垂落无声,唯有风掠过旗杆,发出细而锐的呜咽。

营盘四野,篝火只余几点暗红,明明灭灭,映不亮周遭沉沉的寒夜,反倒把持戈而立的哨兵影子拉得狭长,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甲叶上凝着夜露与霜气,冷光森森。

比起城内太子加冠礼的热闹非凡,距离上京东门,也就是安东门外五十里,一处极为隐秘的林子旁却是一片肃杀景象,这里位于临潢河谷主道,乃是前往安东门的必经之所,而耶律浑麾下五千铁骑早已在此驻扎多时,这是战力仅次于上京临潢府内禁军的军队,又被称为部族军,兵源以奚族,契丹为主,通常驻扎在四门内外,用于巩固上京外围的防御。

马蹄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偶有巡营骑士悄无声息地掠过,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蹄踏草声,转瞬又被夜色吞没。

刀枪剑戟斜倚帐外,刃口凝着夜寒,在微弱火光下闪过一瞬慑人的寒芒。

这支帝国的精锐骑兵只听从一个人的号令,那便是太子耶律浑,也只有耶律浑手中的虎符能够调动这五千胡骑。

三月的早春还未褪去凛冬的严寒,一阵微凉晚风吹过,荡起黑暗中一位不速者的衣角,他缩紧身子,脚下裹着两团黑布,他麻利迅捷地翻过栅栏,双足落地不出半点声响,显然是轻车熟路,他一路避开了眼前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像是一团漆黑的雾融入了这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事情办得如何?”

他躲在一处阴暗逼仄的角楼下,从紧身夜行衣里掏出一个黑咕隆咚的物件递给另一个打扮精细,年纪轻轻的男人。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他只是露出一双狡黠多变的眸子,左右扫量一圈,发现没被发现后,也没有过多言语,矮小却极为灵活的身子只是后退几步,便又消失在如墨的黑夜里……

一炷香罢,中军大帐内一位英姿飒爽,身材硬朗的年轻将军掀帘而出,只见此人一身头戴鎏金铁兜鍪,顶竖一撮雪白貂尾,顿项垂下三层厚革护颊,边缘缀铜钉,额前压着月牙形吞口,在皎皎月光下更显寒光冷冽。

他上身披山文札甲,外罩一件紫底金线织锦战袍,腰束金钩带,侧悬箭囊,左边则横跨弯刀,脚踏高筒牛皮战靴,甚至连靴筒都镶着铁,且甲胄之间并非用铁鳞封死,而是空留细孔,这是契丹游骑标准的穿搭特点,讲究上轻下沉,适于长途奔袭,于战场中反复迂回穿梭,一度让玄国引以为傲的重装步兵苦不堪言。

但此人的面向却并非宽脸低颅,且颧骨也不似契丹人那般突出,反而更像是汉人,也就是南方的玄国人。

营中骑兵早已整装待发,只见他翻身上马,目光炯炯。

他先是左右巡视,见部队集结完毕,这才高举手臂,即便在夜色之下,他手中的物件也依旧散发着一层荧光,看那虎身兽首,正是掌兵左虎符。

“军情紧急,上京城内发现大股反贼欲趁太子殿下加冠大礼之际,聚众起事,犯上谋逆,殿下特调集我部驰援,只要进入临潢府,但遇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男人说罢提起长矛拨转马头,身后五千全甲铁骑如同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铅黑乌云,带着雷霆之势马跃潢水,惊破了草原之上最后一抹寂静,兵锋直指上京城。

城外已是金戈铁马震地而来,整个大辽都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袤草原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杀机四伏,皇宫上空云谲波诡,暗潮涌动。

可宣德殿内却是歌舞喧天,鎏金宫灯沿白玉阶次第排开,排排灯穗垂着鲛绡流苏,殿外细雨朦胧,早春夜风拂过,流苏伴着明光轻摇,映得殿宇飞檐上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大殿内早已铺陈妥当,正中是楠木鎏金大宴桌,围坐的皆是耶律氏的宗室亲王,阶下全甲侍卫肃立,乐工执长箫,玉磬,舞女身姿摇曳,翩翩起舞,静待着大辽女后升座回礼。

耶律宏虽身体欠安未曾出席这次隆重的加冠礼,但却丝毫不影响殿内的气氛融洽,这些亲贵,藩王交杯换盏,对饮畅谈。

仿佛此刻正陈兵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的玄国大军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毕竟这群契丹贵族不同于南方中原王朝对官吏的强硬约束,有着近乎苛刻的巡查制度。

他们无不拥有自己的封国,掌控着那些曾经被他们契丹人掳掠来的奴隶和财富。

这些皇帝特许的头下军州可以给他们创造数之不尽的赋税,只要是耶律氏接班,那无论是谁,他们都能继续享受着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

当然,这些皇亲国戚可并不都是坐吃山空的土财主,他们之所以还能这么高兴,那是因为白日加冠礼上,跟在太子耶律浑身后的那可都是名副其实的契丹人,而不是力挺皇后搞什么汉化改革的南方官,这无异于是耶律浑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这些宗族,等他耶律浑登基掌权,还是会保证他们的既得利益,只要他们还效忠于自己,那属于耶律氏贵族的土地,财产,奴隶就会只增不减。

事先他们还在犹豫耶律浑会不会迫于萧观音的压力而大刀阔斧的改革,可事实证明,萧观音再是强硬,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只等一直举棋不定的耶律宏两腿一蹬,朝内这些附庸于后党的玄国改革派无一不要为先皇陪葬!

“皇后娘娘到。”

萧观音头戴九龙四凤冠,雕饰着渤海国进贡的东珠红宝,身着玄国裁制大师手工裁剪而成的深紫织金凤纹衣,外罩花边精绣着契丹图腾的宽大敞袍,缓步自偏殿而出时,殿内这些刚刚还喝得五迷三道的贵族官僚齐齐敛起衣角,规站至两侧,躬身行礼。

可任谁都发现,坐在圆桌后雅座的几个名望极高的契丹老臣却没有起身,他们的屁股就像是焊在了椅子上,不愿向这位帝国女后低头。

玉阶之上,萧观音一双凤眸如炬,她荡起身后拖地敞袍,胸前浑圆双峰将鲜艳的低胸内兜撑得紧绷欲裂,一双凝脂赛雪,肉感十足的蜜大腿在凤袍之下若隐若现,更不要说萧观音足下那双赤金色的御靴,暗纹织的是五爪盘龙绕凤纹样,龙首昂扬,凤翼舒展,金线细如发丝,却在光影里熠熠生辉。

靴头更是镶嵌着一枚鹅卵大的羊脂白玉,靴根足有婴儿小臂长短,锋利至极。

整个大辽恐怕都没人敢穿以龙为图样的穿搭,唯独这位“地皇后”不同,大辽建国时耶律宏称自己为“天皇帝”,喻为天子神授,而当年帝后同治时期的萧观音便为地,喻为大地之母。

即便时过境迁,萧观音失去了耶律宏的宠爱,可她在辽国的地位依旧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今日她这一身凤袍凤靴,尽显身份地位的穿搭,也是为了告诉这些趾高气扬,试图复辟的耶律氏老家伙们一个道理。

本宫给你们的,你们可以拿,本宫不给的,你们不能抢!

她望着台下这群好逸恶劳,贪婪无度的契丹蛀虫,峨眉凤目之中满是鄙夷之色,却也藏着几分怒其不争,当年他们响应丈夫这一支耶律氏,不仅是为了分配利益,也是迭剌部武德充沛,团结一致的结果。

能从契丹八部这个草原修罗场中卷出来的人,无一不是人中翘楚,奈何岁月蹉跎,昔日的战士早已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他们只想着躺在功劳簿上肆意挥霍,却全然不顾那一千万大辽百姓的死活。

如今的辽国想要摆脱契丹部落时期留下的以武为尊,倚强凌弱,便迟早要走上强干弱枝这一条变法之路,即便成为所有人的公敌,但只要能让祖国强盛,那萧观音情愿做这个试剑人。

这些耶律氏宗族往日里见到萧观音那都是头都不敢抬,尤其是萧观音一手推动变法大计后,更是杀伐果断,丝毫不念旧情,他们这些迭剌部出身的皇亲宗室哪个在建国初不是走道横着走,一贯拿鼻孔看人,结果被这铁腕皇后不到十年个个治得是服服帖帖,只得龟在封国内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萧观音抓住什么小把柄,万千家产便“自愿”充了公。

可今日却不同往昔,风水轮流转,又转回了耶律家这一边,而这一次站在这位叱咤风云的女后对立面的则是她的亲生儿子。

一向反对改革的耶律浑快要即位了,萧家在朝内的势力更是早已今非昔比,再加上如今帝后失合,国母屡遭到冷落,甚至被区区侧妃羞辱也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萧观音对大辽朝局的掌控力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不久前被调回中枢的奚族老首领,楮特雄。

耶律氏虽和奚族乃是同源,但彼此一向不睦,更是在漠北互相攻伐百余年,但大辽建国后,耶律宏还是选择了优待奚族,楮特雄更是因其身经百战,而受到重用,他虽后来被萧观音设计贬出政治中心,但此次回京却是一跃成为禁军统帅,来势汹汹,不可小觑。

而楮特雄和这些耶律家宗族最大的利益共同点便是他们有着一样的敌人,那便是以皇后萧观音为首的南朝改革派。

历朝历代,凡是推行变法,无一不会涉及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成则千古流芳,败则身名俱丧。

他们这些习惯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婪贵族注定会和以楮特雄为首的国家暴力机器走到一起,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来阻挡变法浪潮。

为此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提前一步将眼前这根两头鼓中间细的肉钉子连根拔除。

“皇后娘娘,近日陛下龙体欠安,已是半月有余未曾临朝,臣深感忧虑,不知娘娘可知陛下康健如何。”

第一个发难的自然要当出头鸟,此人生得清秀,名为耶律吐漠丘,乃是大林牙院北面都林牙。

众所周知,辽行南北官制度,凡是能在这上京某得一官半职的几乎无一不是契丹贵族,这种草拟檄文,善用笔杆子的契丹人并不多见,而耶律吐漠丘便是其一。

“天子不过是偶感小疾,暂息龙体而已,陛下以往也曾数日不与朝会,倒是不见各位爱卿如此关心。”

萧观音杏眸微眯,眼神轻蔑,她故作慵懒的半倚在龙椅之上,狭长的柳眉翘如弯月,瑶鼻高挺,两瓣饱满欲滴的丰唇上点绛朱砂,难得一见的浓妆艳质,尽显雍容华贵。

宽襟凤袍将玉颈之下两侧精致绝伦的骨感锁骨全露在外,下方两颗呈翘头水滴状的丰熟大奶左右相压,映出一道深邃无比,乳香四溢的狭长裂隙,那堪称奇观的乳沟只有在这件高雅华丽的凤袍衬托下才能展露真容,大片雪腻到泛着油光的娇嫩乳肉从宽口乳兜里往外挤,就像是被塞满了瓶子里的乳膏,只要一捏瓶身,立刻呈凝脂状往外狂涌,要不是萧观音穿着奶兜子,恐怕只是这稍微一个侧身,随意地一压臂膀,肥嘟嘟的蟠桃大雷都得从这风骚无比的凤袍领口直接跳出来见客。

大辽皇后下身一双丰满多肉,白皙欣长的玉腿浅分而开,大腿根那最嫩最软,最他喵的浓香四溢的软绵腿肉只是浅浅一夹,大腿上的肌肉立刻将腿根那两处从不见光,宛若婴儿肌肤的香软媚肉挤在一处,瞬间香胯之间便勾勒出黑色蕾丝三角丁字裤包裹的鼓卜鼓卜的一线天肥鲍,两瓣肥厚外凸,格外饱满的外阴将那道狭长紧闭的蜜裂肉缝夹得是连张纸都能卡在外面,要是有人拽着她胯骨两侧的吊带,往上那么一提~把这闷骚透顶的蕾丝骚丁那么一勒~想来这位风雅超群,林下风致的大辽国母瞬间就会鼻孔朝天,香舌外吐,一双丰润肉腿抖如糠筛,两瓣满月肥臀被迫后仰,骚汁喷满这宣德大殿。

萧观音也感受到了胯间的刺激,她肥臀扭动,丝毫不加慌乱得将上翘的大腿交错遮挡,男人看女人第一眼是胸,第二眼是腿,第三才是脸蛋。

豪迈巍峨的肉山大奶瞧完,便是这肉贴肉,圆滚似玉柱,白嫩如凝脂的丰满肉腿。

这熟妇人母站着两腿紧闭,走路都不显腿缝,就连半躺着也是如此。

只是这难得一见的绝美春光近在眼前,可任谁都不敢多瞄一眼龙椅上这位熟妇艳后的绮丽风姿。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风情万种的地皇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上一个在酒宴上试图趁着给萧观音敬酒偷摸皇后小手的家伙,坟头草估计都长老高了。

“微臣以为不然,陛下深居宫禁,久旷朝仪,九重隔绝,臣僚疏阔,下情阻于上闻,国政积于滞塞。长此以往,恐社稷之忧不在边鄙,而在萧墙之内矣。”

耶律吐漠丘虽是规规矩矩,低首秉礼,可这话里却是夹枪带棒,说到最后,还特意把“萧”这个字加重了语调,其中之意,不予言表。

不等萧观音去张口,这些耶律贵族便已是嘘声一片,再看殿外风卷云起,闷雷滚动,风吹灯闪,帷帘倒卷,显然是一场瓢泼大雨俨然而至。

萧观音咬紧银牙,目光锐利,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候不能退缩,这些往日里聚敛无度,尸位素餐的契丹蛀虫,今日能聚拢在一起,无非是为虎作伥,试图逼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普天之下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人聚拢在一起,也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人为止各自奔走。

萧观音深明此理,但只要是因利益而合,便也会因利而分。

“哦?不知我大辽何来外忧?墙之内患又因何而起?”

耶律吐漠丘这才抬起脸,冷目而向,面对皇后的送命题,却是丝毫不加慌乱,而是从容开口道。

“皇后此言差矣,我契丹西有党项,回鹘掳掠边境,北有蒙古贼首磨古斯觊觎漠北,东有女真,南有玄国,皆为强敌,何来无患?然而以臣之见,贼虏以武便能镇压,宵小用财亦可收买,唯独内忧才是动摇我契丹国本之所在,不可不除!”

“是啊,都林牙所言不差,内患不除,何来安外一说啊。”

“啧啧,我看陛下久不上朝,想来恐是病重已久啊。”

“今日太子加冠,储君已定,不如由太子暂领朝政,各位不知如何啊?”

萧观音凤钗微垂,面色沉静如深潭,但这潭死水之下却正随着满腔怒意在翻涌,下群臣轮番进言,言辞越来越急,句句挟着边患军情,宗室压力,显然是要逼她即刻下诏,废除北附近臣,调离心腹。

而最让她心伤的则是,从始至终,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坐在台下的首位之上一言不发,耶律浑就像是与眼前的一切隔绝开来,他只是一改往日桀骜不驯的性子,置身事外,没有丝毫要张口表态的意思,甚至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看向自己一眼。

萧观音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并不是从殿外吹进的冷风打透了她披在身上的凤袍,而是亲生儿子的冷漠彻底刺穿了她的心,显然这些位高权重的耶律氏贵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而这个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恐怕就是自己的血脉至亲,儿子耶律浑想将自己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仅此而已。

萧观音在这一刻想起了许多往事,那条儿子险些丧命也要送给自己的狐皮围脖,那个自己花费了半年有余雕刻而成的骑士木雕,还有那一声声熟悉的娘亲,这世上没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母亲,但却有无数不理解母亲的孩子。

她从不奢求耶律浑能够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但他一定要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君王,可今日的种种,却在告诉她,这份自己一直认为无私的母爱正在从指尖流逝,耶律浑对李玄的嫉妒正在让他变得歇斯底里,除死方休。

越是这个节骨眼上,她越不能丢掉手中的权力,就像母亲不能放弃管教儿女的义务。

萧观音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再无半分温婉,胸前双丸波涛汹涌,淬火凤袍随风而起,宛若一团裹挟着鲜血的烈焰在大殿之内熊熊燃烧。

“是本宫在问你,何为内忧?这萧墙之内,到底是谁在试图颠覆我大辽天下。”

眼前鸾台之上的女后虽还未起身,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意已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台下众人无一不感到如坠寒渊,饶是一向足智多谋的耶律吐漠丘也不由咽了口唾沫,但他还是强挺着打颤的双腿,咬着牙抬起头去直面萧观音如剔骨尖刀一样随时要剜开他胸膛的锐利眼神。

他知道自己一旦这时候打起退堂鼓,莫说萧观音会不会饶了他之前的种种僭越之举,便是身后这些如狐似狼的契丹老贵族也会要了他的命。

“恕臣直言,心怀不轨,欲颠覆我契丹社稷之徒就在上京城内。”

修长的葱白玉指带着节奏敲打着龙椅,即便她此刻酥胸半露,艳体横陈,可这一身香肌玉骨中却透着凛冽的杀伐气,她凝视着台下这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年轻人,她当然清楚这个耶律家的年轻后生不过是被身后那群老狐狸推上来的小卒子,小卒想要过河,建功立业是不假,可也要睁眼看看,眼前的这条大河是要吃人的。

“说,是谁!”

耶律吐漠丘被这一声低喝惊得浑身一颤,方才的从容不迫全都被吓得烟消云散,他下意识地想要脚步后退,可硬是无法避开萧观音的眸子,只见契丹女后那双碧蓝色的双瞳如淬冰刀锋,收敛着不动声色的杀气,眼梢压低,虽无杏目圆睁时的凶悍,但却透着极致的漠然与威压。

他死死攥着拳头,努力不让自己低下头,生怕一旦移开视线,身体便彻底瘫软下去。

他小时候也经历过那个漫长的血夜,这位契丹血观音的名号是怎样来的他是知道的。

本以为自己这次受到重用,是千载难逢,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可没想到满腔热血和勇气却被这位地皇后一个眼神便吓得慌了神,不过一想到全家性命都绑在自己身上,他还是用力一咬舌尖,混合着铁屑的血腥味瞬间占据口腔,整个人也短暂的精神了几分,耶律吐漠丘呼吸急促,喉结凸起,咬着牙硬是接住了萧观音那要吃人的眼神。

“内忧便是那些试图铲除迭剌部,架空耶律氏统治,颠覆契丹国本的玄国人!”

这句话说完,耶律吐漠丘整个人都仿佛泄了气一样,萧观音浑身上下萦绕而出的强大威压让他大气都不敢喘,脊背更是被冷汗浸透,明明是初春时节,可一身官袍却像是被水洗了一样贴在背后。

“重科举,整吏治,宽刑慎法,劝课农桑,尊崇儒学,哪一条律法推行不是利国利民?哪一项政策改革不是为了我大辽长治久安?南方士人又如何?只要是能为我朝尽忠竭力者,那便是我大辽的官员,南北官制度更是陛下极力赞同之改革,尔等难道要违抗圣意不成?”

萧观音强忍着满腔无处宣泄的怒火,长久以来,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政务上,她无不感到巨大的压力,这种精神上压抑几乎贯穿了她身为皇后的这十年。

她不想看见那个夜晚,手持凶刃,肆意挥砍,浑身上下遍染同胞鲜血的女人再次出现。

极端的杀戮只会证明她是一个失败者,以一时杀戮遏制暴力的延伸,开万世太平才是她的政治理想,也是母亲想要看到的那个新世界。

他冷目看向台下这群吃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耶律旧贵族,变法改革确实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但为了大辽的未来,那便必须有人要做出牺牲。

眼前这一个个坐拥金山银山,吃着朝廷俸禄,子孙世袭爵位的吸血鬼不放血,难道要让那些平头百姓为国断臂割肉吗!?

“你一个小小的都林牙,也配在大殿之上妄议朝政?身为陛下近臣,不想着为国家分忧解难,却生得一张利口在此胡言乱语,败坏超纲,看来本宫要教教你,长嘴巴应该做什么!”

萧观音话音未落,身旁侍卫已将耶律吐漠丘一脚踢翻在地,接着攥着他的脖领强迫他下跪,最后便是足足上百下的耳光,直把这倒霉蛋抽得是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本来俊俏的脸蛋愣是被打成了一个红彤彤的活猪头,七窍流血,口歪眼斜,连求饶的劲儿都喊不出。

大殿上除了噼里啪啦的掌掴声,再也听不到这些老东西方才的聒噪,这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是扇在耶律吐漠丘的脸上,而是打在了他们自诩高贵的脸皮上,老贵族们个个是有气不敢发,坐拥金山银山的既得利益者往往更加吝啬,因为他们知道,有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变成露宿街头的穷光蛋。

“承天皇后,此举是否有些不妥,今日乃太子加冠大礼,祖宗神明在上,怎可血溅宫廷,污秽圣地。”

萧观音冷笑一声,凌厉的凤眸定格在圆桌最后端,那个一直没有起身的老家伙身上,此人留着契丹人独有的髡发,头顶剃秃,两鬓斑白,额前蓄着一排稀疏的短发。

老头子看样子已过杖朝之年,但却依旧身板硬朗,身上不着官袍,却穿着一身圆领窄袖的橘黄色长袍,但他腰间却束着一条五爪盘龙窄玉带,这条带子恐怕当今大辽只有一人才配拥有。

耶律德尊缓缓站起身,轻咳一声,那几个一直抽嘴巴的侍卫见状立刻停下手,退到一旁,其余的贵族首领也识趣地让开一条道,后者虽是年事已高,可却身子骨格外硬朗,脚下的高头翘靴从容不迫的踩在锦毯之上,甚至都能发出砰砰的响声。

“承天皇后…本宫倒是许久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了。想不到大于越这把年纪,还记得本宫的名讳。”

大于越这个官职相当于南方中原王朝官僚体制中的太傅,虽无实权,但却名望极高,而这个已经半条腿迈进棺材里的老家伙之所以敢见到萧观音都不愿抬屁股,那是因为他是当朝皇帝耶律宏的叔父,这大辽里辈分最高,名声最大的恐怕也就是此人了。

“老朽虽岁至耄耋,贵为圣上叔父,然终为迭剌部夷离堇麾下一游骑小卒耳,耶律氏每一个族人,都生在上京城外的草原之上,他们的身上流着青牛神的血,都是上天的子嗣,咳……老朽只不过是不想看到天神的鲜血洒在后代管辖的土地上。”

契丹…契丹…每一个人嘴里都只有契丹,没有大辽,仿佛自己和丈夫亲手建立的国家不过是这些人口中的篡伪政权。

昔日的审密氏便是如今的萧氏,自己也是纯血契丹人,可为何一定要互相仇视。

萧观音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孤立感,曾经站在她身边的丈夫失去了理想,倒在了酒池肉林之中,颓废至此。

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权力也与她势同水火。

但她知道自己要撑住,她的身后是无数大辽的百姓,是千万黎庶的希冀,这也是这一身凤袍带给她的责任。

“大于越这般年纪,却依旧心怀家国,本宫甚是钦佩,就是不知道大于越是否也赞成太子监国理事呢。”

萧观音冰冷的视线在耶律德尊那张布满了道道皱纹,老态龙钟的脸庞上扫过,她窥探到了这条老狐狸的内心,这些人已经彻底和以楮特雄为首的奚族人走到了一起。

按照李玄之前透露的密信所言,今夜便是楮特雄联合境外势力动手的时候,可这群满脑子都是金钱,女人的蠢猪却依旧不明是非,选择站在了错误的位置。

“老臣只认耶律氏一脉执掌契丹,其余的事,老臣不敢妄言。”

这老家伙倒是推的溜干净,萧观音知道台下站着的这百号人无一不是想要把自己赶下台的,只要废除帝后共治,便再无掣肘耶律浑的力量,自己走下鸾台容易,但在她代表的是整个大辽南北官制度下的所有汉人势力,只要她交出实权,这些人便都会成为契丹人的刀下鬼,大辽也会彻底回到那个野蛮落后的游牧部落,与时代背道而驰的结果只有被新的文明所取代。

她不想看到父亲和母亲为止奉献生命的国家成为历史的尘埃,仅此而已。

她侧目望向距离自己不远一直紧闭双目,片言不语的亲生儿子,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可在权力与欲望面前,他却是如此的陌生,这个世间如果连母子之情都能被利益左右,那萧观音不知道那束光自己是否还能抓住,如果有,她希望是李玄……可能也只有那个孩子能和她站在一起,不让她独自面对这满朝的蛇蝎豺狼,但狼群之所以可怕,便是因为只要有头狼的一声狂吠,血红的腥芒便会随影而至。

“今日已非以往,自从承天皇后重用南人,我契丹日渐衰落,致使边境烽火再起,百姓困苦,民不聊生。此乃皇后用人不察,陛下久疏朝政之故。”

果然,耶律德尊这一起身,便马上又出现了不怕死的附和者,他们今日来此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耶律浑推上“皇位”,无论是搞垮后党还是架空皇帝,只要一方倒台,那便可保他们日后永远的富贵。

“臣附议,太子乃是我契丹国本,既然承天皇后力推汉化,那更应晓得中原王朝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况且如今太子年齿已长,羽翼已丰,加冠大礼已毕,陛下龙体未愈,边境强敌环伺,太子更应主掌朝政,以安民心!”

“臣再议,南方官本就归汉人枢密院管辖,本不应该参与我契丹核心政事,然自变法之风盛行,南人渐有逾越之举。皇族内部事务,宗族教化本就是大惕隐司之本职,可皇后娘娘却屡屡将此等关键职务外任南人,甚至连左林牙的官职都授予区区一个南朝质子,实乃屡屡僭越陛下昔日所立之法,南官日益骄纵,朝堂风气败坏,汉人大有干预我契丹宗室之势,微臣认为甚是不妥。”

“臣接议,浑殿下机智聪慧,神武过人,朝内文武钦佩,牧野人心所向,望皇后娘娘三思,切勿行徐后故事,祸及萧氏!”

这些人看似一个个都在拥戴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实则却想逼着她这个当娘的去死,他们口中的徐后乃是中土王朝一位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她趁皇子年幼,独断朝纲,迫害先帝子孙,甚至一度妄图自立称帝,但却最后棋差一着,被成年后的儿子所推翻,最终服药自尽,徐氏满门受戮,遗臭万年。

“砰!”

一声巨响,玉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案上茶盏震得弹跳,沸水溅出,碎瓷轻鸣,方才还雍容多姿的绝色艳后在这一刻又变回了曾经杀伐果断,冷面寒霜的血观音,她霍然起身,凤冠珠珞簌簌作响,声线不高,却字字如坚冰刺骨,震得殿内人人屏息。

“本宫忍你们许久,是念在尔等有着从龙之功,拥戴圣上之德,不愿朝堂内乱,祸生肘腋。可你们却步步紧逼,屡屡犯上,真当本宫可任你们随意放肆不成?尔等难道忘了当年潢水之契否?”

烛火被劲风掀得狂乱不安,宣德殿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随之呼啸,映得她眉眼凌厉如刀,方才还喧嚣逼宫的群臣,瞬间尽数噤声,垂首不敢仰视,只因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契丹人似是想起了那个充斥着死亡与恐惧的血夜。

萧观音用沾着同胞鲜血的凶刃逼着他们这些迭剌部的族人签下了永不反叛的条约,自此他们可以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前提则是只有萧家女嗣可任皇后。

一旦违抗,便是与迭剌部为敌,与大辽为敌。

只见萧观音面冷如冰雕,眼神似幽潭,纤纤玉指从宽大的袖口勾出了一张遍染血迹的长缎,已经微微泛黄的缎子被殿外狂风吹起,暗红色的鲜血裹杂着腥臭的气息充斥在大殿之内。

一道惨白的闪电刺破夜空,几盏明灯随之而灭,映出萧观音眼中陡然而生的杀意。

这些方才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耶律老登们个个面面相觑,再也没有敢跳脚乱吠的,因为他们的名字都在这条长缎之上,如今他们想逼迫萧观音交权退位,无疑等同于和整个迭剌部宣战,只要耶律宏这一支皇脉一天尚在,就算萧家日薄虞渊,那也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们这些得利掌权者虽个个贪狡如狼,但却都深谙一条道理,那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地位需要合法的来源,而给予他们如今显赫身份和无上富贵的恰恰就是这个高站在鸾台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大辽女后,契丹国母,萧观音。

没有萧观音对他们来说当然重要,因为正是这个女人不断抢走了他们头下军州的田亩,税收和奴隶。

可一旦用强硬的手段推翻了萧家后族,那他们便等同于乱臣贼子,耶律浑身为太子的确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可最大的问题是耶律宏没有死,这个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病入膏肓的无道昏君即便再是与萧观音不睦,却依旧推行着耶律家和萧家共治天下的制度。

只要斡鲁朵这种宫卫体系一天尚在,那他们这些迭剌部的旧贵族便一天要尊东而望,见后而拜。

为此,他们一定要逼迫萧观音主动放权,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刀兵相间永远是最下策。

“我等臣子自然牢记当年所立之誓,但恕老臣直言,昔日迭剌部共同举事,是为了契丹的崛起,是为了这片草原能有一位真正的统御者,可老臣今日倒是要替这普天下的千万契丹人问上一问,如今的契丹到底谁是主?是当今圣上一脉的耶律氏?还是你这位把持朝政十余载,时至今日,却依旧不愿归政于陛下与太子的承天皇后!”

耶律得尊变得格外亢奋,突兀的鹰钩鼻让他阴鸷狠辣的脸庞勾勒得更加阴阳不定,他鼓囊着一双突兀的金鱼眼死死盯着高高伫立在鸾台之上的萧观音,这匹阴险狡诈的嗜血头狼终于露出了他残缺不全却依旧寒芒四射的獠牙利齿。

萧术道已经死了,萧家日落西山,而耶律宏也病入膏肓,眼前的母狮已到了最为虚弱的时候。

她疲弱不堪,她孤立无援,就连她的儿子也不愿与她同伍。

昔日他们被萧观音抢走的,今日他要加倍拿回来。

他要用耶律家的土豪让这尊大辽圣观音真的见血!

“放肆!若非圣上念及骨肉亲情,本宫早已褫夺了你封号,将你这贪赃枉法的老猪狗贬出京城,发配到草原上去牧羊喂马!你身为当今皇叔,名望与财富已到顶点却还不知足,竟敢妄动废后的歪念头,当真是穷凶极悖,狂妄至极!”

见萧观音怒目而斥,耶律德尊也知道如今脸皮已经撕破了,再去装模作样也是浪费时间,那他先是阴阴的低笑,满脸如老树皮一样干涩泛白的陈年褶子一颤一颤,引得萧观音浑身恶寒,最后则是仰头狂笑。

“哼…哼…哈哈哈哈!皇后娘娘还真的以为今朝还似以往吗?老臣既为耶律一脉,自当为耶律氏主持公道,你虽为审密氏后代,出身高贵,然萧术道昔日为了讨好大王,亲献新婚爱妻送往玄国,才获宰辅殊荣,听闻皇后之母,更是沦为那南朝皇帝的专属禁裔,被称为“人肉炉鼎”,终日为玄国人暖床。哼哼~”

耶律德尊布满乌白斑点的苍老脸庞之上遍显淫态,仿佛每道如橘皮的干老褶皱里都藏着嘲弄和戏谑,面对萧观音手中足以震慑所有人的生死状,他则选择了揭开萧观音心底里最不愿意触及的隐秘。

“你…你…”

萧观音满面羞愤,粉拳紧攥,父亲在病逝临终时曾和她谈及此事,这也是父亲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当年的契丹还是弱小的部落,被玄国所欺压,为了给部落发展壮大的时间,她的父亲被迫将爱妻送进了玄国人的车架上,为此父亲虽身居高位,但却一直因此事而羞愧,终日郁郁寡欢。

自己渐渐失宠后,这些耶律贵族更是常以此事作为笑谈,父亲最终羞愤交加,病逝在床。

母亲用身体换来的短暂和平便是萧观音无忧无虑的童年,而她从小立志,长大后要做的就是让契丹人不再被欺辱,为此她付出了太多太多,丈夫的宠爱,儿子的信任,包括眼下这些曾经的同胞。

可如今父母和自己为了契丹付出的一切,却被这个老家伙当做笑柄随口妄言。

“哼,怪不得皇后娘娘如此信任玄国人,人们常说母女同心,你们母子一个在玄国皇帝的龙牙床上谄媚卖肉,一个竟敢勾结外寇试图颠覆我契丹国本。啧啧!祸起萧墙~祸起萧墙~依老夫之见,我看是萧观音你这红杏要探出墙了吧!”

耶律德尊眉眼歪斜,像是一条鲜不露处的蟒蛇,晃荡着一身好似随时要散架子的老骨头肆无忌惮地狂妄狞笑。

随着阴森森的笑声突然停止。

老家伙大手一挥,长袖甩起,露出衣衫背后精绣的白马青牛。

刹那间宣德殿外风云变幻,临潢府上空雷鸣滚滚,惨白色的夺目闪电刺穿了双方之间最后的试探,大殿之外不知何时已遍布黑压压的披甲禁军。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战马嘶鸣,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从高阶之下一跃而上,这种源自于西域中亚的黑马又称“宛马”,是典型的重装骑兵配骑的战马,在萧观音主政后,便已经杜绝在上京培育这种黑马,而是用头小颈细的矮马代替,为的就是杜绝这些拥有私人头下城的旧贵族私募重骑。

而随着这匹漆黑巨马的出现,也代表着有一支足以对抗斡鲁朵宫卫体系的私人武装站在在了萧观音的对立面。

而那骑在雄壮黑马之上,肆意踏过象征着王权,后权的宽敞齐整的绒毛地毯,腰悬弯刀,直行向面前鸾台,毫不掩盖篡逆之举的正是禁军首领,楮特雄!

暗灰色的云块死死压着夜空,裹挟着漫天倾盆暴雨,连一丝月光都不肯漏下,初春的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宫道,卷起地上被雨水打湿的枯叶,沙沙轻响在空旷里格外刺耳。

宫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昏黄的光在朱红宫墙上忽明忽暗,将宣德殿内这上千全副武装的禁军身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僵直而立,预示着一场足以撼动大辽根基的宫廷政变正式拉开帷幕。

“楮特雄,想造反也轮不到你。”

滚烫的唾液从干涩的喉咙口强行咽下,狭长的柳眉下是一双冰冷刺骨的碧蓝色瞳仁,萧观音口中声音不大,但却字字如箭,锋芒毕露。

她当然猜到楮特雄会现身,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条丧心病狂的奚族鬣狗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毫不避讳地带兵逼宫,这无异于妄图血溅宫闱,起兵谋反。

她最后一次将余光瞥向耶律浑,那个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换来的却还是如坚冰般的冷漠,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要将剑刃贯穿她的心脏,但无论心口多痛,都没有至亲的背叛要来得伤人。

“哦?事到如今,皇后娘娘居然还心存侥幸?不如还是先看过这个再考虑要不要主动走下来。”

楮特雄显然没有半点要下马的意思,因为他只有坐在马背上才能平视萧观音的目光,而不是抬起头去仰视,那对他来说是身为契丹男人的耻辱。

此刻的他手中有上万精锐禁军,身后有全力支持他的耶律氏贵族,想要将这个手无实权,早已被架空的跋扈皇后制服,简直是轻而易举,可造反也要图个名正言顺,也为了日后契丹的彻底复辟,他还需要一件关键性的道具。

只见他似笑非笑的望着这个白日里还赏了他一耳光的大辽女后,冷笑一声,不慌不慌地从袖口掏出一张金色的绢帛,接着在萧观音诧异的注视下缓缓左右拉开,随着两端飞云银龙彻底抻直,金帛背面绣着的五爪黄龙也彻底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任谁都清楚,这是当今大辽天子才能御批的圣旨!

“朕登基于北土,世守契丹故俗,逐水草而居,依弓马立国,山川形胜,旧制昭然。朝内南人惑于汉俗,妄行改制,弃祖宗之成法,易毡裘之旧仪,废官名,改法度,离夷夏之本,乱朝野之心,致使部族怨嗟,旧勋侧目,国本动摇,罪莫大焉。”

萧观音还未听完,便已是气血上涌,呲目欲裂,楮特雄手中的圣旨虽有大林牙院的盖章,也有耶律宏的亲提,但以这种口吻下诏,绝对不是丈夫所为,耶律宏虽荒废政事已久,可他却从未真正有过半点废除新法的意思。

因为这对夫妻无论再怎样疏远,辽国的新法都是他们二人一手推行的,耶律宏清楚只有变法才能够真正稳固皇权,这也是为何他多年以来即便不上朝理事,这些野心勃勃的耶律家皇亲也不敢造次的原因所在。

这显然是楮特雄联合大林牙院趁着耶律宏病危,伪造的矫诏!

楮特雄不光嘴上读,余光也一直偷瞄着气得满面通红,酥胸起伏的萧观音,如果她识时务,那就扭着两瓣肥熟滚烂的欠肏大屁股自己滚下来,老老实实的交权,否则等刀架在脖子上,双方就都不够体面了,楮特雄清了清公鸭嗓子,装模作样的继续高声诵读。

“朕仰承天意,俯顺民情,誓安社稷。今特颁明诏,声罪致讨,命殿前都点检司率禁军扫清南国奸党,凡附和汉化,紊乱旧章者,尽行缉拿,明正典刑。

自今以往,复我契丹旧风,遵行故俗,严禁汉制妄改,恪守部族本源,尚武勇,循旧仪,固根本,安兆庶。敢有复倡变法者,动摇国俗者,诛无赦!”

“尔身为殿前都点检司,深受陛下器重,竟敢私下勾结林牙,伙同逆党,私造矫诏,就不怕刀斧加身,碎尸万段吗!”

看着高台下这群撅着屁股,故作臣子姿态,接旨而跪的旧贵族,萧观音气得恨不得现在拔剑把他们都剁了。

“伙同?逆党?矫诏?臣不懂皇后娘娘在说些什么。”

楮特雄冷笑一声,收回那所谓的圣旨,而藏在圣旨后的则是明光闪闪,寒气逼人的弯刀。

“昔日陛下待尔等不薄,今日却行忤逆犯上之举,胆敢兵犯宫阙,本宫乃是大辽女后,见本宫如见陛下,尔等就不怕掉脑袋吗?!”

“哼,真是笑话,是陛下当年一时糊涂,被你这狐狸精迷惑,才让你坐上皇后的位子!这些年来你样仗着陛下的一时纵容,以改革之名,提拔南人,架空皇权,独霸庙堂!你们萧家更是到处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肆意压榨百姓,惹的民怨沸腾,家国凋敝。萧术道那老家伙作恶多端,遂遭天谴!此乃上天保佑,祖宗显灵!”

不等萧观音张口,楮特雄却已是如同疯狗一般,先咬一口。

他那条沾满了腥白舌苔的厚长舌头舔着嘴角,精光四射的三角眼在萧观音气的波涛汹涌的两颗丰满爆乳上来回打量,眼珠子恨不得都掉进凤袍开襟前那道堪称人类至高奇迹的深邃沟壑中,淫猥的眼神中闪烁出的尽是戏谑和源自下克上带来的兴奋。

“有句话微臣本不愿多言,陛下正值壮年,皇后娘娘也是风华正茂,然龙凤在堂,娘娘却十余年来只为我契丹诞下一个子嗣,听闻陛下久欲立偏妃为正,想来定然是娘娘私心使然,不愿为我契丹增添龙种吧。”

“楮特雄!你本就是番邦蛮人,腌臜之后,也敢妄言天子后宫之事!老匹夫!你死到临头,却不自知!”

眼见这平日里趾高气扬,一向尊贵有加,从不正眼看他们这些外邦人的大辽女后只是被自己随口说几句荤段子就气得凤眸园整,酥胸起伏,连那两条欣长白皙,浑圆如柱的蜜肉大腿都一个劲跟着哆嗦,浅露在外的大腿下缘那片雪腻腿肉抖得那叫个骚啊,萧观音更是踏前一步,玉足跺地,引得凤袍内那两瓣又圆又翘的圆月美臀都直颤悠,恨不得直接甩出这华丽万分的凤袍,用大屁股蛋子对着这些混蛋抗议!

“哈哈哈!皇后娘娘何必动怒,在场众卿哪个不知陛下宠幸那南朝偏妃,臣还听闻,娘娘倍感冷落,但这般岁月又正值虎狼之年,故而才与那南朝质子私通交好,那位年纪轻轻的左林牙昔日到此时还是幼童孺子,可却被娘娘私下认为义子,其中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啊~”

楮特雄说完,满堂皆笑,毕竟他嘴里这些破事是个人都清楚,当今大辽女后私下从小养成面首,这种花边段子,恐怕传出去,萧家人最后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本宫发誓要活劈了你…”

萧观音双目血红,死死盯着这个满嘴胡言乱语,十恶不赦的老混蛋,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这厮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信口胡诌,甚至伪造圣旨,肯定是已经打通了这临潢府所有的内外关系,这些胆大包天的逆贼预谋废后,显然是运筹已久,甚至早就做好了刀兵见血的准备。

想来楮特雄能回到中枢任职,绝对不是丈夫突发善心,当年自己设计将他贬出上京,丈夫是默许的,而他能够重掌禁军,恐怕另有原因,而能够有如此实权,能够趁丈夫病重,不能理政的时机,将楮特雄安排进皇宫守卫这个关键所在的,只有北院枢密使。

在很久以前,因耶律宏长年不上朝,纵情享乐,萧观音为防止朝内出现权倾朝野,结党营私的宰辅要员,她曾建议耶律宏将北府宰相这个实权官职空放,朝堂上三大要职除大于越这个荣誉极品外,独留下只能由萧氏来世选的南府宰相,后者虽是前者的副使,但因前者空缺,故而无论是兵机,武选,还是官职任免,群牧开垦这些必要切关键的朝政民生决策权都牢牢把持在萧观音自己的手中。

自此,辽国朝堂上三个名望最高的要职,一个空缺,一个没有实权,而最后一位则为她所用。

这也是她身为女儿身,却能够在丈夫日渐颓废的整整十年中,一直能够力压群臣,独掌大权的关键所在。

如果说楮特雄能够不通过自己走正规程序重回上京得到重用的话,结于以上种种,便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北枢密院被重新开启执政了,自己手下的南府宰相便又回到了副使的位置。

而她重新安拆在这些关键位置上,一直用来制衡耶律氏贵族的南人官员便随时会被卸任回家,甚至是有生命威胁。

可这个新任的北府宰相到底是谁?

愤怒之余,萧观音同时飞速的转动着脑子,分析着最近发生的事件中可能遗漏的细节。

肯定不是耶律德尊,这条老狐狸虽贵为皇叔,但因当年立自己为后一事,一直和耶律宏不和,否则丈夫也不会只给他一个名誉上的大于越。

也不会是楮特雄,丈夫再是糊涂,也晓得奚族和契丹人的过往,百余年的世仇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的消除化解的,即便耶律宏给了他禁军首领的位子,可还是在他上面安插了北府宰相这个顶头上司,这个人一定是丈夫最信任的人,甚至对他的信任要在自己之上。

萧观音深吸一口气,因为愤怒而短暂充斥在眼眶中的血丝逐渐消散,无论如何,这个藏在暗处的人一定要废除,丈夫一旦离世,那留下的这个北府宰相的辅政大员都会力压自己一头。

而此人既然能将楮特雄调回上京,定然是和眼下这群狼子野心的耶律贵族站到了一起,至少他们的共同利益都是废除皇后。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拖延时间,在斡鲁朵这一套宫卫体系中,除了天子能够继承的弘义宫外,萧观音也有独立于自己的崇德宫,她之所以外迁到玄音殿,便是因为崇德宫在皇宫内,而非外部。

一旦宫内出现突发事端,她无法快速整顿军备力量,也更方便她培养朝外势力。

这是第一道紧急保险,而第二道便是上京城外耶律浑驻扎的数千精锐骑兵,有此内外双重屏障,可至少保证她的自身安全,毕竟只要有她萧观音在,那帝后共治这一套权力运行的齿轮就不会停下,一旦她倒下,大辽将面临着万劫不复的境地。

面对着楮特雄和一干佞臣的咄咄逼人,此刻的萧观音知道至少在嘴上是绝对不能输的,同时她也要让楮特雄身后这些禁军知道萧家历来都为契丹与大辽尽忠值守,绝对不能被随意扣帽子,污名化。

而她皇后的地位也是名正言顺,而非靠什么美色蛊惑。

这大辽的江山是她和丈夫打下来的!

她手指坐于马上气势汹汹的楮特雄,放声怒斥,语气激昂,连那一直前摇后荡的肥美巨乳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豪迈。

“老猪狗!我父亲一生为了契丹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他到了临终时,手里还攥着未批改完的公文,而你们,哼!你们这些躺在金山银山上肆意挥霍,却还不知满足的国家蛀虫,也配与我父亲相比?等天兵一到,这宣德殿就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楮特雄将弯刀举刀面前,锋利的刀面上映出了他残忍狡诈的脸庞,一道刺目的刀疤横穿整张脸,自眉骨而下,直到唇边,这险些豁开他脸皮的一刀他至今还记忆犹新,正是眼前这个女人在那一夜所为!

“天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观音,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却还在痴心妄想,天兵?何来天兵?就算是天兵天将,又奈我何?!!哈哈哈!!!”

这一次不止是楮特雄在放声大笑,就连这些刚才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耶律氏的皇亲贵胄也个个是满脸戏谑,有的已经和楮特雄一起对着鸾台之上的萧观音指指点点,笑得都要岔过气去,仿佛这位大辽女后说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看到你的母亲被人肆意羞辱?看到这些乱臣贼子想要篡夺你们父子的江山?抬起头来!耶律浑!我要你抬起头,看向我!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萧观音像是被这些刺耳的笑容激发出了心底里那团十年来都无法彻底冷却的烈焰,她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血红的双目带着失望与羞愤的眼神看向一旁一直在充当看客的耶律浑,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是这样的人,竟会和这些大辽的败类,蛀虫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可一直规坐在首席上,身穿齐整的加冠礼服的耶律浑却是纹丝未动,萧观音柳眉微蹙,似乎是发觉到了哪里不对,耶律浑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甚至面前的酒杯都没有动过,她一直在和这些权臣唇枪舌剑,脑内不断思考着应对之策,却并未仔细留意,现在她才有所警觉。

咻!

一道利刃从萧观音袖口发出,正中耶律浑头上所戴的高冠,只见座位上的耶律浑哎呦一声,应声而倒,萧观音仔细一看,顿地大吃一惊,原来那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与耶律浑长相极为相像的少年,连那高挺的鼻梁和嘴唇下的一颗痣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只不过长袍高冠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萧观音才一时不察。

“哎哟,还是娘娘聪慧过人,我就说太子殿下藏不得,这不,露馅咯。”

楮特雄望着那个躺在地上哆哆嗦嗦,容貌极似当今太子的少年替身,眼神中尽是轻蔑,身后禁军立刻挥刀而上,那倒霉蛋连叫都没来得及,便已被砍成一地碎肉。

“将太子交出来,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萧观音可以容忍这些人对自己一时的污言秽语,以下犯上,但此刻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知何踪,饶是内心再过冷静,性子再是坚忍,她还是无法遏制的彻底变成了一头护崽子的母兽。

便听得“噌唥”一声,火花四溅,大辽女后拔出身旁剑鞘中的宝剑,她脚踏高阶,杏目圆睁,她本身身材高挑,这一向前踏步,更是气势惊人。

虽是一身礼服凤袍,却依旧如披甲执刃的大将军,让人望而生畏。

而随着皇后动身,殿后两侧帷幕后顿时涌出数十个手持弯刀的全甲武士,这些隶属于崇德宫,孤隐斡鲁朵的皇家宿卫即便没有皇宫禁军骁勇善战,但也绝非一般军队可比。

“娘娘所言不差,看来造反这件事还确实轮不到微臣!这不,您倒是先行一步。”

当今皇后要造反?这种事任谁听到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一笑了之,可在楮特雄嘴里吐出来,却是言之凿凿,因为牢牢攥在他手里的

就是辽国皇帝的圣旨,而圣旨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让他剿除这些南朝逆臣,其中为首者便是这位大辽承天皇后。

“楮特雄,本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身后的禁军放下武器,你应该清楚,禁军虽分外骁勇,可你能控制的只有眼下禁军八卫中的其中三支。”

“那又如何?就凭娘娘崇德宫麾下这百余百刀斧手也想和三千全甲禁军相抗衡?南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楮特雄冷笑一声,挑起短窄的灰白眉,那突兀的苍蝇眼在萧观音高踏在前,裸露在外的丰满肉腿上贪婪的留下一道道淫猥不堪的视线,他对这个女人可以说是又爱又怕,又敬又恨。

身为一族首领,昔日同胞惨死,部落被吞并的惨剧依稀在目,可身为男人,没有人不想将这位风姿卓越,美艳无双的铁腕皇后征服在榻,压着这具丰腴撩人的成熟女体,用自己的巨根把她肏得服服帖帖,主动弯腰俯首,给你嘬屌舔脚,摇乳晃臀,尽显雌媚。

而今天,他有十分把握战胜这个曾带给他无数梦魇的女屠夫,为此他等了十七年,即便他当初被萧观音算计贬出京师,可他依旧相信一时隐忍退让不过是为了日后的卷土重来。

如果萧观音今夜主动走下鸾台,那一切都好说。

如果非要火并,那留给这位大辽第一美人的便只有香消玉殒。

“如果不只是崇德宫的宫卫,而是加上天子的弘义宫呢。”

楮特雄闻言,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方才还胸有成竹的脸上也逐渐变得惨白一片,他身旁那些如蚁附膻,蜂拥趋附的耶律贵族一听到弘义宫三个大字也立刻警觉起来,有的更是面如土色,下意识的准备拔腿开溜。

他们这些拥有头下城封地的贵族在辽国这个帝后共治,胡汉共存的二元体系中已经算是势力颇大了,毕竟在中原王朝,拥有着自己封国的历史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可之所以他们无一敢起兵作乱,威逼皇权,便是因为斡鲁朵体系的存在。

这种皇家世袭的私属军政合一制度,让大辽皇帝拥有了私人的直辖区,通俗来讲,就是禁卫军加上世袭家产,它不仅仅是独立于国家,朝廷之外,更是直属于皇帝个人的完整统治体系。

而在如今的辽国,能够拥有此等体系的便只有耶律宏和萧观音。

前者为弘义宫,契丹语为算干鲁朵,意为“心腹”,后者为崇德宫,又称孤隐干鲁朵,意为“玉”。

这种强化王权的活动行宫制度,让耶律宏即便一味放权,但都有萧观音在背后撑腰,而相比于崇德宫相对薄弱的宫卫,弘义宫则有着强悍完备的皇帝私人武装,而隶属于耶律宏的宫卫便是禁军八卫中的其他五卫,即便是拥有虎符也无法调动,因为这些私兵只听从大辽皇帝耶律氏这一条血脉,这便是耶律宏和萧观音最强的底牌。

“哼,陛下龙体欠安,莫说是弘义宫,便是龙霄门想来皇后也是许久未曾迈进了吧,我劝娘娘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若再执迷不悟,那微臣便用这把刀让娘娘清醒清醒。”

楮特雄额头渗出几滴汗珠,他在赌,或者说也同样在等,也许他和萧观音都在等同一个人,那个可以结束这场政变,左右大辽国运的人!

“看来劝一个死人回头,确实不管用。乱臣贼子!天兵何在!”

萧观音侧目瞥向酒桌下已被砍成一滩肉泥的倒霉蛋,她心头默念那两个孩子的名字,直到自觉时机已到,是该结束这场风波了,今夜之后,所有反对变法改革的阻碍者都将消失。

她单臂前指,凤袍扬起,剑指楮特雄,酥胸摇曳,玉腿前踏,大辽女后口中娇呵一声!

一身丰满绝伦的熟母美肉都随着萧观音的突然激昂而颤了三颤。

“哗……”

“滴答……”

殿外依旧是狂风大作,这场暴风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天边云层反复聚拢,逐成暗黑色。

重重黑云之内雷声滚动,闪电穿过云霄,将漆黑的夜空短暂地闪耀如白昼。

宣德殿里死寂沉沉,方才的咒骂声,笑声,刀剑出鞘,马蹄窜动的声响都仿佛被殿外天穹上漫卷的乌云所吞没,直到萧观音头上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凤冠被楮特雄脚踩马背,一跃而起,手中弯刀在她面前划过一道冰冷刺目的弧线,一劈两半。

三千青丝随之散开覆面,犹如九泉瀑布倾泻而下,遮挡住了她如玉的容颜,这由高到低的巨大落差便是此刻萧观音的心境。

“微臣刚刚说过,如果皇后娘娘自己不知体面,那微臣就帮娘娘体面。”

楮特雄一脚踩碎滚落到脚边的半顶琉璃宝石所镶嵌的华贵凤冠,沾满了泥土污秽的长靴一下下碾碎了萧观音骄傲的自尊心,而那柄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弯刀已再次抬起,下一次,破碎的可能就不只是这顶凤冠了。

为什么……

难道出了岔子?

说好了子时将至,拔剑为号,可为何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之前明明已经做好了万无一失的筹划,宫外的弘义宫守卫呢?

可儿子之前已经答应了她…明明这一切都是他们母子三人之间演的一场戏,为的就是等楮特雄现身,甚至她连楮特雄私自伪造圣旨都已经算到了。

这也是为何她一定要让李玄出任左林牙,进入大林牙院的原因。

可…人在哪里?

耶律浑呢?李玄呢?怎么都不在……只留下她一个人。

这个时间,耶律浑应该已经率领弘义宫的宫卫包围了宣德殿,而李玄则联合龙霄门的守将李宗,关闭了龙霄门,阻断这群逆贼的退路,将其一窝打尽!

她早就知道耶律浑不在殿内,和这群老猪狗费尽口舌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给耶律浑绕过守卫面见丈夫的时机,也是为了做实耶律德尊等人私通楮特雄,伪造圣旨,意图谋反的最佳证据。

而萧观音之所以之前费尽办法,也要说服耶律浑暂弃前嫌的原因,便是因为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丈夫绝不会将弘义宫的干鲁朵宫卫交给任何人,也只有耶律浑才是她翻盘的关键。

而只要耶律浑回援,凭借他手中的左虎符便能遏制住楮特雄私自调动的这三支禁军,再加以上京城外的数千精锐骑兵,也彻底断送了楮特雄利用外邦援兵,欲图里应外合的一切妄想。

这一切都堪称天衣无缝,为此她一次次地试图解开耶律浑对李玄和南朝士人的猜忌,她想两只手都牵着两个孩子,让他们一起开启大辽的宏图伟业,让这个多民族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可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萧观音死死咬住丰厚的嘴唇,试图不让唇瓣无助地颤抖。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这种恐惧并非在战场上游离于刀尖的生死恐惧,而是她突然发现身边居然再无依靠,这些嗜血噬髓的豺狼鬣狗就这样一脸阴狠地望着她,像是要一起窜上来将她剥光洗净,扔进油锅,大快朵颐这道芬香四溢的熟母盛宴。

即便只有她一人高立于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鸾台之上,可她却还是感受到了何为高处不胜寒。

她在这些同胞卑劣的眼神里看到了雄性对雌性的兴奋,看到了人性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恶,他们的眼中没有国也没有家,只有对权力的无尽贪婪。

这种无声无言的恐惧更源自于她的内心,父母的离开让她清楚的认识到,想要让同胞不受欺辱,就要让部落,让国家强大。

如果今天她失败了,那丢掉的不仅是地位或是生命,同时也证明了自己一直为之所前进的动力与信念原来不过是一厢情愿,黄粱一梦。

母亲的以身献国,父亲的鞠躬尽瘁,自己的变法改革,这一切卷入利益旋涡中的人与事都会化为一缕炊烟,随风而逝。

而这片草原,这片硕漠,也都会回到从前,仿佛她从未来过……

以前的她身后有丈夫的支持,可那个男人已经被欲望所腐蚀,不再与她并步前行,但她还有李玄,那个孩子给于了她一切的帮助,甚至是愿意付出生命,在她从小牵起那个孩子的手的那一刻,她就坚信,这个来自遥远南国的少年终将成为她人生中最璀璨的那束光,它会如同白日焰火,照亮这片曾经被黑暗笼罩的荒莾草原,续写契丹人心中那被刀与剑,血与酒所雕琢的不朽篇章。

此刻的萧观音开始无比希望李玄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平生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己原来是一个女人,一个渴望被男人揽过腰身,依偎相靠的女人,一个可以暂且放下执念,卸下重担的女人。

“玄儿……你在哪啊……干娘真的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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