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催动着《青木遁》,脚尖在青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上连点,像一只灵猫,死死咬住前面那道暗紫色的身影。
那人对青州城的路形熟得让人心惊。
专挑那些狭窄的暗巷、错综复杂的胡同跑。
好几次,南云刚转过一个弯,那人就借着阴影的掩护凭空消失了。
追了两条街后,在一个三岔路口,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彻底没了踪迹。
南云停下脚步,脚下的青瓦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盲目乱窜,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水润万物,木感生机。
他放空心神,将真气感知扩散出去,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尚未散去的真气扰动。
“ 在那边。 ” 南云猛地睁眼,目光锁定左侧一条黑漆漆的窄巷,再次提速追了上去。
又追了半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散发着馊水味的贫民窟,前面终于没路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老旧红砖墙,墙头上还插着防贼的碎瓷片。
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停在了胡同尽头。
南云放慢脚步,右手紧紧握住青影剑的剑柄,兵刃在月光反射的森寒下泛着怒意。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背影。
身量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紧身的暗紫色夜行衣。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人往墙角一站,就像一团随时会融进黑暗里的影子,毫无存在感。
“ 转过身来。 ” 南云冷声喝道,剑尖直指对方, “ 谁派你来的?那小兔妖孩子是怎么回事? ”
月光下,那人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拔武器,也没有任何要拼死一搏的架势,只是靠在砖墙上,微微喘着粗气。
散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眼神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也没有杀意。
“ 人不是我杀的。 ” 她的声音比南云想象中要年轻,但也出奇的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 也不是我扔在你家院子里的。 ”
南云冷笑一声,剑尖往前递了半寸,抵上了她的咽喉: “ 大半夜的,你从我家屋顶上掠过,现在跟我说人不是你杀的?你拿我当是三岁顽童? ”
“ 我只是个送信的。 ” 她对抵在喉咙上的剑刃视若无睹,语气依然没有波澜, “ 抛尸的人,一刻前就已经走了。 ”
南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这女子的样子,不太像一个深夜潜入别人家后院抛尸的刺客。
“ 谁派你来的? ” 南云没有收剑,继续追问。
“ 我只是个干活的,拿钱办事。 ” 她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一点剑锋的锐气, “ 不知道雇主是谁,这行的规矩,也不该知道。 ”
说着,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南云眼神一紧,手腕翻转,只要她敢掏出暗器,他瞬间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她掏出来的,只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把信轻轻放在墙根的旮旯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敌意。
南云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后续动作后,才用剑尖挑起那封信,一把抓在手里。
他单手撕开封口,里面只装着一张粗糙的草纸。借着月光,南云看清了上面的字。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潦草的几个字,那是用劣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的三个词:
“ 死。杀。偿命。 ”
字迹写的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草纸,笔画狰狞扭曲,透着歇斯底里的的恶意。赫然是一封充斥着疯狂的诅咒信。
南云皱了皱眉,这东西看得人心里有点发毛。他抬起头,刚想再盘问几句。
“ 你…… ”
话刚出口,南云愣住了。
墙角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在飘。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竟然在他低头看信的这短短一瞬,彻底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真气破空的声响,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无尽夜色,蒸发得一干二净。
南云心里一凛。
这人的隐匿身法,绝对是上好的。
而且,她对青州城这座城市的阴影和角落,也是熟悉得很。
如果她刚才不是送信,而是要杀人,自己难免要遭此一劫。
他捏着那张写满诅咒的草纸,在死胡同里站了一会。感知对方确实已经远去,捕捉不到任何气息后,他才缓缓收起青影剑,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南云的脑子里一直萦绕这那个人的身形。那件暗紫色夜行衣,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法,以及那双平静得眼睛。
等南云翻过院墙回到南家后院时,南素微还蹲在那具小兔妖尸体旁边。
她已经找了块干净的布巾包着手,将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听到南云落地的声音,她头也没抬,直接开口: “ 怎么样,人追到了吗? ”
“ 追丢了。 ” 南云走过去,把那封草纸递给她, “ 是个送信的,身法极高,我没留住。她说人不是她杀的。 ”
南素微接过草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她把草纸放在一旁,指着地上的尸体对南云说: “ 她没撒谎。这只小兔妖,确实不是她杀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搬来的。 ”
南云蹲下身,顺着南素微手指的方向看去。
“ 你看这个伤口。 ” 南素微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兔妖背后的破烂衣衫,露出那个致命的血洞, “ 从背后第七根肋骨下方刺入,精准地穿透心脏,然后在胸前留下一个干净的口子。剑刃很薄,出手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绝对是有经验的刺客,或者是杀人如麻的惯犯干的。 ”
她站起身,指了指周围的青石板: “ 现场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兔妖身上除了这致命一剑,没有其他外伤。这说明,它在被杀之前,根本没有反抗过,甚至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
“ 而且, ” 南素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 尸体是被搬来的。从伤口血液凝固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左右。一个人搬运尸体,很难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抛尸者,至少是两个人。一个负责搬运,一个负责望风清理痕迹。 ”
南云听完,脸色阴沉。
他拿起那张写着 “ 死、杀、偿命 ” 的草纸,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仔细端详。
纸,就是城里杂货铺最便宜、随处可见的黄草纸。
朱砂,也是那种杂质很多、颜色发暗的普通货色。
整张纸上,找不到任何带有指向性的印记、灵力残留或者特殊气味。
“ 这恐吓信写得也太蠢了。 ” 南云冷哼了一声,把草纸揉成一团, “ 如果是仇家报复,也不出手伤人,反到弄这么一出装神弄鬼的把戏做什么?这不像是在寻仇,倒像是在刻意制造恐慌。 ”
南素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 确实很古怪。手法专业的刺客,却配上一封粗劣的恐吓信,这两者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惊动官府。这事儿牵扯到修士,凡人的衙门根本管不了,报官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南家自然有南家自己的办法。
他们找了张旧草席,把小兔妖的尸体裹起来,暂时抬到了偏僻的柴房里安置,打算等天亮了再找个地方妥善处理。
刚把尸体安顿好,正房那边的门开了。陈素筠披着外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 云儿,微儿,大半夜的,后院那是什么动静? ” 陈素筠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刚才的尖叫声吓着了。
她走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滩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吓得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 这……这血是怎么回事? ”
南素微赶紧走上前,扶住陈素筠的胳膊,柔声安抚道: “ 娘,没事。刚才有只野猫在墙头抓老鼠,弄出了点动静,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盆,划伤了。我和云儿已经把它赶走了,您别怕,快回屋歇着吧。 ”
陈素筠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滩血,又看了看两人平静的神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 野猫啊……真是吓死我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
好说歹说把陈素筠劝回了房,南云和南素微这才各自回屋。
躺在床上,南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今晚发生的事来来回回过了无数遍。
那只死在后院的小兔妖,那个身法诡异的暗紫色信使,那张写满诅咒的劣质草纸,还有书房桌子上那个带有天平印记的泛黄信封……
这些毫无关联的线索,就像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一起。
什么人会抛尸在南家?那个送信的到底是谁?恐吓信又是谁写给谁的?是写给老头子南怀瑾的,还是冲着他们这个刚回家的流云宗弟子来的?
窗外,月凉如水。
时间已是后半夜,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杂音。
就好像刚才那声凄厉的尖叫,那场在屋脊上的生死追逐,还有柴房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南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翻腾的思绪平复下来。但隐约的直觉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