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虎钊

次日清晨,南家老宅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素筠显然昨晚没睡好,眼下带着疲惫,给南云盛粥的时候,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几声脆响。

南怀瑾则是一言不发地喝着粥,眉头紧锁。

昨晚后院的事,南云和南素微只说是野猫闹出的动静,把尸体偷偷处理了,但老头子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刚放下碗筷,前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厅,连气都没喘匀就急忙禀报: “ 老爷,主家那边来人了!说是南言家主请您立刻去城中的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

南怀瑾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沉默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扯了扯长衫的下摆。

“ 云儿,微儿,你们跟我一起去。 ” 老头子转过头。

出了门,青州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杂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但南怀瑾的脸色却不好看。

他走在前面,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两人说: “ 最近城里不太平。昨晚后院那件事……恐怕只是个开头。 ”

南云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商铺,脑子里却全都是昨晚那个暗紫色身影和那封写着 “ 死、杀、偿命 ” 的草纸。

那个送信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把信送到南家?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青州城的中心。

议事厅是一座极其气派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獬豸,几名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跨过高高的门槛,厅内十分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两侧设着两排太师椅。此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那是给青州城薛城主留的。

左首第一位,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男人。

他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道袍。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稳内敛。

这就是青州城南家主脉的家主,金丹后期的大修士,南言。

南怀瑾带着南云和南素微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 见过家主。 ”

南言微微颔首,目光在南怀瑾和南云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南素微的脸上。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盯着南素微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时间,眼神里闪过错愕、痛楚。

“ 这丫头…… ” 南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 长得真像一位故友。 ”

语气里带着几分慨然,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移开目光,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南素微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从小在南家支系长大,连南家主脉的大门都没进过几次,更别提认识什么南言的故友了。

但对方是家主,又是金丹大能,她不便追问,只能微微垂下头,礼貌地应了一声。

南云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当南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父亲南怀瑾的嘴角绷紧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握成了拳头。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南言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南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南素微紧挨着他。

两侧坐着的,全是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家、李家、周家的家主,还有几个大商行的掌柜。

这些人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在交头接耳,气氛并不算凝重,甚至有几个人还在低声说笑,看起来就像是一场例行公事的碰面。

南素微目光扫过全场,微微凑近南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 全是世家和商行当家的。今天这场议事,恐怕不是为了过中秋。 ”

南云点了点头。能感觉到,在这看似轻松的气氛下,暗流正在涌动。

没过多久,议事厅后堂的门帘被掀开。

薛城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肚子圆滚滚的,把一身暗金色锦袍撑得紧绷。

腰间挂着一块水头极佳的双鱼玉佩,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

他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 让诸位久等了,久等了。 ” 薛城主走到主位坐下,先是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中秋佳节的场面话,祝大家生意兴隆、修为精进之类的。

寒暄过后,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话锋一转: “ 近日城中出了一些不太平的事,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因此请各位来,一起议议,看看怎么处置妥当。 ”

他措辞温和,甚至有些含糊,完全没有点明具体是什么事。

但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在说笑的几个豪绅立刻闭了嘴,几名世家家主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没人主动接话,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茶盖磕碰茶杯的脆响。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妖族那些尸体的事。

薛城主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愿意当出头鸟,便自己接了下去: “ 这件事牵扯甚广,我已经请了妖族那边的管事人也来旁听。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也好,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

话音刚落,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

“ 砰! ”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一个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粗糙的皮甲,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虬结的肌肉。

浓眉阔口,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黑色的虎纹从皮甲领口一直蔓延到脖颈处。

一双虎目圆睁,透着毫不掩饰的凶光。

这人正是青州城妖族聚居地的统领,虎钊。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妖族随从,个个面带煞气。

“ 薛城主既然请了我们,那我们就直说了! ” 虎钊的声音沉闷如雷,震得大厅里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猛地一挥手。

身后两名妖族随从抬着一副简陋的木头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他们把担架放在长案前。

虎钊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白布。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担架上躺着一具半大的妖族幼崽尸体。青灰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身下的血迹已经发黑干涸。

南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昨晚死在南家后院的那个小兔妖!怎么会在这,被偷出来了?

几个坐在前排的豪绅嫌恶地别过头去,有人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露出不适的表情。

甚至有个胖掌柜低声叫嚷起来: “ 这是干什么!议事大厅,把这种晦气东西抬进来成何体统! ”

“ 晦气?! ” 虎钊猛地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个胖掌柜,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穿他, “ 这是昨晚在城西发现的——半个月内的第七具! ”

一头发怒的猛虎,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 各位城主、老爷、当家的!我们妖族在青州城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交着最重的税,住的是最差的地方!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我虎钊不想闹事,但今天,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

薛城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试图安抚虎钊的情绪: “ 虎统领,稍安勿躁。这件事,城主府一定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

“ 严查?你拿什么查?! ” 虎钊根本不买账,直接从怀里掏出几份揉得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 “ 这是这半个月来,七具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地点和死状!全是一剑贯心,手法干净利落!你们人族的修士杀我们的人,就跟杀鸡一样!严查?查到最后还不是随便找个替死鬼敷衍了事! ”

南云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在虎钊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虎钊的态度很奇怪。

死了七个族人,作为统领,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但虎钊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愤怒和咄咄逼人的指责状态,他拿出那些记录,与其说是在提供线索追凶,不如说是在展示证据,逼迫城主府和各大世家表态。

他更像是在借题发挥,而不是真的想找出那个杀人凶手。

南素微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南云的手背。

南云转过头,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南素微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南云则微微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个穿着华丽绸缎的世家家主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 虎统领,话不能这么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妖族内部出了什么矛盾,打死了同族就随地一扔呗。再说了,这城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城主府给交代? ”

也有人出来和稀泥: “ 是啊是啊,虎统领消消气,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不能伤了咱们两族的和气嘛…… ”

“ 和气? ” 虎钊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 我们妖族有没有矛盾我会不知道?死的不是你们的族人,你们当然不急!话我放这儿了,这件事不给个结果,我们妖族绝对不会罢休! ”

说完,他看都不看薛城主一眼,转身一挥手: “ 带走! ”

两名随从抬起担架,跟着虎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厅。

大厅里一片死寂。

薛城主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虎钊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

“ 此事,城主府会牵头严查。 ” 薛城主的声音有些疲惫, “ 诸位各行其是,安抚好手底下的人,不必过于恐慌。散了吧。 ”

一场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议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南云走在南怀瑾和南素微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就在跨出议事厅大门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虎钊走出大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台阶下,正巧与走在前面的南言擦肩而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仅仅只有一两息的时间,极其短暂。没有交流,没有点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便各自转开了视线。

但南云看得很清楚。

南素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快走两步,和南云并肩,压低声音说道: “ 虎钊走出大厅时的那个停顿……他根本不怕和薛城主撕破脸,他有恃无恐。 ”

南云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腰间被人轻微地碰了一下。

那种触感很轻,就像是一片落叶擦过衣摆,如果不是他警觉心强,就当是别人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根本不会在意。

他一低头。

不知何时,他的腰带外侧,多了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

南云心中一惊。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而是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摆,借着这个动作,将那片草纸捏在了手心。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南云将草纸藏在袖子里,用手指轻轻捻开。

草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细如蚊蝇的蝇头小楷写就的字:

“ 今夜戌时,城西老槐树下,一个人来。事关生死,望君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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