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青州城的天空挂着薄雾,湿漉黏腻。
南云一身蓑衣。
没有找梅月,独自一人出了南家老宅,先去城南的市集转了一圈。
他找了几个凡人开的粗粮铺子和药堂,买了几十斤最顶饿的粗面饼子,又挑了几大包能治跌打损伤和外伤感染的药和驱虫散。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储物袋,压了压头顶的斗笠,再次只身走进了那片妖族贫民窟。
这里的酸臭味挥散不去。
南云没有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拿出来分发。
他清楚底层贫民窟的生存法则。
如果他像个散财童子一样站在街口发粮食,不仅不会得到感激,反而会引发一场为了争夺食物的斗殴,那些本就虚弱的老幼会被活活踩死。
他只是轻轻走过昨天的那条泥道。
路过昨天那个老狐妖的破木棚时,老狐妖依然是蜷缩的姿势,坐在门槛上眼睛无神。
南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搭话。只是在路过门槛的时候,手腕隐蔽地一翻。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粗面饼子,外加一小瓶散发着药味的下品金创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老狐妖脚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狐妖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那包食物上,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敢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像做贼一样警惕地四下张望。
南云没有回头看他。
他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屋一路走过去,只要看到门口躺着行动不便的老妖,或者躲在阴暗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他都会用同样的手法,悄无声息地留下一点粗粮和伤药。
他做得很隐蔽,就像一只路过的幽灵,敲了敲门,留下东西,转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这点东西对于这片贫民窟来说,杯水车薪。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团火平息一点点。
到了第三天。
南云再次来到了贫民窟。
昨天留下的那些粗粮和伤药已经被拿得干干净净,几户破棚屋门口的地上,被人用树枝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在笨拙地表达感谢。
南云没去管那些符号。他的注意力,被聚居地中央的一处排水沟吸引了。
这条排水沟原本是用来排泄生活污水的,但显然已经堵塞了不知道多少年。
里面塞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黑色淤泥。
污水排不出去,全都漫到了本就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形成了几个黑色水洼。
几只个头大得出奇的绿头蝇在水洼上面“嗡嗡”乱飞。
周围的半妖们每次路过这里,都要躲着走,生怕沾上那些黑水。
南云站在水沟边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声张,转身走出了贫民窟。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从附近农户家里买来的生锈铁锹。
他走到那条堵塞最严重的排水沟前,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高高挽起,一直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然后,他握紧铁锹的木柄,一脚踩进那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里。
“哧!”
铁锹狠狠铲进淤泥中,带起一团黑乎乎的杂物。
南云没有动用半点灵力。他就像一个凡人苦力一样,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那些堵塞在沟渠里的烂泥和垃圾挖出来,甩到旁边的废土上。
泥点子溅到了他的裤腿上,还有几滴崩到了他的脸颊上,沾着令人发指的味道。但他眉头没皱一下,只是闷头干活。
周围那些原本躲在棚屋里、用警惕眼神打量着他的底层妖族们,渐渐都看傻了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类修士都是高高在上的。
那些人就算偶尔路过这里,也都是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恨不得脚不沾地地赶紧离开,生怕这里的空气脏了他们的法衣。
可眼前这个人类,这个明显带着真气波动,腰间还挂着法器的年轻修士,居然卷起袖子,站在最脏最臭的烂泥沟里,帮他们通下水道?
这画面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没有一个妖族敢上前搭把手,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南云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干得很卖力,天生强悍肉身让他在干这种体力活时,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硬生生把那条堵塞了十几丈长的排水沟,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
黑色的淤泥在废土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原本漫出来的污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疏通完的沟渠“哗啦啦”地流了出去,路面上的恶臭味顿时减轻了不少。
南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穿过几十步远的距离,落在了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树下。
裴一就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短褐,双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靠在枯树干上。马尾在秋风中晃动。
他没有过来干预。那双猛禽一样锐利的褐色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南云在臭水沟边忙碌。
南云当然知道他在看。从他第一锹铲进烂泥里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裴一的气息。但他没有理会,继续收拾地上的烂泥。
直到傍晚时分,贫民窟破败的屋顶染上一层暗红。
南云终于干完了活。他把那生锈的铁锹随手插在路边,走到聚居地外围的一口水井旁,打了一桶井水,洗去身上的黑泥。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皮肤,让他劳作一天的肌肉放松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听见平稳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南云转过身。
裴一主动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裴一比南云高出半个头,带着压迫感俯视而下,让人身子发紧。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你是在给我演戏吗?”裴一开了口。
这句问话尖锐,像一把刀子直接捅了过来。
南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他只是扯过衣角,随意地擦干了手上剩余的水渍,语气坦荡。
“是啊,就是给你演戏。”南云迎着裴一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毫不退避,顶了回去,“这破地方味道让人头晕,烂泥能把鞋底都腐蚀掉。要不是为了让你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吃饱了撑的跑来这里通下水道?”
裴一被他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
鹰眸微微收缩,把南云的脸盯得更死了,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虚伪和算计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南云的眼神清澈见底,还带着几分无赖劲儿。
“哼。”裴一冷哼一声,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我的眼睛看得出来。你想帮助他们,你放粮食的时候手很轻,你清理水沟的时候没有用真气去隔绝那些脏东西。”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复杂:“你不像那些人类。他们的眼里,看我们的时候,永远充满着厌恶和恶心。”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南云耸了耸肩,抬手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裴一这种在烂泥里滚大的鹰隼,防备心重的很,你跟他说一万句漂亮话,都不如实打实地在这烂泥沟里踩上一脚来得管用。
裴一沉默了一会儿。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他脑后的高马尾。他心里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选择。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睛里褪去了些许的敌意,多了几分面对同等分量对手时的认真。
“你查抛尸案和城主府的事,查到哪里了?”裴一直接切入了正题。
南云没有丝毫隐瞒。
这是建立信任的基础。他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名单。”南云声音低沉,把周围的环境隔绝在外,“我拿到了那份恐吓信的收件人名单。上面有青州城各大世家和商行的当家人。周有财的皮货商行,其实是薛城主占了大头干股的产业。那个废弃的货栈,就是薛城主用来处理你们妖族尸体的中转站。”
他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线索:“在名单上,我父亲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特殊的记号。一个倾斜的天平印记。这个印记,我在我父亲书房的神秘信封上见过,我姐姐在南家主脉家主南言的书案上也见过。”
裴一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倾斜的天平印记”时,他那两道锋利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印记的事我不清楚,但货栈那条线,我跟过。”
裴一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前天晚上,我比你早到一步。我翻进去的时候,里面确实是个空壳。但在账册转移之前,也就是我第一次潜入那个货栈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散发出戾气。
“我截住了一个落单的看守,逼问过他。”裴一看着南云,说出了他之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核心情报,“那个看守被我打断了三根肋骨,他不敢撒谎。他说,那些装在木箱里的『毛皮』……”
裴一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根本不是从城外的荒兽猎场收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城主府的后门,用挂着泔水桶的夜香车,一车一车偷运出来的。”
南云心中大惊。
城主府后门!?
如果说废弃货栈只是个处理尸体的屠宰场,那尸体从城主府的后门运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薛城主不仅是这件事的知情者和包庇者,城主府很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那些半妖,那些无辜的底层妖族,是被直接送进了府邸里,然后再变成一具具冰冷的骨骸被运出来!
这条信息,太关键了。
两人站在水井旁,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贫民窟陷入了一片昏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