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传讯玉牌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南云正走在回老宅的暗巷里,脚步顿住。
这是他和梅月约定好的一个紧急求救信号。
没有半点迟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城西黑市据点的方向狂飙而去。
夜风在耳边刮过。
当南云赶到一条距离黑市据点还有两条街的死胡同外时,血腥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胡同里传出沉闷的肉体搏杀声,和利刃切开皮肉的轻响。
五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男人,正将梅月牢牢堵在墙角。
这些人没有蒙面,手里握着的都是不反光的短刃,脚下步法进退有度,互相站位颇具默契。
他们不是地痞,是专门干脏活的死士。招招直奔咽喉、心口,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梅月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她那身旧布衣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背靠着墙,手里的两把淬毒匕首挥舞,死死护住要害,且战且退。
一个死士抓住梅月挥刀的空隙,矮身欺进,手里的短刃快速扎向她的侧肋。
“唰!”
一道淡青色的水波剑气撕裂了胡同里的黑暗。
南云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剑刃带着凌厉的颤音,精准地劈在那名死士的短刃上。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人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砸在墙上。
南云落地后顺势一个扫堂腿,逼退了另外两个想要包抄的死士,稳稳地挡在了梅月身前。
“走!”南云低喝一声,反手挽出两道剑花,真气化作绵密的剑网,将五人暂时逼退。
这五个死士反应迅速,见突然杀出一个硬茬子,而且一出手就是不亚于筑基期的强悍灵力,立刻明白今晚的行动已经失去了绝佳的机会。
领头的那个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南云一眼,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抬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他后退两步,隐入黑暗前,扔下了一句话:“查太深了小心小命不保。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五个人迅速散入周围的暗巷,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梅月粗重的喘息声。
她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她咬着牙站直身体:“去据点……”
“据点不能回了。”南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他们既然能在半路截杀你,就说明你的落脚点早就暴露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梅月没有挣扎,她知道南云说得对。薛城主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跟我走。”
南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南家老宅肯定不能去,会把危险直接引给父母和姐姐。
他突然想起,在青州城南边,有一处南家几十年前就废弃的老宅子。
那地方因为地契纠纷一直空着,周围全是荒地,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扶着梅月,专挑没有人的偏僻小路,绕了一会后,摸到了那处废弃的宅院。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大门上的铜环早就生了层绿锈。南云没有走正门,带着梅月从一段坍塌的矮墙翻了进去。
宅子里荒草丛生,正屋的门板倒在地上,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南云用剑鞘扫开地上的碎瓦片和枯草,清理出一块空地。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没用的废符纸,又捡了些干燥的破木窗棂,指尖捏了个小火诀,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
“坐下。”南云指了指火堆旁的一块干净石板,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
梅月靠着墙壁坐下,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将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撕开,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刀口很深,皮肉外翻着,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南云蹲在她面前,拔开药瓶的塞子。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握住梅月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南云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带来钻心的刺痛。
梅月的身体不自觉绷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两人靠得很近,南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拂自己的脸颊,带着梅月专属的特殊香气。
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用布条将伤口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中,梅月没有躲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任由南云摆弄着自己,那双总是透着死寂的眼眸,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涣散。
处理好伤口后,南云退开半步,坐到了火堆的另一侧。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木柴燃烧发出“劈啪”的轻响,火苗跳跃着,映得两人的影子闪烁。
连日来的调查、刚才的追杀、时刻紧绷的神经,在此时短暂地松懈下来。梅月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浸透了疲惫。
沉默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梅月突然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摸到了脑后。
她手指撩起头发,轻轻一扯。
散乱的头发如黑夜瀑布般滑落,顺着她的肩膀披散下来。那张被阴影藏住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火光下。
南云坐在对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股妖冶感。
鼻梁小巧挺直,嘴唇饱满。
刚才失血的苍白,被现在昏黄的火光衬得鲜活,褪去了原本的寡淡,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没有看南云,视线一直盯着眼前炽热的火堆。显得清冷孤寂。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能活着就行了。”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废屋里显得有些空灵,语气平淡。
“接单子,杀人,拿钱,买粗面饼子。”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堆火听,“被狗追,被仇家砍,躲在臭水沟里连气都不敢喘。我都觉得无所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睁开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从未有过的失落。
“可现在,连活着都开始费劲了。”
这句话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南云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没有安慰她。他知道,对于梅月这样的人来说,宽慰都显得多余。
南云坐着,拿起一根枯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在这个秋夜,在这座废宅里,无声的倾听,也许就是一种回应。
夜色越来越深。
外面的风停了,屋子里暖和了不少。
梅月靠在墙角,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在火堆前的温暖中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南云没有睡。他盘腿坐在火堆旁,承担起了护夜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成修炼的印契,开始引导体内的真气运转,试图消化刚才战斗留下的气血翻腾。
《玄牝合欢真经》的法诀在脑海中流淌。
就在真气顺着经脉游走了一个大周天的时候,南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体内的真气,运转的速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而且,这种加快并不是因他而起,而是真气自发产生的一种反应。
南云凝神内视,仔细感知着体内的变化。
他发现,那股活跃的源头,来自于空气中游离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特殊气息。那是暗灵根的气息。
刚才在给梅月处理伤口的时候,两人靠得很近,梅月身体中蕴含的特殊灵力外泄,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了南云的皮肤和呼吸中。
《玄牝合欢真经》本就是一门讲究阴阳调和、采补交融的顶级双修功法。
南云之前和姐姐、虹儿双修,体内积攒了极其庞大且精纯的元阴之气。
而此刻,梅月身上那种纯粹、幽冷、带着阴暗属性的特殊气息,就像是颗火星,直接扔进了南云体内那座蓄满火药的丹田里。
阴阳真气与这股特殊灵根气息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南云感到丹田处传来阵阵胀痛。那道卡了他许久、横亘在炼气大圆满与筑基期之间的无形壁垒,此刻在这股狂暴真气的冲击下,竟然开始松动。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南云咬紧牙关,迅速定下心神。
他不再压制体内暴动的真气,而是顺势而为,将所有的灵力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按照功法的路线,朝着那道壁垒发起了冲锋。
“轰!”
体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仿佛有把小刀在血管里刮擦。
汗水瞬间从南云的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身体颤抖着,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一次,两次,三次。
真气洪流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瓶颈。南云的意识陷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体内真气奔涌的轰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股洪流再一次狠狠撞在壁垒上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障壁,终于被彻底冲开!
丹田处仿佛有一颗太阳炸裂开来,一股更加磅礴、雄厚、远超炼气期数十倍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入那些被拓宽的经脉中。
原本气态的灵力,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迅速液化,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真元液滴在丹田底部凝聚成形。
南云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筑基初期!
但这股势头并没有停下。
之前在荒兽山脉的生死相依,这半个月来和两位道侣的日夜双修积累,最后再加上身处迷云之中的顿悟,所有的底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真元液滴越聚越多,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越来越快。
直到丹田内的真元液滴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那股疯狂攀升的气息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彻底稳定住。
筑基中期!
南云缓缓睁开眼睛。
破屋里依然昏暗,但在他的眼里,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能听到十丈外一只蟋蟀爬过草叶的沙沙声。
丹田内那股雄浑的真气,让他感觉自己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全新力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火堆对面的梅月。
她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对刚才发生在南云身上那场翻天覆地的突破毫无察觉。
南云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捡了几根木柴,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火苗重新窜高,发出温暖的红光。
他坐回原位,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真气在体内做大周天循环,一点点巩固这刚刚突破、还略显浮躁的境界。
感受着经脉中那股奔涌的力量,南云的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面对青州城的诡事,总算多了几份底气。之后便是深入了解,薛城主、妖族、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杀手。
夜还很长。火光在墙壁上无声地跳跃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