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胶

凌少天这几日格外黏着烟娘。

每日晨起梳妆,皆是凌少天替她描眉点绛唇,从曾经画的参差不齐,如今已经技艺娴熟,烟娘打趣他以后自己妆容皆由他画。

凌少天竟丝毫未犹豫,立马点头应下,随后紧紧抱着烟娘,仿若他一松手,烟娘便会消失一般。

烟娘每每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的星光,总觉那光芒似真似幻,让她分不清是真实的释怀还是精心编织的假象,但她知道,他在恐惧,他怕她会离开,亦如从前的自己,实在因为,除了对方,他们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但无论如何,这缕星光足以驱散她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

只要能换回少天眉宇间些许潇洒意气,即便倾尽所有又有何妨?

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对琉璃园的最后一丝不舍也烟消云散了。

烟娘摩挲着袖中琉璃园的地契,眼前浮现江南的烟雨楼台,那里不会有陈硕阴鸷的目光,不会有闫睿恶毒的算计,不会有文太师的压迫。

只有他们二人,重新开始。

就当是她自私好了,她不想凌少天再以身涉险,就当那些坏人胜利好了,就当是他们斗不过他们好了。

她只要和凌少天在一起,天高任鸟飞,就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夙愿。

而凌少天之所以这般反常,也是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他打算在翠花和财源婚礼后独自离开,他不想再拖累烟娘,这一次该轮到他做那个斩断蛛网的人。

所以这两日他格外粘着烟娘,珍惜着不多的时间,仿佛真的一夕回到了从前。

晚饭间烟娘给凌少天加了块羊排:“多吃点,我这口味呀都是跟着你一起养刁了,从前我从不爱吃这些膻气的东西,同你在一起后倒是喜欢的不得了。”她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位纨绔少爷就是用一桌珍馐将她堵在雅间里,不由轻笑出声。

这笑声却像刀子扎在凌少天心上。

他盯着汤碗里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

多么讽刺,他们一个想着远走高飞,一个谋划着永别,此刻却还能言笑晏晏。

他夹起羊排塞进嘴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哽咽的样子:嗯……好吃!

他大快朵颐,嘴里含糊不清,伸手又给她碗里夹了菜故作轻松道:“还是烟娘对我好啊!”他边吃边偷偷打量,眼底藏着深深的眷恋:过几日财源翠花的婚礼你肯定还有很多要忙的。

烟娘见他又似乎回到从前那般模样,心中说不上的高兴。

这至少代表他已经慢慢接受现在遗忘掉那些痛苦的回忆:“是啊,要忙的事情不少,但是还好我也算有过经验。做起来倒是有条不紊的。东西呢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而且翠花和财源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门庭冷落是在所难免了。”

凌少天努力挤出笑容,不想让烟娘察觉自己的异样:“这有什么,只要日子过得红火,以后亲戚自然就多了。”他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悲伤:“等他们成了亲,咱们也……也出去转转,散散心。”

烟娘见他这么说,觉得是个良机,于是顺坡就下道:“好,正好我也有事想同你商量。”

她犹豫片刻,尽可能的组织好语言:“是这样的,少天,我想去江南生活,嗯……我的意思是说,我很喜欢江南,从小就听父亲说江南是鱼米之乡。”这话自然是她编的,不过是说谎话骗凌少天,怕他自责,“我听说江南那边正好也有个骨科圣手,我们可以去江南再顺便给你看看腿。况且京城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我不想在京城待了,若是你到时候也喜欢江南,我们便以后在江南生活下去,你看好不好?”她不敢说真正的原因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更不敢提琉璃园即将易主。

凌少天听着烟娘的谎话心里一阵刺痛,眼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强忍着情绪,装出欣喜的样子:“好啊!”话至此他处险些维持不住笑容,于是赶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擦去了眼角的湿润:“那便等财源翠花的婚事办完,我们就启程。”

烟娘闻言一喜,没想到凌少天竟这般容易答应下来,不过转念一想,凌少天想必早就不想留在京城也说不准,可她还是玩笑着确认道:“真的?夫君竟这般听话了?你可莫要装来配合我,哄我开心。”她故意用从前的称呼逗他,却没发现这个称呼让他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凌少天突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我夫人这般好,我当然要听话……”话音一落就哽住了,急忙将脸埋进她颈窝。

那里有他熟悉的蔷薇香,以后却再也不能闻到了。

他贪婪地呼吸着,要将这气息刻进骨髓。

烟娘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惹得眼眶发热。

她环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后颈微微凸起的骨节,她知道凌少天有心结,便是给他补什么山珍海味,他斤两长的还是有限,她眼眸微湿,不想凌少天看到自己的脆弱:“我自然喜欢,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都喜欢。”

凌少天抿抿唇,趁机抹去眼角渗出的湿意。多讽刺啊,他们都在为对方编织美梦,却不知彼此的心早已南辕北辙。

他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赶紧埋首在她颈窝掩饰情绪,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只有离开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烟娘……我当然会好……”他声音闷闷的:“有你在我怎么会不好呢。”他喉结滚动,半晌抬头深深看了烟娘一眼,眼底似有千言万语。

烟娘动了动唇,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少天,我们不要报仇了,公婆肯定也想看到你好好活着。就当是我自私好不好?我知道让你放下那些会让你很屈辱。我也知道我这样说很自私。可是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是更用力的拥抱。

凌少天的唇贴在她耳畔,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颤抖:“说什么自私不自私的浑话……总之……我都听你的……”这个谎言像淬了蜜的毒药,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烟娘趁热打铁:“那就说定了,等财源和翠花成亲以后,我们便动身去江南!”

“好啊!”他抬头时笑容灿烂得近乎夸张,甚至学着从前纨绔时的做派,凑过去轻咬烟娘的耳垂,“夫人说去哪就去哪。”他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暗自握紧拳头:对不起烟娘,我没办法跟你去江南了。

烟娘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闹得脸红,却也没察觉异常。

毕竟他从前就是这般。

却不知每次亲密时,凌少天都在心里刻下一道道伤痕,这是最后的温存了。

夜深时,暴雨拍打着窗棂。

凌少天将烟娘紧紧搂在怀中,听着她描绘江南小院的模样:“要有临水的轩窗,要种一墙垣的蔷薇,还要养几尾锦鲤……还有,以往你总说我像你小时候养的小长毛狗,待到去了江南,我定要寻只差不多的给你,看看我们到底像不像。”

凌少天胸口震颤,他搂着烟娘的手愈发收紧,下巴轻置在她颈窝磨蹭:“好,都依你……”窗外雷声轰隆,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在黑暗中独自红了眼眶:“再挖个池塘……”他陪她描绘着根本不会存在的未来,手指缠绕着她散落的青丝。

雨声掩盖了他声音里的哽咽。

烟娘忽的轻笑一声:“你提起池塘到是提醒我了。凌府后花园的那只老龟没有吃食,会不会有事?”

凌少天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想起老龟从前没少被自己捉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不用担心,那家伙命硬着呢。”畜生尚且有家可归,而他却要亲手斩断最后的港湾。

烟娘转过身,仰头看着凌少天:“我总觉得你喂我吃了什么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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