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个周六的上午,阳光很好。

妻子在阳台那边晾晒着刚洗好的衣服,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阳则依旧坐在客厅的餐桌前,低着头安静地看书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明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周末居家画面,我却突然觉得这个房子里极其气闷。

我站起身,没有惊动他们,径直回了主卧,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外套。

走出来时,正好碰到妻子拿着空盆从阳台走进客厅。

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我这身明显是要出门的衣服,随口问了一句:“要出去啊?去哪儿?”

“出门见个以前的朋友,随便聊聊。”

我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地说,“对方说公司有个坑位,可以给我内推一下。”

妻子听完,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冲我轻声说了一句:“好,那你好好聊,加油。”

“嗯。”我应了一声,换上鞋便出门了。

走出小区,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朋友要见,刚才发出去的几条微信连个回复都没有。

我只是想逃离那个让我觉得多余的家,想在外面随便走走。

我坐地铁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商场,在里面漫无目的地闲逛。商场里人声鼎沸,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我像个游魂。

我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走到最后,双腿发酸,本想在二楼的星巴克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但那里人太多了。

于是我顺着扶梯上了三楼,进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冰美式。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厅的地理位置很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商场的中庭。

从我这个高度俯瞰下去,一楼是一些卖化妆品和休闲服饰的小店,二楼和三楼则是一圈环形的走廊。

我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苦涩的冰咖啡。

冰块在塑料杯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我的目光在楼下的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游走,直到我的视线突然被一楼中庭的两个身影死死钉住。

是妻子和江阳。

他们正并肩走在一楼明亮的灯光下。

妻子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衣摆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黑色修身连衣裙。

往下看,是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修长双腿,脚上踩着的,正是那天傍晚我见过的那双黑色漆皮细高跟。

因为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但我能清楚看到她化了妆。

即便离得这么远,也能看出她的眼睛比平时在家里更加明亮夺目,嘴唇上涂着一种饱和度极高的红色口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而走在她身边的江阳,脱掉了平时在家的那种随意的T恤,穿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卫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利落,比平时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两人就这样在商场里并肩走着,步调一致。

因为角度和距离的原因,我看不到他们垂在身侧的手有没有碰到一起,但我能看见他们都在笑。

妻子走路时,头微微偏向江阳的那一侧,脸上的笑容生动而明媚,那是她面对我时已经很久没有展露过的神情。

隔着玻璃,我远远地看着走在一起的两人。

我没有起身,没有大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我看着他们穿过中庭,走进了那部透明的直达电梯。

电梯的数字一路向上,停在了四楼。

他们走出来,径直走进了一家高档餐厅的大门。

那间餐厅我知道。

在我还没被“优化”、还在带项目的时候,部门年底聚餐去过一次。

那是一家消费极高的日料餐厅,属于那种需要提前预约、里面灯光幽暗、极其讲究氛围感和私密性的场所,根本不是一个老师带着寄宿学生随便吃顿便饭的地方。

在餐厅古色古香的大门口,江阳抢先一步推开了木门,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

妻子微笑着扬了扬下巴,踩着那双细高跟,优雅地先走了进去。

随后,江阳跟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我依然坐在三楼的咖啡厅里。

咖啡杯外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塑料杯滑落,滴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四楼那家餐厅的木门,看着陌生的食客进进出出。

一个半小时过去。

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变成了一杯温热寡淡的黑色苦水。

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他们出来了。

妻子走在前面,她的脚步似乎比进去时慢了一些,脸颊泛着一层明显的微红,大概是喝了清酒。

而江阳走在她身侧,两人挨得极近,江阳的一只手,正无比自然地搭在妻子穿着米色大衣的腰上。

妻子没有躲闪,没有推开那只手。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走进了下楼的电梯,走出了商场的大门。

我放下那杯早已喝干净的冰美式,站起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

我寻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出了商场,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我刻意与他们保持了大概三十米的距离。

我的腿在抖,手心全是冷汗,呼吸完全乱了套。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跟踪过任何人。我不知道在电视剧里那些跟踪的人是怎么躲藏、怎么伪装的,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做。

我只是一直走。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我那穿着黑丝高跟的妻子,和那个手搭在她腰上的年轻学生,一直往前走。

他们走出商场,走过大概两个街区,一路上妻子和江阳并没有怎么说话,但江阳的手,却始终极其自然、又极具占有欲地扶在妻子的腰上。

妻子步履轻盈,没有任何抗拒。

然后,他们拐进了一家商务酒店。

我没有跟进去,而是停在了街对面。

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和酒店大堂明亮的落地玻璃,我看着他们随着旋转门走了进去,我看着他们径直走到前台。

江阳掏出身份证递给前台,低着头在办入住手续。

而妻子则安静地站在江阳的身后半步处。

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看前台的工作人员,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淡地看着前台后面的那面背景墙。

办完手续,江阳拿了房卡,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我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方向,直到他们走进电梯轿厢,双双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堂的方向。

在电梯的金属门缓缓合上之前,我就一直站在街对面的树影下。

商圈的车流在我面前穿梭,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

路过的人们行色匆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搂着成熟美妇的纤细腰肢、一起走进酒店开房的青涩少年身边,那个穿着黑丝高跟、风姿绰约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大堂里失去了他们的身影。

我抬起头,看了看这家酒店。

这是一家毫无特色、随处可见的快捷商务酒店。

我盯着招牌上那几个毫无意义的字,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焦油混合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手在发抖。

一开始只是指尖微微的颤栗,接着整个手掌、整条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抖到最后,我甚至连那半截极轻的香烟都夹不住了。

于是,我走近路边的垃圾桶,把烟用力地摁灭在顶部的烟灰缸里。

火星熄灭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店上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

我想,他们现在应该进房间了吧。

我想我没有必要再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等他们一两个小时后出来。我转过身,拖着那双发抖的腿,走了。

回到家里,自然,家中空无一人。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去砸碎屋子里的东西。

我只是单纯地坐着,感受着这间屋子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屋子里的轮廓变得模糊。我没有去开灯。

晚上七点多,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指纹锁“滴”的一声,门开了。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妻子回来了,一个人。

她站在玄关,脚腕一扭,习惯性地脱掉那双高跟鞋,穿着黑色丝袜的小脚踩进柔软的拖鞋里。

当她抬起头,发现屋里一片漆黑时,明显地愣了一下。

“骏,你怎么不开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刚回来,坐了一会儿。”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妻子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客厅顶部的灯瞬间亮起,我眼前一晃,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视线重新对焦,我看向了站在玄关的妻子。

她的脸色透着一种异样的红润,眼角眉梢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慵懒和满足。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她脸上确实化着那副平时去学校绝不会化的精致妆容,那抹鲜艳的红唇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妻子把包挂好,走过来,语气如常地问我:“今天见朋友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还行。你呢,今天去哪了?”

妻子理了一下头发,毫不迟疑地回答:“学校加班,刚回来。”

我盯着她,接着问:“江阳呢?”

妻子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背对着我说:“他今天和同学约着出去玩,晚点回来。”

“哦。”

我说出这个“哦”字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

我知道——妻子现在正站在我的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对我撒着弥天大谎。

而她,完全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她以为她把一切都掩饰得天衣无缝。

在这场由谎言构筑的戏剧里,我看着她卖力地表演,突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可笑。

加缪说世界是荒诞的,但我没想到我的生活能荒诞到这种地步。

我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笑了一下。

妻子拿着水杯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奇怪的弧度,皱了皱眉问:“你笑什么?”

我收起笑容,淡淡地说:“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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