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涌的仪式

手册问题在发布会后第二周开始显露出真正的破坏力。

最初只是零星几个差评,散落在电商平台的评价区,像水面上的几个气泡。

客服部按预案处理,道歉,补发,大部分投诉到此为止。

但气泡会汇聚,会膨胀。

第十三天,那个有八万粉丝的文具博主发了九宫格照片。

第十四天,她十五万粉丝的闺蜜转发了。

第十五天,这条微博被一个专注消费维权的自媒体号举报

阅读量二十四小时内破了十万。

沈御在周一的危机应对会议上听完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里转着一支笔,金属笔身在指间缓慢旋转,反射着会议室惨白的灯光。

“现在差评率多少?”

“千分之二点三。”市场总监的声音绷得很紧,“还在可控范围,但如果舆情继续发酵……”

“那个自媒体号的背景查了吗?”

“查了。主要靠接企业负面公关的活儿,给钱就删帖。报价不低,但可以谈。”

沈御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不谈。”她说,“发律师函,告他诽谤。同时找三家我们合作过的媒体,做深度专题,讲‘秩序·红’的纸张工艺选择——重点放在‘为了极致书写体验而承担的风险’上。把问题包装成优点。”

“如果对方硬刚……”

“他不会。”沈御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人我见多了。你越软,他越硬。你越硬,他反而会掂量。”

散会后,沈御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

她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要下雨了。

每年这个季节,北京总是这样,连续几天的灰蒙,让人透不过气。

下午,行政部经理李姐来办公室找她,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沈总,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说。”

“是宋怀山的事。就是刘秀英的儿子,在仓库那个。”李姐顿了顿,“他母亲病情突然加重,昨天夜里送去急诊了。医院说要尽快手术,不然有瘫痪风险。手术费……不便宜。宋怀山今天一早来请假,说想预支半年工资。”

沈御抬起头:“预支半年工资?他一个月多少?”

“三千八。半年也就两万多,杯水车薪。我听他说,手术费至少要八万,还不算后期康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御看向窗外,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刘秀英在她家干了十二年。

从林玥五岁到现在,十七岁。

女人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做的饭菜合口味,收拾屋子也仔细。

沈御记得有几年特别忙,经常半夜回家,刘秀英总会留一盏灯,厨房里温着粥。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觉得这是雇佣关系里该有的部分。

但十二年,终究不是个短时间。

“批给他。”沈御说,“另外,从我的私人账户转十万过去,算借款,不收利息。让他写个借条,还款期限……写五年吧。”

李姐愣了一下:“沈总,这……”

“就这样。”沈御重新低下头看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李姐犹豫了一下,“那我替小宋谢谢您。”

“不用。去吧。”

门轻轻关上。

沈御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那是一份新季度的预算报表,数字密密麻麻,需要她逐一审核签字。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创业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坐在狭小的出租办公室里,看着银行账户里仅剩的四位数存款,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和员工工资该怎么办。

那时她对自己说:沈御,你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后来她成功了。账户里的数字后面加了几个零,办公室从三十平换到三百平,再到现在的整层楼。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但现在,坐在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她依然有无能为力的事情。

工作到晚上八点,整层楼已经空了。沈御关掉电脑,但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敲门声响了。

很轻,迟疑的两下,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御的动作顿住。她没有回应,希望门外的人以为没人在,自行离开。

但敲门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御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她按下桌上的对讲机,声音平静:“谁?”

“沈、沈总……是我,宋怀山。”门外传来紧张的声音,“李经理让我送、送借条过来……”

沈御沉默了两秒。她没想到他会这个时间过来。但借条确实需要她签字。

“进。”

门被轻轻推开。

宋怀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线里,整个人缩着,像随时准备逃跑。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而直,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然后迅速垂下眼帘。

“沈总,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他的声音很小,“李经理说借条要您签字才能生效,我……我不知道您还在……”

“拿过来。”沈御说。

宋怀山小步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立刻后退,垂手站在桌边。沈御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工整但笨拙:

“今向沈御女士借款人民币壹拾万元整(¥100,000),用于母亲刘秀英手术治疗。借款期限五年,期间不计利息。借款人承诺按期归还。借款人:宋怀山。”

下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和日期。

沈御拿起笔,在出借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术什么时候?”

宋怀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后、后天上午。”

“哪家医院?”

“三院。”

“主刀医生是谁?”

“姓陈,陈主任。”

沈御签完字,合上文件夹,递还给他:“告诉你母亲,好好配合治疗。手术费的事不用担心。”

宋怀山接过文件夹,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沈总。”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去吧。”沈御说。

宋怀山又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中,那些灯光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油画。

她想起宋怀山离开时的背影——瘦削,佝偻,工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大。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背着他那个年纪不该背的重量。

而她,四十五岁,坐在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也背着自己的重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只是材质不同,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高跟鞋声在回荡。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平静,疲惫,眼神深处有某种空洞的东西。

地下车库也很安静。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只是看着方向盘。

车内弥漫着皮革和香薰的味道,这是她熟悉的气息,但今天闻起来有些陌生。

手机震动。是林建明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了,客户应酬。”

她没回复,直接启动车子。引擎低鸣,车灯划破车库的黑暗。

雨中的街道车辆稀少。她开得很慢,雨刷器规律地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流被一次次刮开,又一次次汇聚。

路过三院时,她看了一眼。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那些窗户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个像刘秀英一样的人,正在等待手术,等待康复,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她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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