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英手术那天,北京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洒,落地即化。沈御早上七点就到了公司,站在办公室窗前喝黑咖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关掉无关的通知,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上午九点半,行政部经理李姐敲门进来:“沈总,王小川在物流部跟人动手了。”
沈御抬头:“伤得重吗?”
“都不重,就推搡了几下。但物流部经理说要按规矩处理。”
“让他来一趟。”
五分钟后,王小川站在办公室门口。左脸颊有一小块淤青,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他穿着物流部的蓝色工装,衣服上沾着灰。
“怎么回事?”沈御问。
王小川不吭声,眼睛盯着地面。
“说话。”
“……他们欺负人。”王小川的声音很闷,“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我。今早让我一个人去清点冷冻库,零下十几度,连件厚衣服都不给借。”
“所以你就动手?”
“他先推我的!”王小川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还说我……说得很难听。”
沈御看着他。
这张脸,和她有七分相似,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想起上周在档案馆看到的那张出生记录——“产妇:沈御”。
二十二年前,她把孩子送走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别人的拳头印。
“你知道公司规定。”她说。
“……知道。”
“那还动手?”
“我受不了了。”王小川的声音开始抖,“妈,我真的……”
“在公司,叫我沈总。”
王小川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他狠狠抹了一把。
“回去好好工作。”沈御说,“这事我会帮你处理。但没有下次。”
她接着说“下个月有物流管理师资格考试,你尽量通过。”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这是培训机构的负责人,我打过招呼了。课程费用公司报销,但你要用业余时间去学,不能影响工作。”
王小川走过来去起那张名片。手有点发抖,名片捏在手里,边缘都皱了。
“谢谢……谢谢沈总!”他说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去吧。”沈御重新低下头看文件,“记住,一定要考过。”
“我一定考过!一定!”王小川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这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关门的声音都带着雀跃。
门关上后,沈御才放下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一句句“沈总”在她耳边回荡。多么安全又疏离的称呼,。
她拿起手机,给培训机构的负责人发了条消息:“王小川的课程,安排最好的老师。每周课后给他单独辅导一小时,费用我私下付。不要让他知道。”
发送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花还在飘。
她看见王小川从大楼里跑出来,甚至没打伞,就那么冲进雪里。
他一边跑一边看手里那张名片,跑到公交站时,还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那么珍惜。就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拿到央视的实习offer,把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觉得那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现在她给了他一张门票。一张永远只能走到“沈总”面前,不能走到“妈妈”面前的门票。
这很残忍。
但她只能做到这里了。
门关上后,沈御站到窗前。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下午一点,王小川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个凉透的盒饭,没动。宋怀山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手机。
“操。”王小川突然骂了一声。
宋怀山抬起头:“咋了?”
“没事。”王小川抓了抓头发,“就是烦。”
“因为早上的事?”
“嗯。”王小川点了支烟,“那帮傻逼,就会欺负新人。”
宋怀山没说话,他跟王小川认识不久,都是公司不起眼的两个人
“你妈手术咋样了?”王小川问。
“今天做。应该没事。”宋怀山吐了口烟,“沈总帮忙请的医生,挺好的。”
“沈总……”王小川冷笑一声,“她对你们倒是挺大方。”
宋怀山看他一眼:“你不也是她招进来的?”
“不一样。”王小川弹了弹烟灰,“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废物,你们是正经需要帮助的人。她能给你妈出十万手术费,对我呢?把我扔物流部搬箱子。”
“那你跟她啥关系?”
“远房亲戚。”王小川说得很顺,显然练习过,“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人家就是碍着面子,随便给我口饭吃。”
宋怀山点点头,没再多问。
“其实搬箱子也挺好。”王小川忽然说,“不用动脑子。我这种废物,也就配干这个。”
“别这么说,我学历比你还低呢,就一大专。不也在这儿?”
“你不一样。我……”王小川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
宋怀山沉默了几秒:“我妈常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只要这口气还在,就能往前挪。”
“你妈说得对。”王小川站起来,“我回去干活了。”
“嗯。”
四点半,雪停了。
她提前下班,让司机送她去三院。
经过地下车库出口时,值班的保安黑子正站在岗亭外。
三十岁左右,体格壮硕,穿着略显紧绷的保安制服。
看见沈御的车,他立刻挺直腰板,粗糙的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
“沈总,您下班了。”黑子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刻意放低的谦卑。
沈御降下车窗,点了点头:“嗯。今天你值晚班?”
“是,是,我值到明早八点。”黑子连忙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纤细,涂着透明的指甲油,腕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辛苦了。”沈御说完,升起了车窗。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转角,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脑子里却还留着刚才那一瞥的画面——她侧脸的轮廓,那截露在西装外套外的白皙手腕。
他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这种女人,他连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医院里人来人往。沈御捧着一束花——百合和康乃馨,走到十二楼。1217号病房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她正准备敲门,听见宋怀山说:“妈,您别乱动。”
“知道了。你吃饭没?”
“吃了。沈总让人送的饭。”
“沈总真是好人……咱们得记着这恩情。”
“我知道。”
沈御站在门外,手里的花束沉甸甸的。她没进去,转身走到护士站。
“麻烦送给1217床的刘秀英。”她说,“不用说是谁送的。”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车在雪中行驶。沈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到家时七点。林玥做了个歪歪扭扭的巧克力蛋糕,放在餐桌正中。
“家政课学的。”林玥说,语气僵硬。
沈御洗了手,坐下尝了一口。太甜,但她点点头:“不错。”
林玥“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后,沈御回书房。处理完邮件,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渐渐覆盖一切。
深夜十一点,她离开公司。
地下车库里,黑子还在值班。
看见她的车回来,他再次站得笔直,目送车子驶向专属车位。
沈御下车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清脆地回荡。
黑子站在岗亭的阴影里,看着她走向电梯的背影——西装裙下小腿的线条,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弧度。
他感觉喉咙发干,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登记本。
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敢抬起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看了几秒,然后狠狠掐灭手里的烟头。
雪夜的街道空旷安静。沈御开着车,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花,那些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飞舞,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她只是一个人,开往那个空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雪还在下,渐渐覆盖一切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