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钉死

暗香浮动的桂树之下,前一瞬还是软玉温香、旖旎无限,下一息便是杀机倒灌、寒气逼人。

那一声自九霄砸落的断喝,凿穿了庭院那层脉脉温情。

鞠景正沉醉于美人唇齿间那一抹带着桂花清甜的津液,冷不防被这等杀伐之音惊扰,舌尖猛地一颤,仓促从慕绘仙那柔软温热的檀口中抽将出来。

他仰起头,眸光穿透重重桂叶,定格在那悬停于半空、衣袂猎猎作响的男修身上。

鞠景口中尚残留着美妇人的甜香,唇角甚至还牵出了一缕银丝,心中却暗暗骂了一句粗鄙之语。

“这等老怪,偏生挑在这等风月关头来扫兴。若是在真正行那周公之礼时被这般惊吓,非得落下什么病根不可!”他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

鞠景将覆在慕绘仙纤腰上的双手缓缓收拢,借势将其轻轻推开半分,随后自那千丝竹编就的软席上从容站起。

他心中明镜似的。

此番大张旗鼓来到和丘东家,更在这等毫无法阵遮掩的院落中与美妇人调情,本就是孔素娥布下的一局“引蛇出洞”。

他鞠景,便是那钓竿末端最肥美的一块香饵。

眼下这狂煞现身,正中下怀,说明那隐藏在暗处的屠龙会大鱼,到底还是忍耐不住,咬下这带有倒刺的钩子了。

既然是香饵,自当要有香饵的觉悟。

若表现得太过镇定,反倒容易教对方生出疑心,打草惊蛇。

唯有展露出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仗势欺人的纨绔本色,方能教这些自诩底蕴深厚的大能卸下防备,将满腔怨愤尽数宣泄出来。

打定主意,鞠景微扬起下巴,双目之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惊惧、七分愠怒,袖袍猛地一拂,指着半空中的人影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既然知晓本少爷的身份,更该知晓这庭院是谁的驻地。深更半夜擅闯此地,更是口出狂言,莫不是这大好头颅待得厌烦了,要寻本少爷来斫之?”

这番话语,端的是狂妄无边、清澈愚蠢。

悬于半空的柳河东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冰冷狞笑。他垂首俯瞰着下方那个的凡夫俗子,眼中满是癫狂怨毒。

“我自然知晓你的身份。”柳河东的声音沙哑,“殷芸绮明媒正娶的夫君,孔雀明王孔素娥的亲传弟子,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的榻上之宾,凤栖宫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宫主……太荒界古往今来,能将软饭吃到这般惊世骇俗地步的,你鞠景,乃是独一份!”

他心中恨意滔天,杀机已然攀升至顶峰,却并未如莽夫般急于一掌拍死这个仇敌。

修真界摸爬滚打数百年,他最是清楚轻敌的代价。

眼前这小子虽毫无根基,但那五彩金线交织的法袍之下,不知贴身藏了多少件天阶防御法宝。

更为要命的是,就在一旁那间偏房内,凤栖宫内务长老、地仙级大乘期强者叶荷琼,正隐匿气息虎视眈眈。

没有万全把握,他自不会拿自己这条隐忍苟活至今的性命开玩笑。

“原来你对本少爷的底细摸得这般通透。”鞠景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旋即冷笑一声,双手负于身后,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傲慢嘴脸,“既然知晓,你这狗胆包天之徒,就不怕我教我夫人将你抽魂炼魄?不怕我师尊用五色神光将你化作飞灰?识相的,速速滚下来磕头赔罪,本少爷兴许一时心软,还能留你一条残命。”

扮猪吃虎的妙处,便在于看着对方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一步步踏入深渊。

鞠景深谙此道,他此刻的表演可谓入木三分,那股子仗着女人权势便目空一切的盲目自信,任谁看了都想在一巴掌掴在那张透着书生气却欠揍的脸上。

他心下暗自思忖:“师尊她就在暗处盯着,指不定现下正瞧着我这番做派,心中如何窃喜这徒儿上道呢。这乐子人师尊怎么还不出手?非要等大戏唱到大轴才肯现身么?”

柳河东听着鞠景这番堪称愚蠢的威胁,非但未有生怒,那癫狂笑意反而愈发浓烈,直连肩膀都跟着耸动起来。

“我叫柳河东。”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封藏已久的名号,“你好好想想,可曾从你那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死死盯着鞠景,试图从这待宰羔羊的脸上寻觅到那种名头带来的滔天恐惧。

他要看鞠景痛哭流涕,要看鞠景在知晓过往血仇后,悔恨为何要攀上殷芸绮那棵吃人的大树。

他未曾看到殷芸绮在杀他爱妻时有半分忏悔,今日,他定要从殷芸绮夫君的脸上,将那份忏悔连本带利地讨要回来!

孰料,鞠景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那份清澈的愚蠢全无破绽,反倒透出几分真切的困惑。

“柳河东?”鞠景抠了抠耳朵,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那是哪根葱?很有名气么?难不成……你是天仙级的大乘期老怪?”

这并非全然在演戏,而是鞠景在接获东苍临那封密信之前,当真不知这号人物是圆是扁。

自家夫人是何等人物?

那是登仙榜上前三的绝世魔头,行事霸道,一生结仇无数,死在她拂络剑下的亡魂没有十万也有八千。

在殷芸绮那等逆天改命的黑暗流主角眼中,这世上除了鞠景能让她患得患失,其余生灵皆不过是修行道上的踏脚石与障碍物。

她从未向鞠景提及过那些过往的厮杀,一来是不愿让夫君知晓自己双手沾满的无尽血污而心生间隙,二来,是这等连性命都没保住的“鬣狗”,根本不配入北海龙君的法眼。

昔年斩杀烟云仙子,那不过是实力碾压下的一次等价交换罢了,谁管你是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是有美满和睦的家庭?

在她眼里,统统不如一颗能助长修为的丹药来得实在。

“没听过?”柳河东面皮一僵,那满含期待的神情犹如一拳打在了空处。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更为炽烈的怒极反笑。

他摇了摇头,笑声中透出无尽自嘲,“也是,在你们这些大人物眼里,我柳河东早该是个骨灰都朽坏的死人。如今,我不过是从九幽地狱深处,爬回来索命的恶鬼罢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没听过”,甚至比指着他鼻子咒骂更叫他难挨。

这代表着他铭记了一生的血海深仇,在对方眼里,竟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我并非天仙级大乘。”柳河东的衣衫在灵力激荡下猎猎作响,周身杀机不再掩饰,化作实质般的寒霜向四周蔓延,“但杀你这个依靠女人的废物,绰绰有余。今夜,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休想从我剑下保住你的性命!”

这已是他唯一的机会,亦是最后的机会。

孔素娥与殷芸绮何等精明,此番过后,不论刺杀成败,那两位霸绝天下的女子绝不会再留出这等只让一名地仙级长老随行的空门。

他压上了他复仇道路上积攒的所有筹码,只为今日这一击。

“原来如此,你是来寻我夫人寻仇的?”鞠景面露恍然之色,“我还道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人物,原来不过是只丧家之犬。只敢趁着我夫人不在,跑来捏我这个软柿子。怎么,见我长得斯文,便觉得我好欺负?”

“倒也并非蠢钝如猪。”柳河东冷冷俯视着他,“殷芸绮那等绝世魔头,竟会死心塌地倾慕于你这等不知死活的凡人,实乃滑天下之大稽。今日教你死个明白,做她殷芸绮的道侣,享了那滔天的富贵权势,便要做好替她承受血债的觉悟!”

“来杀我?”鞠景双手一摊,非但没有后退半步,那身板反倒挺得笔直,“你既有这等胆量,且问你一句,你准备好承受北海龙渊倾巢而出的怒火了么?我若是伤了一根汗毛,你信不信我夫人能将你在这世上所有相熟之人,尽数抽魂炼魄,教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鞠景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

笑话,他可是太荒界古往今来最强软饭王,那是曾将大自在天魔按在身下肏弄蹂躏的男人!

怀揣着几重保命底牌,更有师尊在暗中兜底,他若是在这杂鱼面前露了怯,那才真是丢了凤栖宫和北海龙宫的体面。

“呵……怒火?”柳河东如同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那本就方正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我柳河东苟活至今,这具皮囊早已不算是活人。我敢布下此局,便早将生死、轮回统统抛诸脑后!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殷芸绮夺我挚爱,杀我爱妻,她这滔天血债,今日必定要用你的命来偿。她让我尝尽痛失所爱的折磨,我亦要让她余生都在孤苦悔恨中度过,教她知晓失去挚爱的滋味!”

伴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嘶吼,柳河东周身灵气轰然爆发。

大乘期干预天地法则的恐怖威压,犹如十万大山崩摧般,毫不留情地朝着院中的鞠景倾轧而下。

狂风骤起,院内那株地阶桂树被压迫得枝杈横折,金黄色的细雪如同暴雨般被生生扯落。

“哦?打不过我夫人,便拿我撒气,这便叫苦大仇深?这脸皮之厚,当真是教人大开眼界。”鞠景立在风暴中心,面色不改,唯独那两道剑眉微微蹙起。

他不退反进,跨前一步,将身侧那娇躯已然开始瑟瑟发抖的慕绘仙,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己身后。

鞠景身负太阿剑这等后天灵宝,又有诸多天阶防御法器护身,这等阵仗休说地仙级威压,便是天仙级老怪亲至,也难教他骨头软上一分。

只是,他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护短之举,落入旁人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隐藏在暗处的东屈鹏,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死死盯着这一幕,心头如同被人塞进了一把点燃的干柴。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曾经冰清玉洁的原配妻子,面对这等生死危机,竟未有丝毫逃离那贼人身畔的念头,反而如同受惊的雏鸟般,乖顺依恋地躲在了鞠景的羽翼之下。

“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我谈脸面!”柳河东并不急于出剑,他立在半空,指着鞠景与慕绘仙,语气中尽是鄙夷憎恶,“你这满嘴污言秽语的狂徒,仗着强权,夺人妻子、霸人室家。光天化日之下行这等苟且之事,你与你那魔头妻子,当真是一丘之貉,无恶不作!”

他有的是理由去杀鞠景,哪怕没有理由,单凭“复仇”二字,便足以支撑他毁掉眼前的一切。他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这等狗男女钉死。

“我确实名声不好,风流好色,这我认了。我只不过是陈述你不要脸的事实罢了。”鞠景感受到身后慕绘仙惊惧战栗的身子,索性直接反手一揽,将美妇那丰腴柔韧的腰肢死死扣入怀中,让她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

这动作霸道无比,嘲讽的意味也随之拉满,“你口口声声为妻报仇,却尽挑软柿子捏。就你这般欺软怕硬的心性,跟我这吃软饭的纨绔比底线?只怕你连底线在哪儿都没摸着吧!”

“我这等家破人亡的孤魂野鬼,还要什么脸面?要了脸面,我那烟云便能起死回生么!”柳河东双目赤红,缓缓抬起手中那柄闪烁着幽冷寒芒的长剑,剑尖斜指下方,“脸,我柳河东早就不要了!你不是能舍下身段吃软饭么,今日我亦能舍下这大乘期的身份。只要能亲手斩下你的头颅,世人如何辱我骂我,悉听尊便!”

随着柳河东自报家门,这方院落闹出的滔天动静早已惊醒了周遭暗中蛰伏的修士。

数道强横的神识交错扫来,听风楼那些原本还在嘲弄东屈鹏的散修们,此刻远远感知到这大乘期的灵力波动,纷纷驾驭法宝跃上高空,只敢将身影隐没在数十里外的云层中观望。

“河东剑仙……他竟然没死?!”有老一辈的散修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当年殷芸绮血洗沧溟谷,烟云仙子香消玉殒,这柳河东不是也陪葬了么?孰料竟一直隐忍苟活到了今日!”

“这是冲着北海龙君寻仇来了!那被护在身后的,定是凤栖宫那位名声大噪的鞠少宫主。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众人议论声虽远,却一字不落地落入柳河东耳中。

但他眼底的癫狂未有丝毫退却,那狠戾目光反倒越过鞠景,冷冰冰地钉在了依偎在男人怀中的慕绘仙脸上。

“云虹仙子慕绘仙。”柳河东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念在你是被这厮以强权掳掠而来,且今日又阴差阳错替我将他引出凤栖宫的份上,我柳河东不愿滥杀。放开那小贼,你大可自行离去。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中长剑无眼!”

他此言,绝非是对东屈鹏有何旧情而产生的悲悯。

他对东屈鹏那等龟缩不出、只敢背地里怨天尤人的窝囊废向来是嗤之以鼻。

他这般出言,为的不过是极尽所能去羞辱鞠景。

他要亲眼看着鞠景在生死关头被枕边人抛弃,要让鞠景也尝尝那种孤家寡人、遭到背叛的凄楚滋味,以供自己观赏那大快人心的作茧自缚之态。

能在这绝杀时辰里,多折磨一分鞠景的心智,便等同于在殷芸绮那心脉上狠狠划上一刀。这是他漫长复仇生涯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快哉!

“听到没?这位前辈大发慈悲了。”鞠景忽地卸去那跋扈做派,嘴角勾起一抹嬉笑。

他松开扣着慕绘仙柳腰的手,手掌并拢,不轻不重地在美妇那圆润挺翘的臀肉上拍了一记,“逃吧,小美人儿,再不跑,本少爷今日可真要连累你做同命鸳鸯了。”

那语气,轻佻中透着游刃有余,好似面对的并非生死危局,而是一场不甚好笑的把戏。

“死到临头,还在强作镇定?你以为你身后那位叶荷琼能来救你?你当真以为我柳某人敢孤身踩进这陷阱,会毫无防备?”柳河东见鞠景全无恐惧之色,那等戏弄姬妾的轻慢态度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眸。

话音刚落,惊变陡生!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从不远处的偏厢房内炸开。

那固若金汤的砖石法阵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整座偏房被狂霸的灵力气浪掀上半空,化作漫天齑粉。

瓦砾纷飞中,一道刺目的青光冲天而起,清越的鸟鸣声撕裂夜空,叶荷琼已然幻化出庞大而华美的青鸟法相,翎羽间流转着大乘期的浩荡清风。

然而,紧随其后如影随形的,是一道诡异的漆黑身影。

“那是……大觉寺的空林大和尚?!!他不是早在法林寺覆灭时便已圆寂了么,怎会在此现身!”远方云层中,有阅历深厚的修士看清了那黑衣人的真容,再次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呼。

“连法林寺这等千年古刹都被北海龙君连根拔起,这空林和尚苟活下来,自是来寻仇的。诸位莫要靠得太近,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退!速退!”

夜幕之下,大乘期强者的交锋瞬间白热化。

那虚空被青黑两股光芒粗暴地撕扯、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大能阻击战时,异象再生。

那与青鸟法相缠斗的黑光中,猛地爆散出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猩红血雾。

那血雾犹如活物般在空中翻滚蔓延,所过之处,皎洁月光都被吞噬殆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与怨气。

“老天在上……那血雾,那是魔道功法!”

“是天阶魔道灵宝——凝血断魂烟!此物怨煞极重,沾之即焚神魂,触之则噬骨销血。那空林大和尚一代除魔卫道的高僧,竟然……竟然堕入了邪道!”围观修士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登时面无人色。

在太荒界,评判正邪并非单看你平日里口诵多少道德经文。

其中最铁血的一条底线,便是绝不可动用魔道器具。

盖因这等法宝,无论炼制还是催动,皆需以无辜修士的神魂血肉作为薪柴。

一旦祭出此物,无论你往昔如何德高望重,立时便会被烙下魔修印记,遭到全天下的正道共诛之。

“家庙都被殷芸绮一把火给扬了,道心崩塌,无奈坠入魔道以求复仇之力,倒也可悲可叹。只是……哪怕堕入了魔道,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北海龙君依旧毫无胜算,只能沦落到来捏鞠少宫主这颗软柿子。”

有理智之人冷眼旁观,低声点破了这修仙界弱肉强食的悲哀。

“空林和尚与柳河东联手,两名地仙级大乘老怪设局。这下,那鞠景小儿怕是在劫难逃了……”

嘈杂的议论声在这方天地回荡,只是若细细排查,却根本寻不到最初挑起这些话头的人。

只是众散修皆被天空中的惊世斗法摄住心神,谁也未曾留意这等细节,只是本能地向后退缩,纷纷祭出瞳术法器,远远观望。

“凝血断魂烟……”柳河东抬头扫了一眼那在血雾中被逼得节节防御的青鸟法相,干裂的嘴唇微微下撇,喃喃低语,“为了获取能伤到殷芸绮的力量么……”

他丝毫不怀疑这空林大和尚祭出魔器的本意。

身为屠龙会的首脑,他太了解手下这群亡命之徒了。

屠龙会里的每一个活人,皆与北海龙宫背负着倾尽四海之水也洗不净的血海深仇。

在经年累月的绝望与仇恨煎熬下,有些人的神智早已疯癫扭曲,行事作风比之真正的魔道巨擘还要令人胆寒。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本就是他们这群复仇者的宿命。

“现在,你那仗势欺人的底气安在?”柳河东缓缓低下头,眸光中的戏谑与残忍交织,俯视着桂树下那形单影只的鞠景。

方才还自恃有叶荷琼庇护而淡定自若的鞠家小儿,此刻在他眼中,已与冢中枯骨无异。

“无非就是一死罢了。你若真敢杀我,我夫人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可掂量清楚了!”鞠景咬了咬后槽牙,故意瞪圆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线显得外强中干。

他试图装出一副恐惧绝望的模样,可骨子里的清醒却让他这番表演显得极其生硬,落入旁人眼中,反倒成了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滑稽相。

“我自是想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河东显然不知“反派死于话多”的千古定律。

他蛰伏在阴沟里太久了,那些如毒蛇般啃噬他心神数十载的悔恨、耻辱、不甘,如今必须要在这痛快的倾诉中寻找一个宣泄口。

他看着依然紧紧贴在鞠景腰侧的云虹仙子,心中的扭曲快感攀升至极点。

尤其是看到半空中,叶荷琼在那阴毒的“凝血断魂烟”侵蚀下,青鸟法相光芒黯淡节节败退,他更是生出一种生杀予夺的变态掌控欲,想要将手中的老鼠狠狠玩弄一番再一口咬死。

“云虹仙子,我的耐性是有限的。你若再不松手滚开,便休怪柳某心狠手辣,将你一并葬在此地!”柳河东最后通牒般的冷喝传下。

与鞠景那拙劣的死撑相比,慕绘仙的应对便堪称浑然天成。

美妇人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那丰润高挑的身躯在强绝的大乘威压下如同随风轻摆的红莲,虽颤栗却不屈。

她反倒更紧地环住鞠景的腰身,仰起那张欺霜赛雪的娇靥,美眸中水光盈盈,惊雷般的决绝之音脱口而出:

“奴不走!求前辈成全,让奴与公子同葬此地!”

柳河东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已被仇恨蒙蔽的心智成功被慕绘仙精湛的“伪装”所欺骗,语气中满是不可理喻的嘲讽:“你这贱婢倒有几分忠烈。留下来?是真不怕死,还是怕今日独自苟活,明日便会遭到殷芸绮那毒妇株连九族、生不如死的报复?”

他不信,打死他也不信,这修仙界中竟会有人真心爱上一个全凭美色吃软饭的废柴。

“别傻了,绘仙。人家让你走,你便走。”鞠景偏过头,将那张“强装镇定”的僵硬面孔对准慕绘仙,语重心长地劝道,“回去告诉我夫人,是本少爷命令你离开的,她必不会为难于你。何苦留在这等腌臜地界给我陪葬?”

他算是绷不住了,表面上在与慕绘仙生离死别,心底却在疯狂咆哮:“师尊,你徒弟都要被人做成烤串了,你这钓鱼的心也太大了吧!还嫌乐子看不过瘾是吧?”

那孔素娥果真也是个极品乐子人,指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虚空缝隙里,磕着瓜子看他鞠景在这演苦情戏呢。

“奴岂能在此刻弃公子而去?公子于奴有庇护之大恩、再造之深情。”慕绘仙死死抓着鞠景的衣襟,那眼神深情款款,依依不舍,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的面容刻入三魂七魄之中,绝不动摇分毫。

“愚蠢!”鞠景似是急了眼,用力去推搡美妇的肩膀,活脱脱一个不愿连累无辜女子的仗义男儿,“这老鬼的目标是我,你一个妇道人家留下来凑什么热闹?滚!快滚!”

“夫妻结发,本就该白首同归、死生契阔!公子若是不在人世了,奴纵有千般寿命,又岂能独活!”慕绘仙顺势跌进鞠景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这番言辞,虽有演戏的成分,却也掺杂着她心底最真切的凄楚。

对她慕绘仙而言,此生经历的最深重的绝望,并非今日面对这等大乘期魔修的屠刀;而是在大难临头之际,她本已做好了与结发夫君东屈鹏相携赴死的刚烈决断,可那枕边人为了苟全性命,竟毫不留情地将她当作物件般推给了仇家!

那等被切骨之痛撕裂的信赖,早已让她对往昔种种彻底死心。如今这逢场作戏,何尝不是她潜意识里对真正“生死相随”的渴望?

“闭嘴!本少爷连正经的纳妾大典都未曾为你操办,算哪门子的夫妻?少拿这些繁文缛节来捆绑自己!”鞠景心说这戏演得差不多了,真遇到必死之局,他一个现代灵魂哪有拉着女人殉葬的封建癖好。

“奴已签下和离书,自是被休之身。公子既然登了天衍宗的门讨了名分,来我慕家下了彩礼,奴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红衣美妇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婉,层层叠进,掷地有声,“既然沾了公子的雨露恩泽,奴又岂是那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无耻之徒!”

鞠景知晓这是她在配合演戏,虽感叹这美妇入戏太深,心中倒也未掀起什么波澜。

可是,这大义凛然的每一个字,听在躲藏于回廊暗影中、强行施展龟息大法偷窥的东屈鹏耳内,却犹如千万把附骨钢刀,正在生生剐割着他的三魂七魄!

东屈鹏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经脉闭锁之下,那股逆血倒涌上喉头,憋得他双目几乎要滴出鲜血来。

他本不知这两人是引蛇出洞的香饵,当亲耳听到慕绘仙斩钉截铁地表示愿陪鞠景赴死时,他心底那座供奉着夫妻百年情分的圣殿,轰然坍塌碎裂。

“休夫……讨要……下了彩礼……”

这几个词汇钻入他的耳中,将他的尊严、骄傲、男人体面,尽数碾成了一地烂泥。

他极度懊悔。

并非懊悔当初走投无路将慕绘仙当作筹码献给鞠景,而是懊悔自己为何修习了那等千夫所指的血煞魔功!

在他那已经扭曲认知的脑海里,绝不承认是自己那绝情一推斩断了情分。

他固执地认为,定是自己修习魔功走漏了风声,这等万劫不复的魔修身份,让那素来清高清洁的发妻彻底失望了。

若非如此,那般温柔贤淑、满心爱慕自己的慕绘仙,怎会甘愿向一个欺男霸女的恶少摇尾乞怜,甚至愿为之殉葬?

“是我那见不得光的身份,逼得她只能向命运低头啊……”东屈鹏心头泣血,在绝望深渊中进行着自我催眠。

好在,半空中的柳河东,适时地递来了一根足以让他继续自欺欺人的稻草。

对于这等“郎情妾意”的画面,心理扭曲的柳河东甚至比东屈鹏还要感到刺眼和暴躁。

“够了!云虹仙子,收起你那套把戏吧!”柳河东的剑尖震颤,发出一声刺耳剑鸣,以此打断了这令人作呕的深情告白。

“你一个被强权掳掠的苦命女子,难道就毫无半点羞耻之心?我知晓,你是畏惧凤栖宫的淫威,怕牵连慕家老小,怕害了你那儿子的性命。但今夜,有我柳某人在此,你大可卸下伪装!”

柳河东悬立风中,宛如一位替天行道的仁义侠客,“趁着他将死之际,将你胸中遭受凌辱的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出来!痛骂诅咒他!只要你骂得痛快,我保证,今夜过后,不仅你毫发无损,你的家人亦不会受到半点株连。不必再这般矫揉造作地逢迎他了!”

他太想看到鞠景那得意洋洋的面具被撕碎。

他不信鞠景这等废物能不用胁迫手段便获得一位合体期仙子的倾心。

同生共死?

那是只存在于他与烟云仙子之间的神圣羁绊,鞠景这等恶贼根本不配拥有!

慕绘仙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自以为洞察一切的疯魔老怪,红唇微微抿起。

怎么证明自己并非胁迫,怎么将对公子的满腔情意表达得最为淋漓尽致?

她没有辩驳半句废话。

这位容颜绝代的美熟妇行动果决,她双臂猛地用力,直接圈住鞠景的脖颈。

在那高挑丰润的身段借势下弯之际,她闭上美眸,毫不犹豫地印上了鞠景的嘴唇。

一个结结实实、火热痴缠的深吻。

这无声一击,比任何法术都要致命。

“当真是小心谨慎。”柳河东瞳孔骤缩,目眦欲裂。

偏执之人永远无法被唤醒,他们只会千方百计地用荒谬逻辑来印证自己的执念。

“看来,是寻常在宗门内遭受的试探太过狠毒,即便面临生死关头,你都不敢表露半点反抗之意!好好好,好一个受尽折磨的可怜人!”

这等扭曲解读,甚至使得暗处险些道心失守的东屈鹏都重新稳住了心神。

“对……他说得对!绘仙这是被逼成什么样了啊,连死前都不敢吐露真言,她定是怕那老怪失算,怕凤栖宫后续的疯狂报复……我那苦命的妻啊,她绝不会爱上那小贼,她绝不会背叛我!”东屈鹏双拳死死扣入地面砖缝,流下了感动与辛酸交织的血泪。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便不杀你了。”柳河东静静地注视着月光下拥吻的两人。

待到慕绘仙面带红晕地松开鞠景的嘴唇,他那暴怒神情反倒诡异地沉静了下来。

“嗯?”被美人突如其来且不留退路的痴吻亲得晕头转向的鞠景,闻言愣了愣。这老怪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了?

“轻易灭杀,终究太过仁慈。我要将你,将你的神魂,生生世世收禁在万魂幡中!”柳河东脸上的死寂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取代,“我要日日夜夜听着你在业火中哀嚎求饶。你们两个,今日谁也妄想解脱。我倒要将你们一同拘入幡内,在那烈火烹油的万鬼噬心之下,好好考较考较你们这虚伪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假!云虹仙子,只要你在幡内承认是被胁迫,我兴许会赏你个痛快!”

他这一番话,已然是半步踏入了疯魔。起初的宁静,不过是在为彻底的疯狂积蓄力量。

言罢,柳河东左手一翻,一面巴掌大小、却透着冲天黑气的残破旗帜赫然浮现掌心。

那旗帜迎风便长,其上密密麻麻绣着无数扭曲凄厉的人脸。

法宝一出,周遭温度骤降如冰点,虚空中隐有万只厉鬼齐声恸哭哀嚎,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海怨气,逼得毫无修为的鞠景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天阶魔器。

鞠景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老怪物都不用他们费尽心力去栽赃陷害,随手掏出的家底全是这等伤天害理的魔道物件。

孔素娥那腹黑师尊若是连这种现成的“替天行道”借口都不用,干脆把凤栖宫的牌匾摘了当柴火烧算了。

这些人,简直是一个比一个配合演出。

“是极是极!绘仙,你不就是被本少爷淫威胁迫的么?”鞠景深吸一口气,索性将戏做全,“还不快滚!这等魔道器具专司折磨神魂,痛不欲生。你若真被拉进去,抗不住严刑拷打,岂不是要将我那些见不得光的老底都给抖落出来?滚吧,别留在这成了要挟我的把柄!”

鞠景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冲慕绘仙猛翻白眼、使眼色。

眼下这魔修已然底牌尽出,再拖延下去,万一孔素娥真瞧乐子瞧得入了迷误了时辰,自己可就真要被拘进幡里走一遭了。

赶紧让美人退下,诱导这家伙出最后一步杀招才是正经。

“好!既然是少宫主有命,奴自当遵从。反正方才昆仑镜已将一切始末烙印下来。即便是日后龙君殿下寻起麻烦,奴也有证据是少宫主您亲口遣我离去,怨不得奴寡恩薄义!”慕绘仙是个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那眼神一交汇,立刻会意。

美妇一秒切变神态,那原本深情款款的娇颜瞬间复上一层冷霜。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玉手猛地推在鞠景胸前,借着这股推力,红色的裙裾在夜风中划过冷硬的弧度,绝然向后退去。

这等堪称翻书般变脸的绝技,端的是让人叹为观止。

“哈哈哈——就是这样!原来是在等我说这句话,一切不过是虚与委蛇!”柳河东看着慕绘仙冷漠倒退的身影,再看看鞠景那“略显呆滞”的表情,仰天发出癫狂大笑,“我就说,这等道貌岸然的恶贼,怎会有这般冰清玉洁的仙子真心相许?能看上你的,除了殷芸绮那等同样令人作呕的恶魔,再无旁人!”

“不过……你们终归还是想得太迟了些!”柳河东猛地止住笑声,眼神怨毒无匹,“出尔反尔,本就是魔道本分。我不杀你?我偏要你俩一同去死!我要看你们在这万魂幡内狗咬狗,互相推诿悔恨!等闲暇之余,我更要将你在幡内摇尾乞怜的丑态拓印下来,送去北海龙宫,供你那高高在上的夫人好好品鉴!”

他宣判了鞠景的死刑,决定了灵魂的最终归属。

信守承诺?

那对于一个魔修而言,简直是不值一哂的废纸。

他如今所求的,只是最不择手段的报复折磨。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万鬼哭嚎的旗帜,又看了看鞠景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少宫主法袍,眼神闪烁。

他深知鞠景身上的护身法宝层出不穷,单凭这万魂幡去硬吸,怕是难以瞬间拔除这小贼的神魂。

“杀殷芸绮的夫君,便该用最纯粹的剑与血。还是先用兵刃挑断你的手脚经脉,让你在痛楚中慢慢流干鲜血而死,方能消我心头大恨!”

柳河东面容扭曲,那股大仇即将得报的癫狂神情让他连五官都挪了位。

他倒提那柄渴望饮血的幽寒长剑,自半空中如流星坠地般,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向着鞠景的胸膛刺下!

十丈……五丈……一丈……

剑尖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已然逼近鞠景面门,甚至连那森寒的剑气,都已斩断了鞠景额前的一缕乱发。

柳河东瞪大了眼睛,他几乎已经能够预见到那血肉横飞、令人愉悦的画面。

惊雷闪电,不过是须臾光阴。

便在那剑锋即将触碰鞠景法袍、即将见血的电光石火之际!

“铛——”

一声清脆空灵、似古刹晨钟般浩荡的银铃声,毫无征兆地在鞠景头顶一寸处的虚空中炸响。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终止的符文。

云层倒卷,一柄流光溢彩、裹挟着天地法则绝对意志的无字飞剑,犹如神罚天降,自那无尽夜空的最高处垂直贯落!

“噗嗤!”

血光崩现。

前一瞬还不可一世的柳河东,连半点反应招架的余地都未曾有,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钢钉穿透的死蛤蟆般,被那柄自天外飞来的仙剑干脆利落地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入了他脚下坚硬的青石板中。

大乘期的威压、冲天的魔气、万魂幡的鬼啸,在这无可匹敌的一剑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这等毁天灭地的力量控制得令人发指的精准,剑气未曾泄露半分波及一旁的鞠景与慕绘仙。

唯余夜空中,那一阵似有若无的铃铛轻响,和深不可测的大道杀机。

看官你道,这修仙界中,最可怕的往往并非那明晃晃的屠刀,而是那自以为胜券在握、实则已成网中之鱼的痴愚。

这柳河东算计一生,终究是做了那扑火的飞蛾。

正所谓:

百年遗恨化魔幡,妄斩风流夜露寒。

天外忽来催命剑,青石板上血犹残!

那一剑之威,直叫虚空震荡,万鬼噤声!

这一抹天外飞来的无字仙剑,究竟是那隐于暗处、以天地为局的凤栖宫主孔素娥亲自动了雷霆之怒?

还是另有通天大能横空出世,替这吃软饭的鞠家少爷挡了灾殃?

而那藏匿于回廊暗影中、亲眼目睹发妻与假想敌“生死相依”又见大乘老怪被一剑钉死的窝囊废东屈鹏,在那等灭顶之威下,又该吓出何等丧家之犬的丑态?

这残局,鞠景与慕绘仙又要如何收拾收场?

正是:螳螂奋臂持枯扇,黄雀高飞下九天。

毕竟这柳河东死未死绝,众人后续又当如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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