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别扭

九天之上,墨云翻滚如沸。

那一道道犹如粗壮游龙般的红金双色雷霆,在云海深处肆意穿梭,撕裂了天枢城上空压抑的沉暗。

天地间充斥着刺鼻的焦枯气味,罡风怒号,卷起漫天细碎的玉石粉末。

“殷芸绮!怎会是你!为何本座的神霄符控不得这雷电了!”

大槐树妖槐相桂那张生于粗糙树皮之上的巨大鬼脸,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凄厉地嚎叫着,那声音宛若夜枭啼血,震得周遭残存的阵法光幕水波般激荡。

方才那不可一世的狂妄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巨大妖瞳,死死盯着云端。

那盘桓在雷暴中心、通体雪白耀眼、生着犹如红珊瑚般交错荆棘龙角的千丈巨物,除了那威震太荒的北海龙君,还能是谁?

“轰隆——”

苍穹仿佛被生生劈开。

伴随着悬浮在高空那颗璀璨龙珠的滴溜溜一转,又是一道粗如水缸的红金雷霆,犹如一柄开天巨斧,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精准无误地再次劈砸在槐相桂那庞大的本体之上。

熊熊烈焰瞬间冲天而起。

那并非寻常凡火,而是九霄神雷凝结的劫火。

大乘期妖修那坚逾精钢的木质躯干,在这等雷火面前竟脆弱得犹如一截枯草火柴。

炽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残破的枝干,那雷火灼烧的不仅是他的血肉妖躯,更是顺着奇经八脉,一路烧灼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啊啊啊——”槐相桂痛得发狂,万千根原本用以绞杀正道修士的坚硬藤蔓,此刻在半空中痛苦地蜷缩、抽搐,随即被雷火化作纷纷扬扬的黑灰。

“认出本宫的真身,居然还不速速自爆?看来你这老妖不单修为稀松,这脑子也着实不太灵光。”

一道清冷睥睨,透着令人头皮发麻之寒意的嗓音,自九天云层中悠悠垂落。

那条千丈白龙在雷霆海中环绕着一道略显削瘦的人影做着八字盘游。

那颗引导雷霆的璀璨龙珠,正静静悬浮于那名唤鞠景的凡人青年头顶,垂下丝丝缕缕的温润光华,将那些狂暴的雷电尽数隔绝在外。

殷芸绮那双足以冻结魂魄的竖瞳,自始至终锁在鞠景身上,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溺爱痴迷。

至于下方那在雷火中痛不欲生的槐相桂,在她眼中,怕是连一只扑腾的飞蛾都不如。

“论起这使雷的手段,你这邪祟还差得太远。”殷芸绮轻启朱唇,言语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嘲弄,“乙木虽能生雷,但若论起这控雷御电的祖宗本领,到底还得看我龙族。”

槐相桂听得这话,直觉胸中气血翻涌,连连呕出几口墨绿色的妖血。

他强忍着神魂被寸寸撕裂的非人折磨,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殷芸绮!你可是这太荒世界第一大魔头!今日居然自降身份,与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伪君子同流合污?你难道忘了,昔年你被正道群雄万里追杀、险些丧命的血海深仇了吗!”

他那扭曲的鬼脸满是不甘。

天魔宗蛰伏多年,今日好不容易布下死局,眼看就要将这些正道精锐一网打尽、重振魔威。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殷芸绮,这本该是魔道魁首的女人,竟反戈一击,帮着正道对付起自家人来。

这等憋屈,直让槐相桂想要呕血。

“忘?本宫这脑子好得很,自然未曾忘过。”殷芸绮的真龙法相缓缓垂下头颅,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中带上了一抹愉悦,“只不过,当年那些有胆子追杀本宫的蠢物,早已被本宫挨个抽筋剥皮,杀了个干干净净。本宫向来不屑与这帮正道废物为伍……”

说到此处,那庞大龙躯忽地收敛了冷硬,竟在半空中透出几分娇媚的意味,声音也变得犹如春水般黏腻:“怪只怪,我家夫君看上了你那张引雷的符篆。本宫这做妻子的,向来是个没骨气、只知宠夫的女人。夫君想要的东西,本宫自然要为他取来。所以,只得委屈你这老妖,乖乖死上一死了。”

这番霸道却又透着荒谬的情话,夹杂着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犹如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下方残存的每一名修士心头。

那些方才还在为妙华仙子冲阵而捏了一把汗的正道大能们,此刻听闻这“宠夫”二字,皆觉通体生寒,双腿发软。

槐相桂这等天魔宗护法,在他们眼中已是凶焰滔天,尚存拼死一搏之念;可面对殷芸绮这等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绝世魔尊,他们心中唯剩下一个念头——逃。

可谁又敢逃?

在那漫天红金雷光交织的深处,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一面上接九天、下镇黄泉的巨大黑色长幡。

那幡面上万鬼哭嚎的虚影若隐若现,森寒的封锁大阵早已将这方天地彻底焊死。

谁若敢抢先挪动半步,怕是立刻就要被请入那招魂夺魄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众修士皆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君?就凭那个凤栖宫的废物少宫主?”槐相桂在雷火中拼命催动本命妖气,妄图扑灭身上的劫焰,那枯木般的喉咙里挤出刺耳狂笑,“笑死本座了!殷芸绮,你可知你这宝贝夫君是个什么货色?他手握先天灵宝,宁可献给那孔素娥做拜师礼,也舍不得留给你这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把这等忘恩负义的薄情寡义之徒当成个宝,迟早有一日,你要被他反噬得尸骨无存!”

槐相桂虽闭关多年,但这等震惊太荒的大事自然有所耳闻。

在他看来,鞠景这等没心没肺、极具背叛潜质的做派,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殷芸绮这般倒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又如何?本宫乐意。”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殷芸绮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发出一阵婉转轻笑。

那千丈白龙在云端惬意地舒展着龙躯,“本宫就是愿意被他骗。他若有本事将本宫骗上一生一世,那也是他的能耐。本宫就喜欢这般毫无底线地宠着他,他想去凤栖宫,本宫便送他去;他想在正道立威,本宫便为他杀尽强敌。这天底下的规矩,本宫统统不管,只要他欢喜便好。”

殷芸绮暗暗思忖,若是夫君当真存了背叛反噬的心思,倒也省事了。

那般她便能彻底封死这颗乱跳凡心,重做回那个没有软肋的绝代魔头。

可偏偏这夫君凡事都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她身边。

平日里那张嘴甜得抹了蜜,哄得她身心俱醉,莫说背叛,便是少顶撞她两句,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槐相桂这老妖,当真是在讲天大的笑话。

“呵……名震太荒的北海龙君,原来骨子里也不过是个沉迷床笫之欢、被情欲迷了心窍的贱妇!”槐相桂眼见挑拨不成,知晓今日必死,索性破口大骂,“也不知你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蛊咒。堂堂大乘期巅峰,竟去这般摇尾乞怜地讨好一个凝体期的低阶蝼蚁!”

半空中,那一轮专克法宝的漆黑圆环与悬浮的雷法符篆,此刻皆已失去了光泽。

槐相桂的本命真元已被雷火焚烧殆尽,这两件全凭他妖力支撑的法宝,在天地威压的拉扯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你这未开化的蠢物,又懂得什么阴阳大道?”殷芸绮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傲慢,“当你这等俗物在夫妻床笫之间,还要去计较谁的修为高低时,等待你的自然只有众叛亲离。我家夫君修为低微又怎样?本宫自会用尽法子帮他提上去,日日夜夜以真元灌溉,这其中的闺房之乐,岂是你这等只知吞噬血肉的野狗能体会的?”

她这番话极具海棠艳情之风,毫不避讳地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将夫妻间的双修采补之事说得坦坦荡荡。

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正道老道们,皆是老脸一红,暗道这魔头当真是不知廉耻。

“本宫便是沉迷情事,那又如何?”殷芸绮那巨大的龙首傲然昂起,“本宫已是地仙之极,差一步便可登临天仙大道。这世间种种苦修,本宫早就尝尽了,如今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好好享受享受这极乐之欢,有何不可?难不成非得像你这般,如条丧家之犬般狂吠,逢人便咬,才算得上是真性情?”

“你……你枉为魔道第一人!你这自甘堕落的娼妇!你就是正道的走狗!”

槐相桂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在九霄雷火的肆虐下,他那庞大的树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化,大块大块燃烧着的黑色木炭剥落坠地。

他这辈子都在为天魔宗的复兴呕心沥血,却见魔道中战力最强的殷芸绮,竟将这宏图霸业视作狗屎,只在乎如何让一个凡人男子身心愉悦。

“魔道第一人?这等虚名,本宫从未自封过,也不过是你们这群废物惊惧之下强加给本宫的。”殷芸绮冷嗤一声,“本宫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所谓魔道兴旺?这等狗屁不如的责任,拿来给本宫夫君提鞋都不配。依本宫看,你们这些整日做着复兴大梦的蠢货,还是统统死绝了才好,省得碍了夫君的眼。”

“轰隆!”

不再给这老妖半点废话的机会。

天空雷云翻滚,那一面宛如华盖般遮天蔽日的招魂夺魄幡终于显露真容。

幡面上,千万只狰狞恶鬼伸出锋锐的骨爪,发出凄厉的尖啸,犹如一张无底深渊的巨口,猛地向着槐相桂那残破的妖魂当头罩下。

“殷芸绮!你这贱妇!你定会被这男人吸干精血、无情抛弃!你这辈子都休想成仙!本座诅咒你不得好死——!”

伴随着最后一声怨毒至极的嘶吼,槐相桂那仅存的粗壮树干中,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毁灭血光。

“砰——!”

犹如千万枚烈性爆竹同时炸裂。

大乘期妖修的自爆威能,掀起一阵席卷天地的恐怖狂澜。

那老妖深知招魂夺魄幡的歹毒,若是被吸入其中,不仅沦为法宝的养料,更要遭受万鬼噬魂的无尽折磨,到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自爆元神,求个形神俱灭的痛快。

燃烧着雷火的碎木块如流星雨般砸向四面八方,将本就千疮百孔的聚宝会擂台砸得满目疮痍。

擂台下方,碎石废墟之中。

林寒与那赤莲宗的史卫岭正抱头鼠窜,狼狈地躲避着坠落的焦木。

方才那大乘期妖修的自爆余波,震得两人气血翻腾,险些当场昏厥。

林寒抹去嘴角的血迹,心头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大乘期绝顶的手段!这便是能让太荒四海臣服的真龙之力!在那殷芸绮面前,这槐相桂就如同三岁稚童般不堪一击。

狂风骤歇。

半空中,那张绘制着暗红篆文的控雷符篆,轻飘飘地朝着九天云端飞去。

而那枚剥夺了全场正道大能兵刃的漆黑圆环,却失去了所有法力支撑,急遽缩小,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乌铁环,“当啷”一声,好巧不巧地砸落在林寒脚边。

林寒身子猛地一僵,视线死死黏在那枚黑环之上。

他亲眼目睹了此宝的恐怖。那可是连后天灵宝都能轻易扭曲吞没的逆天邪物!若是能将其据为己有……

贪婪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林寒的手指微微弯曲,情不自禁地就要探身去捡。

“竖子!别动!”

识海深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那如炸雷般的怒喝轰然炸响:“你想找死不成!那黑环上缠绕着精纯至极的天魔本源之力!此等邪物最擅蛊惑人心、扭曲神智。连大乘期碰了都要小心翼翼,你区区一个金丹,摸上一把便要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修仙界中,最讲究道心通明。在这重名重利的太荒世界,多少天骄便是毁在这等外魔诱惑之下。

林寒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

指尖距离那黑环已不足寸许。

他甚至能感受到环体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黏腻的腐化气息,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他的神魂。

“你便是拿了,能保得住吗?”袁震看透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毫不留情地往他心窝子里捅刀,“这东西乃是那魔头死后掉落之物,最终的归属,只能是云端上那个凡人鞠景!周遭那些大乘期老怪,哪一个没瞎了眼地盯着?你现下若是捡了,无异于稚子抱金砖过闹市,那是嫌自己命长!”

这番话犹如一盆刺骨冰水,将林寒从头浇到脚。

是啊,他算个什么东西。就如那天衍宗的东苍临护不住母亲,此刻的他,同样不配拥有这等机缘。

“弟子……明白。”林寒死死咬着牙关,将手一点点缩了回来。

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抠出殷红的血迹。

他所珍视的师姐戴玉婵,不也是这般被人轻易夺了去?

这世间的法则,便是这般残酷。

他缓缓仰起头。

九天之上,乌云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背负着通天背景、被凤栖宫宫主宣称正在闭关的少宫主鞠景,此刻正身披垂纱斗笠,犹如神祇般悬浮在云端。

更刺痛林寒双眼的是,鞠景那宽阔的怀抱中,正紧紧搂着那位方才还宁死不屈的天衍宗大乘期女剑修——妙华仙子。

一旁,是那化作千丈白龙、宛如最忠诚的奴仆般盘桓守护的绝世魔尊。

“夫君方才不是说,想要把玩那张符篆么?本宫这便为你取来了。”

殷芸绮那柔媚入骨的声音飘荡而下。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那张沾染着大乘期鲜血、足以引发修仙界腥风血雨的顶阶雷符,就这般犹如一张寻常的剪纸,轻飘飘地送到了那凡人男子的手边。

等待他的,只是屈尊降贵地伸一伸手。

林寒看得双目赤红。

何等天骄?

何等努力?

在这绝对的权势与偏爱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仿佛只要这鞠景眉头微皱,这方世界便要赶着趟儿地凑上去讨他欢心。

这等令人窒息的落差,嫉妒得林寒险些咬碎了一口钢牙。

“师兄!”

一道娇弱且饱含急切的少女嗓音从废墟外传来。

孔青黛驾驭着飞剑,歪歪斜斜地穿过满地焦痕,扑落到林寒身旁。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眸通红一片,显然是受了惊吓。

方才那等大乘期交锋的毁天灭地之威,稍微擦着点边便是粉身碎骨。

可这少女竟没有随着大流逃命,而是在危机稍解的瞬间,便逆着人流趟过雷区寻了过来。

“青黛师妹,莫哭,我无事。”

林寒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阴鸷悉数藏起,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性命攸关的危机已解,那搅局的树妖灰飞烟灭。

看来那北海龙君对鞠景当真是言听计从,只要鞠景不发话,这魔尊倒也不会滥杀无辜。

“呀,这是何物?”

孔青黛眼角挂着泪珠,目光忽地落在那枚乌黑的铁环上。

她心思单纯,哪里知晓这其中的凶险,弯下腰去,毫不迟疑地便将那金刚镯般的黑环捏在了手里。

林寒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是不及。这天魔之力,谁碰谁死!

“师妹!快丢下!那是魔头的邪宝,触之必死!”林寒厉声暴喝。

孔青黛被他这陡然拔高的嗓门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腕一抖,那黑环“吧嗒”一声又掉落回碎石堆中。

“没……没事吧?”林寒强压下心头后怕,仔细端详了孔青黛一番,见她眼神清明,并无入魔之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魔头虽已自爆,但这等邪物沾染了魔气,万万碰不得。就留在这儿,让那些大人物去头疼罢。”

他望着孔青黛那副小鹿受惊般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暖意。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人愿意为他涉险的。

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老祖眼中,这擂台上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倒酝酿出了更深沉的恐怖。

那掀翻了擂台的槐相桂算个什么东西?真正要命的,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绝世杀神啊!

天际那浓稠如墨的积云非但未曾散去,反倒压得更低了。

紫色的电弧在云层中狂舞,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瓢泼而下,犹如天公在为这死难的修士恸哭。

冰冷的雨水浇在众修士身上,让这死寂的氛围越发沉重压抑。

唯独九天云端之上,那片被白龙庞大身躯盘绕出的绝对领域。

阵法隔绝了所有风雨雷电,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清新。鞠景脚踏虚空,怀中稳稳抱着那方才欲与树妖同归于尽的妙华仙子。

这姿势,当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有劳夫人了。大姐,你倒是搂紧些,你这浑身软得像滩烂泥,我这凡夫俗子可没多少力气,摔下去可别怪我。”

鞠景眼见那张暗红色的雷符慢悠悠地飘到跟前,若要伸手去拿,便得腾出一只手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怀中的美艳女修,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嫌弃。

妙华仙子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乘期剑修的清冷出尘。

方才那千碎万花的秘法遭了黑环阵法反噬,她本就真元枯竭。

紧接着又被树妖的藤蔓抛入半空,迎面撞上那九霄神雷的余威。

狂暴的电弧顺着她的奇经八脉一路肆虐,虽未伤及性命,却将她浑身的力气抽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的她,除了眼珠子能转,连动动小拇指都成了奢望。

她被迫以一种屈辱姿态,蜷缩在这曾被她痛骂为“霸占人妻之淫贼”的男子怀中。

鼻尖萦绕着的,并非修仙者那种冰冷的灵气,而是属于凡人男子特有的浓烈阳刚气息。

这气味顺着呼吸钻入肺腑,激得她那宛如冰霜般的道心,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阵剧烈战栗。

“你……为何要救我!”

妙华仙子紧咬着下唇,那双往日里古井无波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羞愤。

被藤蔓抛入高空的那一瞬,看着那毁灭雷霆当头劈下,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乘期修士的道心坚若磐石,死则死矣,她不曾后悔半分布阵冲锋的抉择。

可就在她闭目等死、于电光火石间回溯这数百年枯寂修道生涯的最后关头——

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一声呼喊。

“夫人,救救她!”

那是鞠景的声音。

紧接着,那本该将她轰成齑粉的雷霆,便犹如得了军令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劈向了那不可一世的树妖。

而她那力竭坠落的残躯,穿破重重云雾,最终稳稳跌入了这个男人的臂弯。

她想不通。

这鞠景分明是个锱铢必较、扯虎皮做大旗的无赖!

昨日在茶馆,自己那般居高临下地折辱痛骂他,以他那魔尊妻子的狠辣手段,没将自己当场抽魂炼魄已是万幸,怎会在自己深陷绝境时,冒险出手相救?

“救了便救了,哪来这许多聒噪废话?难不成我还得给你写份陈情表说明缘由?”

鞠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右手死死揽着妙华那浑圆紧致的腿弯,左手托在她那因秘法反噬而微微渗着细汗的玉背上。

见她半死不活地僵着,鞠景干脆右臂猛地往上一颠,左手一松。

“啊……”

妙华仙子失去支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庞直接砸向鞠景的颈窝。

出于求生的本能,哪怕经脉再麻痹,她也只能用尽残存的力气,软绵绵地抬起双臂,如蔓藤般死死环住了鞠景的脖颈。

一阵如空谷幽兰般的冷冽清香,混合着女儿家因剧烈战栗而散发出的温热甜香,瞬间直扑鞠景的鼻腔。

那紧贴在颈侧的湿冷发丝,伴随着胸膛前传来的惊人柔软弹性,让鞠景这定力极佳的现代人也不由得心中一荡。

腾出左手的鞠景,干脆利落地将那张雷符一把攥入掌心,随手塞进袖兜。

“你以为少爷我吃饱了撑的想救你?我是怕你这蠢女人直挺挺地摔死在下头,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污了本少爷的眼睛!我不过是随手捞一把,与你何干?你莫要自作多情!”鞠景故意偏过头去,目光不与她对视,那张嘴依旧如刀子般刻薄。

他心中透亮得很。

自己这便宜老婆殷芸绮,看似百依百顺,实则是个醋坛子转世。

若是自己表现出半分对这剑修大能的怜惜倾慕,以殷芸绮那病态的占有欲,这妙华仙子怕是刚出虎口,便要命丧龙爪。

唯有恶声恶气,方能保她周全。这叫撇清关系,免得日后麻烦不断。

“你!登徒子,放开我!”

妙华仙子闻言,只觉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方才那涌上心头的一丝感激悸动,被这番恶毒的言辞碾得粉碎!

她堂堂天衍宗大乘期长老,何曾受过这等轻贱?

这等绝境中被人拉出深渊的美好错觉,瞬间荡然无存。

“放你下去?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大头朝下,摔成一滩肉泥?还是被底下那乱窜的雷电劈成焦炭?”

鞠景非但没松手,反而双臂猛地收紧,将那具绵软馨香的娇躯更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

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的猛烈跳动。

“说你蠢,你还死鸭子嘴硬!方才那等必死之局,旁的大能都脚底抹油溜了,就你这愣头青还敢往上冲!我看你这几百年的道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鞠景一顿机关枪般的输出,喷得妙华仙子晕头转向。

可偏偏他那双臂弯却稳如泰山,犹如一座最坚实的避风港,在这狂风骤雨中护着她不沾分毫水气。

这是一种极为朴素的现代人价值观。

在这满是利己主义的太荒世界,妙华仙子这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舍生取义的决然,深深触动了鞠景心底那根弦。

她冲阵护道,他便护她。

“我……”

妙华仙子被噎得哑口无言。

大乘期修士从这百丈高空坠落,有护体真气在,自然摔不死;可她此刻真元枯竭、雷电麻痹,摔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她心中憋着一口闷气,那张雪白的俏脸上此刻泛起两抹异常娇艳的桃红。

她气鼓鼓地瞪着鞠景,雪白玉乳剧烈起伏,猛地深吸了几口带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强迫自己那颗乱了方寸的剑心冷静下来。

在这等暧昧又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夫人,这天雷滚滚的,怪吓人的。魔头既已伏诛,您还是尽早收了神通罢。”

鞠景抬起头,冲着上方那巨大的龙首挤出笑意。

他本意是想带着林寒来演场戏,谁知这坑爹的聚宝会竟混进个大乘树妖,若非殷芸绮强行将他带离险境,他这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万幸,不仅自保无虞,还顺手救下了这宁折不弯的女剑修。

那千丈白龙在云端盘旋了一圈,硕大的龙首缓缓垂下,停在鞠景面前。

“夫君且带着这女道姑去那主席台暂歇,与那群正道老头子打声招呼。”殷芸绮的嗓音恢复了那股清冷淡漠,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妙华仙子一眼,“本宫去那废墟底下搜一搜,瞧瞧那树妖死透了没有。若有那漏网的神魂,一并拘了了事。”

她自知若是跟着鞠景一道降落那主席台,以她这绝世凶名,那些正道长老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提让夫君耀武扬威了。

这般想着,龙尾轻轻一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举着鞠景与妙华仙子,缓缓向着会场高处那座保存还算完好的主席台落去。

果不其然。

当鞠景那双镶着金丝的步履稳稳踏上主席台的白玉砖石时。

原本挤在台上、正交头接耳探查天上动静的各宗门大能、长老们,犹如见了猫的耗子,瞬间“哗啦”一声向四周退开。

以鞠景为圆心,硬生生空出了一个足有三丈方圆的绝对真空地带。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乘、化神期老祖,此刻一个个佝偻着背,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意。

那目光在鞠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极为隐晦且戏谑地扫向他怀中紧紧抱着的大乘期女修。

妙华仙子被这几十双眼睛一盯,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如芒在背。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艳羡,更有那令人难堪的狎昵。

她堂堂天衍宗冰清玉洁的长辈,此刻却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以这等香艳羞耻的姿态蜷缩在一个“魔头”怀中。

若非经脉依旧酥软,她恨不得当场拔剑,自刎以证清白,或是拉着这鞠景同归于尽。

还不等她开口驱赶鞠景松手。

人群中,万里堂那圆滑的身影已然抢先一步越众而出。

作为凤栖宫安插在外的探子,他最擅长察言观色。

这等诡异寂静的场面,若不找个台阶下,大家都要憋死。

“哎呀呀!多谢少宫主仗义出手,镇压这天魔宗邪祟!少宫主当真是神威盖世,拯救我等水火之中啊!”万里堂拱着手,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声音大得恨不能让全城都听见。

有了他这一嗓子带头,周遭那些正道大佬们如梦初醒,纷纷出言附和。

“多谢鞠少宫主镇压魔道!”

“少宫主大义,我等铭记于心,少宫主辛苦了!”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被树妖嘲讽为“背叛者”的鞠景,眨眼间便成了挽狂澜于既倒的救世主。

“诸位前辈折煞晚辈了。”

鞠景面对这等虚伪场面,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

他非但没松开妙华仙子,反而左手一用力,将那绵软腰肢往怀里又带了带,朗声解释道:“本少宫主与我家夫人,本是隐去身份来这天枢城游山玩水的。谁承想遇到这等不开眼的魔头肆虐。本也不想搅扰诸位雅兴,无奈这老妖实在嚣张,诸位前辈一时大意未能将其拿下。晚辈不忍生灵涂炭,这才被迫请夫人出手。只为除魔,别无他意,诸位切莫惊慌。”

这番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那绝世魔尊是“我家夫人”这层惹不起的靠山,又给了正道大佬们一个“一时大意”的台阶下,最后还安抚了他们担忧被牵连的恐惧。

“明白!明白!少宫主高风亮节,我等敬佩!”

众人听出弦外之音——人家就是来逛街顺手打了个怪,不是来寻仇的。一时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人群中,一名鹤发童颜、身披八卦道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正是那天衍宗的宗主。

“还要多谢鞠少宫主慈悲为怀,救了我天衍宗的妙华仙子!”老宗主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目光严厉地扫向鞠景怀中,“妙华!这成何体统!魔头既已伏诛,还不速速从少宫主身上下来!你云英未嫁,又是我宗长老,这般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老宗主的呵斥声中,透着极度的焦惶。

他生怕这脾气火爆的妙华若是惹恼了鞠景,亦或是被那暗中窥视的北海龙君记恨上,整个天衍宗都要跟着遭殃。

这一声断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妙华仙子的脸上。

“我……”

妙华仙子本就羞愤欲绝,此刻更是气得眼眶通红。

她何尝不想下来?

可她那经脉中雷电的酥麻感尚未退去,丹田内真气空空如也,连一根脚趾头都使不上劲。

但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她贪恋这少宫主的怀抱,死皮赖脸地缠在人家身上一般。

这等奇耻大辱,让她彻底破了防。她开始在鞠景怀中拼命挣扎,哪怕是用那软绵绵的手肘去撞鞠景的胸膛,也要脱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鞠景感受着怀中那不安分的娇躯,那胡乱的磨蹭不仅没能挣脱,反而隔着衣料带起一阵阵惊人的摩擦与热度。

他暗自叫苦,也意识到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搂抱着人家名门正派的女长老,确实太过孟浪,若是被殷芸绮瞧见,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得得得,这就放你下来。你这脾气,当真是属爆竹的。”

鞠景撇了撇嘴。

他双腿微曲,自然地半蹲下身子。

左臂托着她的玉背,右手缓缓松开她的腿弯。

待妙华仙子那双白生生、被汗水浸透了鞋袜的玉足终于触碰到冰凉的白玉地砖时,他这才彻底撒手,准备直起身来退开。

然而,鞠景这等没修过仙的现代人,终究是高估了雷击过后修士的身体状况。

失去了那双强有力臂膀的支撑,妙华仙子那一双修长的玉腿,根本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唔……”

一声娇软嘤咛从美妇唇缝溢出。

她的双膝犹如没了骨头般瞬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鞠景尚保持着半蹲直身的姿态,避无可避。

一阵裹挟着清松香的香风扑面而来。

妙华仙子那具温软如玉的娇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鞠景怀里。

她那两条软绵绵的手臂下意识地攀住了鞠景宽阔的肩膀,而那张因为羞愤而滚烫的绝美脸颊,更是偏不倚地、重重地擦过了鞠景的脸侧。

肌肤相亲,那两瓣柔软且带着一抹湿润凉意的唇瓣,犹如蜻蜓点水般,从鞠景的下颌处一滑而过。

那触感,极尽黏腻、香软,犹如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所有的防备。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天衍宗高不可攀的冰山女剑修,犹如投怀送抱般,紧紧贴在那魔尊夫君的身上。

风歇雨停。唯有那两人凌乱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白玉高台上,听得一清二楚。

正是:

九重雷火劫灰扬,千丈白龙护玉郎。

可叹冰心傲骨剑,软香酥骨落情网。

看官你道,这冰清玉洁的天衍宗长老,当着太荒群雄的面,这般脚软身酥、投怀送抱,那带着冷香的唇瓣偏巧又擦过了这少宫主的脸侧,真真是把几百年的清誉毁了个干干净净!

这等肌肤相亲,羡煞了满台的大能老祖,却也是要命的砒霜毒药。

更要命的是,那云端之上护夫如命、善妒成性且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尊殷芸绮,若是瞧见这等刺眼的画面,这白玉高台岂不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凡人夫君鞠景,又该凭着怎样一张能说会道的刁嘴,在这惊天的修罗场中,抹平魔妻的雷霆震怒?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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