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
若非亲眼所见,尤菲尔德绝对不会相信眼前的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崭新且亮洁的金属球体,上面雕刻着复杂的龙形纹路,规律而整齐,完全不似出自人手,倒像是机器制成的工艺品。
然而这东西出自千年之前……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机器,任何科技,甚至于不存在聚落的游牧民族手上。
“没错,纯粹的战姬手笔。”
比安卡一边展示着手上的球体,一边和尤菲尔德说着。
“当然了,这个作为物证还不够分量,我们所窥见的真相,要远比这夸张的多……”
她熟练地单手从裤兜中拿起手机,靠着简单地按键激活屏幕,大拇指轻轻点击打开相册,简单翻找之后,亮出了无比震撼的图片。
“What the……”
图片上的内容对于利斯柯这样的外行人来说意义不明,所以这句感叹并不是她发出的,而是因为穿着正式礼服所以一直端着姿态的尤菲尔德。
图片,即便不是战姬的大众也清楚,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年代,图片已经很难被用以当作证据了。
发达的图像技术让针对于图片的各种编辑工作都变得简单了很多——毕竟呈现在电子屏幕上的任何图像说到底都只是一团像素的集合,只要不厌其烦地选择去修改其中部分的组合,任何针对图片本身的改动都完全有可能——因此单纯的图片很难称得上可信的物证。
但这张图片不一样,这张图片上的内容,让尤菲尔德无比确认这就是实拍。
那张照片上的内容非常简单,是一具人类女性的骸骨,由于经常和各种人造人尸体打交道,尤菲尔德对人类骨骼的构造非常熟悉。
本想先询问这不知名女性的身份,但当她注意到那骸骨手上捧着的东西,所有的注意力一下都被那东西吸走了。
那是一块蓝色的晶体,色泽有些类似于某些被称之为蓝晶石的硅酸盐矿物,但是表面非常光滑平整,且整体是统一的浅蓝色,没有任何杂色。
它的表面被挖出了一个半球形的凹陷,凹陷的球壁上还清晰地刻画着淡金色的阴阳鱼纹路,阴以金为身,阳以金为眼。
“这是金丹术所用的器皿!”
作为目前整个古神遗产乃至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炼金术大师,尤菲尔德一眼便认出了那东西。
金丹术,也就是东方诸国尤其古中国对炼金术的称呼——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炼金术士也被称之为方士和炼丹师,他们所用以实现炼金术的方式就是结炉成丹,靠着外法内炼的方式实现物质的性质变换。
只是,无论炼金也好,炼丹也罢,归根结底都是神秘学的一种延伸:虽然有基于科学的原理解释,但说到底都是以玄学作为地基而发展的技术。
“好眼力,尤菲尔德小姐,您果然是行家。”
比安卡露出了欣赏的笑容。
“此物正是金丹术所必需的成丹台。”
“但此物怎会出现在草原上?而且是南北朝时期的草原上?那个时候的亚洲除了建康这座神皋之城,应该是没有任何地方有足以承载炼金术所需的巨大能量的才对。”
正如尤菲尔德所说,炼金术本身是利用炼金术矩阵汇聚能量来达成目标的特殊仪式,而炼金术想要成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基于当地能量场所能给予足够多的能量。
以尤菲尔德对炼金术的研究,抛开那些涉及信仰和玄学的内容来看,炼金矩阵实际上是个很简单的东西:足够大的能量+可以实现能量汇聚的通路=炼金成功。
而信仰的主要作用,也只是为了请求古代神在能量匮乏的状态下为炼金矩阵充能而已——换而言之,对于炼金术士来说,信仰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所必须采取的手段之一。
因为在遥远的古代,并没有现代这样丰富且大量的能源支持,想要高效率地运转炼金矩阵,炼金术士除了借用神的力量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能运转大型的炼金矩阵。
根据尤菲尔德对古神遗产所信奉的众神们的研究,彼时各位力量强大的大恶魔都处于沉寂的状态。
祂们当时连回应信徒的呼唤的次数都少得可怜,赐予信众力量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
南北朝时期,除去建康有少数零散的古神密教记录之外,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的信仰和教派——也就是说,如今出现在丑奴可汗棺柩中的这个成丹台,其被创造和投入使用再到产生结果,依靠的都不是古神信仰的力量。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唯一的一种可能。
“那个时代,确实存在着古代神信徒之外的成为了战姬的人类……而且还是位炼金术的大师。”
尤菲尔德自己说出了这句对整个古神遗产教义冲击巨大的话——要知道按照古神遗产的教义,无论是炼金术还是战姬的力量,全都是来自于古代神的馈赠,可如今这个说法遭到了程度最大的质疑。
单看那成丹台就能看出巨大的问题了。
凡人是绝不可能做出如此高精度的仪器的,那毫无杂色的淡蓝色晶体,形状几乎完美的球体凹陷以及其中那极高精度工艺制出的金色阴阳鱼……其配比的恰到好处就连现代的炼金术士和方士们都无法做到,若非亲眼所见,尤菲尔德都想象不出来金丹术居然能以这样的形式存在。
而伊甸园骗她的概率也几乎就是零,因为这样的完美成丹台,如果她们真的能理解其中的奥义,是断然不可能将之展示在尤菲尔德面前的——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尤菲尔德一个人能理解那成丹台被创造出来的目的——那完美的终极平衡。
“那是炼制【长生不死药】的成丹台。”
忽然,在尤菲尔德的脑海中传来了一个淡然的声响。
“难以置信,这样高的完成度——其价值已经很接近于【万灵药】本身了。”
说话的自然是一直蛰伏于尤菲尔德意识之中的大恶魔法夫纳,仿佛感受到了尤菲尔德所受到的冲击,祂罕见地表现出了高度的清醒状态。
“主上,那她说的果然……”
“八九不离十。”
法夫纳的声音听着毫不意外。
“我应该一早也和你说过,炼金术的确是由我们创造的技术没错……但战姬,我们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完全因为我们的力量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依靠其他手段被创造的战姬吗?”
“不,严谨的来说……或许我们并非是唯一创造过战姬的人。”
法夫纳的声音平静的让尤菲尔德有些发毛。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微积分,是用以简化原本纷繁复杂的数学运算而被应用出的公式——而在微积分的创造过程中,牛顿和莱布尼茨两位数学家,在针对这同样的问题时,不约而同的想出来了同一种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抛开其创造过程的争论,我认为智力水平类似的人,环境和条件都足够的情况下,为了实现同一目的,会采用同样的手段最后产生同样的结果这件事,并非不可能。”
“您的意思是说……”
“在数千年前,一部分人类的智慧和力量,还有科技水平都已经达到了顶峰——当然这是在我们力量的影响下——但在当时,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智慧去研究并且实现创造战姬这一超级战士的愿景了。虽然在与我们决裂,发动了那场史无前例巨大战争,最后以文明消亡,种群几近灭绝为代价,将我们全部杀死……但或许他们的文明还留有火种,在这世界上将知识和技术传播了下去。”
“您的意思是当年的反叛者并未死绝?但那也不可能啊,即便他们还有遗嗣,但知识的断代,文明的消亡和大量科技的失传……再加上没有神明力量的引导,他们是绝不可能创造出战姬这样的生物学奇迹的。”
在尤菲尔德的意识海中,传出法夫纳的一声苦笑。
“你把人类想象的太过弱小了,尤菲尔德,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他们真的有你想象的那样弱小,我们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地步?肉身尸骨无存,意识残损,灵智退化……若不借用人类的血肉,我们连存在本身都要消散了。”
“那是因为您遭遇了背叛和暗算……”
“即便是背叛,即便是暗算,我们也一样被打败了,被物理层面的杀死了,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人类的强大了。”
法夫纳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感叹。
“在漫长的死亡之中,我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尊重击败过你的对手,去面对他们的强大,去承认他们的力量……这样才能从失败之中变强。”
祂的声音突然又变得有些消沉。
“只是,我的那些同胞,没有一个愿意去学习如此简单质朴的道理……依旧沉湎于旧日的荣光,对眼前人类的崛起不屑一顾,依旧做着只要能复活那位大人便可轻松荡平人类世界的大梦……若真有那么简单,我们又何必蛰伏至今?”
“主上……”
“……罢了,关于他们我也没有什么好说,但你记得,绝不要轻视了人类的潜力,不要犯和我们数千年之前犯过的一样的错。”
在尤菲尔德的意识海中,法夫纳的声音淡淡的掀起如潮汐一般的波动。
“至于你的野心,你的宏愿……尤菲,在不影响那位大人的复活这一前提下,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所以只要你认为有任何能提高这一计划效率的举动,尽情放手去做吧……我一直知道,你比我那些急躁短视的同胞们选的使徒要聪明得多,我相信你能把这件事做到比她们好。”
“感谢您的信任,主上。”
“不要让我失望。”
随着波动散去,尤菲尔德的意识海中只剩下微弱的涟漪,法夫纳又一次睡去,灵魂也归于沉寂。
“……尤菲尔德小姐?您怎么了?”
从意识深处的交流中缓过神来,尤菲尔德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闭目沉思了好一会。
法夫纳的意识存在过于庞大,在尤菲尔德不使用战姬力量强化自身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一边保持着正常行动一边与法夫纳交流的。
所以她在现在这种节能模式的状态下,只有闭目沉思才能正常与法夫纳沟通。
“哦,没什么,只是眼前的这些内容冲击性有些太强,我必须得思考一下。”
她笑着回答道。
“嗯,我现在已经明白了,的确,在过去除了我们的信徒之外,确实还有其他的战姬存在。”
“您能这么快理解这点真是让人钦佩,说实话我们以前也接触过古神遗产的战姬,但她们显然在这个问题上都比您执拗的多。”
“哦,亲爱的,那是因为在作为古代神的信徒之前,我首先是一名学者。”
尤菲尔德脸上露出了一贯的妖媚笑容,那对狭长的眼注视着眼前的比安卡。
“不过在此之外,我也曾是一名政治家……所以我知道如此慷慨的情报馈赠必然有其目的,比安卡女士,您今天大概跟我说了这么多,我们不是偶遇那么简单吧。”
“偶遇确实是偶遇,尤菲尔德小姐,但是这些事情也确确实实是我们准备了很久想和您探讨的,今天只不过刚好有这么个机会而已。”
比安卡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闲话不必说了,比安卡女士……直接说吧,你们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以及,如果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尤菲尔德十指交叉,俨然一副老生意人的模样。
“既然尤菲尔德小姐如此爽快,那我们也就不卖关子了。”
比安卡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们想要一滴【圣血】。”
话音刚落,整个休息室气氛骤变,尤菲尔德和比安卡周围方才还在闲谈娱乐的众人,此时此刻全部掏出了不知从哪拿出来的枪械武器,每一条膛线最终都指向着尤菲尔德那颗漂亮俏丽的金色脑袋。
原因既简单又纯粹——尤菲尔德的食指和中指此刻正如剑一般,直直地戳在比安卡那白皙优美的细长天鹅颈上,而比安卡身上的部分皮肤,已经在尤菲尔德能力的作用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喔喔喔,冷静,大家伙儿,冷静。”
利斯柯将双手张开,面对着一个又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尤菲尔德小姐是第一次来,没那么懂规矩,抱歉惊扰了各位。”
她一边替尤菲尔德打着圆场,一边缓缓靠近刚刚正在交涉的二人。
“把手指放下,尤菲尔德小姐……狐仙大人的地盘上禁止动武。”
“……抱歉,有些失态了。”
尤菲尔德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了回来。
“过于震惊让我的行为有些粗暴……但作为淑女,比安卡女士,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提及别人的隐私,你的言行有些越界啊。”
“对此我很抱歉,尤菲尔德小姐。”
即便脖颈那一小块淡金色的皮肤已经开始破裂出血,即便死亡方已经极其接近,比安卡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常。
“看起来尤菲尔德小姐被我所提及的内容所冒犯到了,对此我深表歉意。”
“若我们交谈的地点不是在这里的话,比安卡女士,此刻您已经变成一座金雕了。”
尤菲尔德嘴上虽然笑着,但双眼之间金光闪烁,凶戾至极。
“但我想,这笔交易还是有可以被促成的理由的。”
非但没有畏惧,比安卡反而更近了一步,把脸凑到了尤菲尔德面前。
“哦?说说看。”
尤菲尔德眯起了眼睛,那慑人的金光没有减弱的意思,恰相反,随着她的眼缝缩小,那金色的光芒看起来更加尖锐了。
“作为报酬,我们会给予您,可汗棺柩之中,那位古代战姬所留下的一件宝物。”
“如果你想说的是成丹台,那大可不必,那样的古代技术对我们而言毫无用处……而且那个成丹台已经是使用过后的残次品了。”
“不,是另一样东西。”
比安卡的眼睛直视着尤菲尔德的瞳孔。
“在这棺椁中的骸骨上缺少的四个部分,肋骨,下颌骨,左腕骨和右胫骨……它们被制成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有关那位降临在草原上的古老战姬身份的东西——一个近乎决定性的证据,证明了死者身份,证明了那时代确实有战姬存在,也证明了那位战姬身份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