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像悬挂在教室后黑板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复一日地,以粉笔字无情缩减的数字,将一种集体性的、沉默的焦灼,注入高二每一个角落的空气里。
试卷雪片般飞来,油墨的气味几乎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笔芯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个人桌角都堆起了小山般的草稿纸和空笔管。
睡眠被压缩到极限,课间十分钟,许多人选择趴在桌上,用短暂的黑暗来抵御下一轮头脑风暴的侵袭。
在这种高压的、近乎窒息的氛围里,我那场一个多月前的“英勇负伤”,很快便褪色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插曲。
额角的伤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比周围肤色稍浅的、不仔细看便难以察觉的细线。
肋骨的固定带在某次复诊后被医生宣布可以拆除,起初几天,胸腔骤然放松的感觉甚至让我有些不适应的空落感,仿佛少了点什么坚实的依靠。
但身体很快适应了自由,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敏捷,只在阴雨天气或极度疲惫时,才会从骨缝深处传来一丝隐晦的、提醒般的钝痛。
武大征依旧是我最聒噪的僚机,但他也收敛了许多咋呼,更多时候是和我一起埋头在题海里,偶尔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抱怨一句:“辰哥,我觉得我的脑细胞已经成批阵亡了。” 母亲依旧沉默,但每晚雷打不动的一杯温牛奶和清晨桌上精致的早餐,是她无言的关切。
郝雯雯这个名字,连同她所代表的那个“正常”世界,似乎已彻底从我当下的生活里淡出,偶尔母亲提及,我也只以“学习忙”含糊带过。
而杨俞……
我们之间那条由纸条悄然搭建的、纤细的吊桥,在期末兵荒马乱的冲击下,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停滞。
再也没有新的纸条出现。
语文课上,她是那个一丝不苟、高效精炼的杨老师;课堂外,我们是界限分明的师生。
偶尔在走廊或办公室门口遇见,她会对我点点头,目光平静,有时会问一句“最近状态怎么样?”或“古文复习到哪了?”,得到的永远是我简短而标准的回答:“还好。”、“在复习《史记》选篇。”
一切都回归了最“正确”的轨道。
仿佛ICU里紧握的手,雨夜长椅上的牛奶,夹在笔记本里的“头还疼吗?”,都只是高压下的短暂幻觉,被更现实的升学压力碾碎、风干了。
但我心底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当我再次在语文课上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在讲台上移动的身影时,我不再感到那种灼烧般的羞耻和自我厌弃。
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我,与我视线相接又自然滑开时,我也不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刺,或者陷入冰冷的绝望。
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平静感,像一层薄而韧的膜,包裹住了那些曾经激烈冲撞的情感。
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了下去,变得更深,更隐蔽,同时也更……笃定。
我知道她在那里。她知道我收到了。我们默契地将那座吊桥暂时封存,各自退回到自己的堡垒里,先应对眼前最现实的烽火。
期末考试的三天,像一场浓缩了所有焦虑、专注和体力透支的马拉松。
当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仿佛都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集体的叹息。
紧接着,是瞬间爆发的喧嚣——对答案的争执,解放的欢呼,书本试卷被抛向空中的零星冒险,以及迅速弥漫开的、假期将至的松散气息。
我收拾好笔袋,慢慢走出考场。
冬日午后惨白的阳光照在走廊上,空气里有灰尘跳舞。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又有一种空旷的、不知该如何填满的茫然。
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二天就张榜公布。
挤在红榜前黑压压的人群里,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七。
一个不算顶尖,但足够稳妥、符合预期的位置。
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了扫,在文科类单科排名那里停留。
语文,年级第十二。
尤其是古文部分,失分比预想的多一点,一道关于《史记》中虚词用法的选择题错了,还有一个翻译句子的得分点没抓全。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遗憾。不是因为排名,而是因为……那是她的科目。
就在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武大征凑过来,咧着嘴,脸上是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快乐:“辰哥!第七!牛逼啊!晚上搓一顿?我请客,庆祝咱俩都活着走出考场!”
我还没回答,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赵辰。”
是杨俞。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公告栏附近,大概是在查看班级整体情况。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浅咖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讲台上的正式,多了些随意。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扫了一眼红榜。
“杨老师。”我和武大征同时打招呼。
“考得不错。”她对我微微颔首,语气是老师对学生一贯的肯定,但目光里似乎有更细致的审视,“总体很稳定。不过,”她话锋一转,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我看了一下你的语文试卷,古文部分,还是有点可惜。《史记》那个‘之’字的用法,课上强调过;还有那句翻译,‘夜缒而出’,‘缒’字的关键意思没译出来,丢了分。”
她的语气平静,分析客观,完全是在就事论事。但我的心却因为她如此清晰地记得我试卷上的细节,而轻轻动了一下。
“嗯,是我复习不够细。”我老实承认。
“古文这东西,功夫在平时,积累和语感很重要。”她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光靠考前突击,不够扎实。寒假时间不短,是个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武大征在旁边插嘴:“就是就是!辰哥,你可得好好补补,下次争取语文进前十!给咱班长脸!”
杨俞看了武大征一眼,没接他的话,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停顿了片刻。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但我们这个小圈子却仿佛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她的嘴唇似乎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她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清晰的、带着一点公事公办口吻的声音说: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寒假期间,我可以抽点时间,线上给你讲讲古文的薄弱环节。就当是……课代表一学期的额外福利。”
她说这话时,眼神并没有太多波澜,甚至刻意避开了与我过久的对视,说完便微微侧头,看向公告栏上其他名字,仿佛只是随口提供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但我看见她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线上。补习。寒假。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刚刚因为考试结束而略显空旷的心湖。
武大征先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使劲捅了捅我的胳膊:“辰哥!这福利好啊!杨老师亲自开小灶!还不快答应!”
我看着他咋呼的样子,又看向杨俞。
她似乎被武大征的动静引得重新转回头,目光与我对上。
那一瞬间,我在她看似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或者说,不确定?
她在等我的反应,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温热的东西又开始涌动。
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甚至带着点学生对老师提议应有的感激和恭敬:
“谢谢杨老师。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她回答得很快,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反正寒假我也没什么事。线上也方便,就定个时间,讲讲题,梳理一下知识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具体时间……看你方便。定好了告诉我。”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回去看看时间,再跟您说。”
“嗯。”她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抱着文件夹,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冬日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有些孤单。
武大征等她走远,立刻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调侃:“辰哥,可以啊!‘寒假我也没什么事’——杨老师这分明是……啊?线上独处,啧啧,这叫什么?这叫‘远程教学,情感升温’!”
“闭嘴吧你。”我推开他的大脸,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心里那点空旷的茫然,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一角,变得具体而温热起来。
接下来两天,是短暂的休整和寒假前的各种琐事。
领成绩单,开班会,大扫除。
校园里充满了假期将至的松弛和躁动。
我找了个安静的午后,给杨俞发了短信。
措辞很谨慎,反复修改了几遍:
“杨老师您好,我是赵辰。关于寒假补习,您看每周两次,周三和周五晚上七点可以吗?如果时间不合适,您告诉我。打扰了。”
发送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等待的焦灼”。
明明只是确定一个学习时间,却莫名觉得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判决。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屏幕亮了。
回复很简单:“可以。就这个时间吧。周三先从《史记》虚词开始。到时候我发你视频链接。”
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但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三遍,直到那些字在眼前都有些模糊。
然后,我将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嘴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悄悄扬了起来。
这一次,弧度比上次更大,也更久。
一种轻飘飘的、带着甜意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考后的空虚。
周三晚上,不到七点,我就坐到了书桌前。
房间被母亲收拾得异常整洁,台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笔记本电脑打开,摄像头角度调整了好几次,确保背景是干净的书架,而不是杂乱的衣服或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甚至换下了家居服,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头发也仔细梳理过。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线上补习,搞得像要参加什么重要面试。
六点五十八分,我收到了杨俞发来的一个会议链接。
点进去,是一个很简洁的线上会议平台界面。
我输入会议号,进入虚拟房间。
屏幕中央还是一片黑,显示“等待主持人”。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鼓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七点整。屏幕闪动了一下,画面亮了起来。
杨俞出现了。
她似乎是在自己的书房或者卧室一角。
背景是一面淡米色的墙壁,靠墙放着一个原木色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大多是厚厚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精装书。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也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和几张纸。
摄像头角度有点高,能看到她穿着居家的浅蓝色格子衬衫,外面罩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用一根深色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整张脸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点陌生。
大概是没料到视频接通得这么快,她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调整耳机的线,目光还没完全聚焦到屏幕上。
“杨老师。”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她似乎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迅速转过头,视线对上了摄像头——也就是屏幕这边的我。
她的眼睛在没了镜片的阻隔后,显得更大,也更清晰,瞳孔是温和的深棕色。
可能是因为在家,也可能是因为没戴眼镜,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属于课堂的严肃和距离感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私人化的、甚至有些居家的柔软气质。
我看到她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然后,一个很浅、但非常真实的微笑,在她唇角漾开。
“赵辰。”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仿佛就在耳边。“能听到吗?画面清楚吗?”
“很清楚,听得到。”我点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她没戴眼镜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原来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眼尾的弧度是这样的,睫毛这么长。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身体稍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在镜头里的姿态更放松些。
她拿起手边的一支笔,点了点面前摊开的书——那是一本《史记选注》。
“那我们开始?先从你错的那个‘之’字题讲起?”
“好。”我也收敛心神,将提前准备好的试卷和笔记本拿到面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时间过得飞快。
她讲题的方式和课堂上很像,清晰,有条理,引经据典,但或许是因为只有我一个“学生”,或许是因为隔着屏幕,她的语气更缓和,也更耐心。
她会停下来问我:“这个地方能理解吗?” 会在我提出疑问时,认真地思考,然后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偶尔讲到某个有趣的典故或字词的古今异义,她还会微微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没有了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的注视,没有了公开场合的身份压力,我们之间的交流,意外地顺畅而自然。
我发现自己比在课堂上更能专注地听她讲话,也更能大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我们对一个句子的理解产生了分歧,我引用了另一本古籍里的类似用法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她听完,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蹙着眉想了想,然后低头飞快地在旁边的纸上查找着什么。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找到答案的欣喜:“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战国策》里确实有这个用法!看来你课外积累很扎实。”
那一刻,她脸上毫无保留的赞赏和那亮晶晶的眼神,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入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欢快的涟漪。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有点发热,只能掩饰性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记了几笔。
“老师,”我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她屏幕上那清晰的面容,没忍住,脱口而出,“您今天……没戴眼镜。”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这太越界了,太私人了。
屏幕那端的杨俞显然也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那里空空如也。
随即,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羞涩的窘迫,但那窘迫很快被一个更大的、有些无奈的笑容取代。
“在家嘛,戴眼镜不舒服。”她解释了一句,然后,像是为了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略带尴尬的私人话题,她轻轻瞪了我一眼——隔着屏幕,那眼神毫无威力,反而像羽毛轻扫,“专心点,赵辰同学。我们是在补习,不是讨论老师的眼镜。”
“哦。”我乖乖应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又翘了起来。心里那个轻飘飘的气泡,似乎膨胀得更大了。
课程按计划进行。
她讲得很投入,我也听得认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只有她清润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我提问时略显低沉的嗓音。
台灯的光晕将我们各自框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小小世界里,屏幕连接着这两个世界,让某种奇异的、宁静而亲密的氛围,在电流声中悄然流淌。
快结束的时候,她讲完了预定的内容,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摄像头:“今天先到这里吧。讲的内容,你再自己消化一下。下次我们讲《左传》里的介词用法。”
“好,谢谢杨老师。”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嗯。”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结束会议。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支笔,目光垂下,看着桌面,轻声说:“你……自己在家复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熬太晚。”
又是“注意”。又是这种超越了标准师生关系的、带着温度关怀的叮嘱。
我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柔软而熨帖。“知道了,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好。”她抬起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下次见。”
“下次见。”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带着怔忡笑容的脸。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耳机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后那句轻柔的“下次见”的余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轻盈的喜悦,像春日涨潮的溪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心田。
没有激烈的悸动,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笃定的快乐。
我知道,那座吊桥并没有被封存,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虚拟的空间里,再次悄然连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冬夜的星空清冷而高远,但我的心里却揣着一团小小的、持续燃烧的暖火。
想起她没戴眼镜时显得有些懵懂的眼睛,想起她找到答案时亮晶晶的眼神,想起她被我指出没戴眼镜时那一闪而过的羞涩,还有最后那句温柔的叮嘱……
一个清晰的笑容,再次不受控制地绽放在我的脸上。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掩饰或压抑。
我任由笑意在嘴角扩大,直到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镜子里那个笑着的少年,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轻松和期待。
线上补习。每周两次。下次见。
简单的约定,此刻却成了寒冷冬日里,最让人心生雀跃的盼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更隐蔽、也更牢固的方式,生根,发芽。
而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或抗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转身回到书桌前,我打开笔记本,在今晚新记的笔记末尾,用笔轻轻地、认真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
箭头指向的,是下周三的日期。
寒假还很长。
而属于我们的“补习时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