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最后休整

又行半日,西南方向的暗紫色瘴雾愈发浓稠,几乎凝成实质的帷幕,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以真气护体强行排开。

脚下的土地已不见半分泥土的质感,全然是细密的、仿佛被反复灼烧又冷却后的灰黑色结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脆弱而空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前方瘴雾却忽然淡薄了几分。

透过稀薄的雾气,隐约可见一片错落有致的低矮轮廓——竟是一个村子。

村子坐落在两片倾斜的黑色岩坡之间,地势略低,形成天然的避风处。

房屋多是石木混合搭建,样式古朴简陋,屋顶铺着晒干的、不知名的暗紫色蒿草,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村中隐约有袅袅炊烟升起,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上,竟透出几分罕有的人间生气。

“这里竟有人居住?”甄筱乔微微蹙眉,手按剑柄,警惕未消。

龙啸目光扫过村子外围。

村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串风干的、形似兽爪的物件,随风轻晃。

村中道路以粗糙的黑石板铺就,缝隙里生长着零星的、同样呈铁灰色的苔藓。

偶有村民身影在屋舍间缓慢走动,衣着灰暗,动作迟滞,仿佛与这片土地同化了。

“瘴气至此,凡人绝难久居。”龙啸低声道,“此处村民,恐怕也非寻常。”

黄得道自从上次卜算吐血后,便一直有些萎靡,时常盯着某处出神,连它最宝贝的秃毛拂尘都只是随意搭在肩上。

此刻见到村子,也只是掀了掀眼皮,黑豆眼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并未接话。

龙啸看了看身旁的小曦。

女孩脸颊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尚未褪尽,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尽管她强打精神,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疲惫与恍惚,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小曦状态不佳,前方不知还有多远,凶险难测。”龙啸沉吟片刻,开口道,“不如在此村最后休整一次,补给清水干粮,也让小曦稍作恢复,再一鼓作气前往那‘涅槃之谷’。”

甄筱乔点头赞同,柔声问小曦:“累不累?要不要歇歇脚?”

小曦仰起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我还好。”声音却有些发飘。

龙啸转向黄得道:“黄前辈,您看如何?”

黄得道似乎恍然回神,爪子一抖,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它连忙抓住,定了定神,才扯出一个惯有的、却有些勉强的笑容:“啊?哦……好,好。是该休整休整,老黄我也……咳,也需要喘口气。”

它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忽然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开口道:“说起来,龙道友,甄姑娘,你们看你们二位,一个英武挺拔,一个清丽出尘,穿得也光鲜体面。老黄我这一身……”它扯了扯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道袍,讪笑道,“实在是有些……有碍观瞻。”

它搓了搓爪子,嘿嘿笑着:“前面那村子,若是能有家裁缝铺子……二位可否行行好,给老黄我扯身新道袍料子?也不用多好,干净齐整就成。反正老黄我只有半人高,费不了多少布。你看,中心若真有咱们小曦的大机缘、大造化,这等大事当前,我总不能穿得这么破破烂烂、跟个要饭的似的去见证吧?那多不庄重!”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黄得道向来抠搜,又爱占小便宜,但主动开口讨要新衣,且理由听着竟有几分郑重,倒是头一遭。

“黄前辈言重了。”龙啸点头应下,“若村中有裁缝,为前辈置办一身新衣,理所应当。”

黄得道立刻眉开眼笑,连连作揖:“哎呦!龙道友仗义!老黄我先谢过了!”

四人收敛气息,放缓脚步,朝着村子走去。

村口那根木杆下,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

老汉皮肤黝黑干皱,如同老树皮,眼眶深陷,目光浑浊。

他慢吞吞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烟气融入周遭瘴雾,竟难以分辨。

黄得道本欲像之前一样,现出本相,潜入村子,却被龙啸拦下,“黄前辈,此处有村,已是异常,我们四人,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黄得道点点头,道:“龙道友担心的是。”于是黄得道没有变化,跟在龙啸后面,试探着一样,向前走进村子。

看到龙啸四人走近,尤其是目光扫过半人半妖的黄得道和脸色异样的小曦时,老汉眼皮抬了抬,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用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道:“外来的?”

“路过,借宝地歇脚,买些吃食衣物。”龙啸抱拳,语气平和。

老汉咂吧了一口烟,拿烟杆指了指村中一条稍宽的街:“往里走,第三家,门头挂蓝布的就是李裁缝。村东头有口老井,水还能喝。要住店……没有。空屋子倒有几间,自己收拾。”

言简意赅,说完便又低下头,仿佛对一切失去了兴趣。

龙啸道了声谢,引着众人入村。黄得道也松了一口气,这村子里的人,竟然对妖族不甚惊讶。

村子比远处看着更为寂静。

偶有村民从门缝或窗后投来视线,目光多是麻木、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们的面容大多与那老汉相似,呈现一种被瘴气长期侵蚀后的灰败之色,行动迟缓,但龙啸能感觉到,这些村民体内隐隐有微弱而坚韧的生机流转,似乎已适应了此地环境,甚至……产生了一丝变异。

找到李裁缝家。

门面狭小,屋内堆满各色灰暗布料,一个戴着老花镜、手指干瘦如鸡爪的老妪正在昏暗光线下缝补一件褂子。

听闻要定制道袍,老妪抬眼打量了一下黄得道的体形,嘶哑道:“有现成的粗麻料子,灰的、褐的。要什么颜色?合身的得等两个时辰。”

“就灰色,合身最好!”黄得道忙道,又补充一句,“那个……再帮我这拂尘,配上个新些的、光亮点的马尾塞子,行不?”

老妪点点头,报了价钱,倒是不贵。龙啸付了钱,约定晚些来取。

随后,他们在村东头老井打了水,又向一户村民买了些耐储存的黑麦饼和风干的肉条。

最后寻了一间明显闲置已久的石屋,略作打扫,暂时安顿下来。

甄筱乔像往常一样,陪着小曦在屋前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玩耍。

她取出之前路上给小曦编的草蚱蜢,又讲起苍衍山翠竹苑里那些调皮小兽的趣事,试图分散小曦的注意力。

但小曦的状态明显比上次休整时差了许多。

她接过草蚱蜢,只是拿在右手里,眼神却常常飘向西南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紫色天幕,对甄筱乔的故事也反应迟钝。

偶尔,她会突然捂住心口,小脸皱起,低喃着“烫”或者“哭声近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只有一次,当黄得道兴冲冲地试穿好新取回来的灰色道袍,连那柄秃毛拂尘也装上了崭新的、泛着暗棕光泽的马尾,得意洋洋地在她们面前转了个圈时,小曦冰蓝色的眼眸里,才真正漾开了一丝清澈的笑意。

“黄大仙……好看。”她轻声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暖色。

黄得道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尖细的嗓音努力放得柔和:“嘿嘿,是吧?老黄我也觉得精神多了!”

夜幕降临,瘴气似乎更加活跃,在村子上空无声翻涌,将本就稀疏的星月之光彻底隔绝。

石屋内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小曦服下甄筱乔调配的安神汤药后,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确认小曦睡熟后,黄得道轻轻走到屋外,对正在值守的龙啸和一旁调息的甄筱乔低声道:“龙道友,甄姑娘,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石屋后一处背风的角落。

黄得道脸上的嬉笑之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沉重。

它身上的新道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括,却衬得它那瘦小的身形更添几分孤零零的味道。

“老黄我……有些话,憋了一路了。”黄得道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关于小曦,关于那中心祭坛……也关于我自己。”

龙啸与甄筱乔静静看着它,等待下文。

“小曦这孩子,绝非凡俗。”黄得道开门见山,“她体内那丝火属灵韵,精纯古老,带着煌煌神禽之威,却又混杂着深重的悲伤与怨念……与这片土地深处那‘哭泣的火’同出一源。她即便不是真正的凤凰遗脉,也必是上古时代侍奉、崇拜凤凰的先民遗嗣,血脉中封存着与凤凰相关的记忆与力量。”

“此去中心‘涅槃之谷’,对她而言,绝非简单的探宝或解惑。那是她血脉的呼唤,是她命定的机缘,甚至……可能是她身世之谜最终揭晓之地。那里藏着的东西,或许能让她脱胎换骨,或许……也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与代价。”

黄得道说着,黑豆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疼惜与决绝:“老黄我混迹人间几百年,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儿没少干,活得糊里糊涂,也没什么大追求。可这一年来,带着小曦东躲西藏,教她认字说话,看她一点点长大,听她喊我‘黄大仙’……这日子,是我几百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它抬起头,看向龙啸和甄筱乔,郑重地抱拳:“龙道友,甄姑娘,这一路,多谢了。遇见你们,为了小曦,一路护持,出生入死。这份情义,老黄我心里记着。”

“我在此立誓,”黄得道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无论那‘涅槃之谷’中有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老黄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小曦拿到她该得的机缘!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夜风吹过,带着瘴气特有的甜腥,拂动它新道袍的衣角。

龙啸沉默片刻,开口道:“黄前辈言重了。小曦既叫我一声龙大哥,我便不会袖手旁观。此行凶险,我们自当同进同退。”

甄筱乔亦温声道:“小曦天真纯善,我们早已将她视作妹妹。护她周全,亦是本分。黄前辈不必如此。”

黄得道眼中似有微光闪动,它用力点点头,咧嘴想笑,那笑容却有些发苦。

它转过身,望向西南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暗紫色夜空,新拂尘的马尾穗在风中轻轻摆动。

有些话,它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上次那场折损道行的强行卜算中,它不仅仅看到了“涅槃之谷”的位置和隐藏阵法。小曦的大造化,大机缘。

在因果交织、吉凶混杂的天机迷雾深处,它还清晰地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一道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凶兆。

那凶兆的指向,正是它决心要陪小曦前往的终点。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