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石屋寂静。
瘴气在窗外无声翻涌,将本就黯淡的星光彻底隔绝。屋内一盏油灯已燃至尽头,火苗微弱跳动,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此前一路南行,住宿分配已成惯例——甄筱乔带着小曦一间,龙啸与黄得道一间。
方才在石屋安顿下来时,甄筱乔如常起身,准备带小曦去里间休息。
然而黄得道却忽然开口。
“甄姑娘,今夜……让小曦跟老黄我住吧。”
甄筱乔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它。
黄得道挠了挠头,那张黄鼠狼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尖声道:“老黄我得了这身新道袍,心里头高兴,想跟丫头多说会儿话。再说……”它瞥了一眼小曦苍白的脸色,“丫头这几日被那灵韵折腾得不轻,跟着我,万一夜里有什么动静,我离得近,也好照应。”
小曦仰起头,看着黄得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些疑惑,却乖乖点了点头。
甄筱乔看向龙啸。龙啸微微颔首。
于是便这样定了。
…………
此刻,黄得道盘坐在小曦床边,新做的灰色道袍穿在身上,还带着粗麻料子特有的浆洗气味。
它低头看着熟睡的小曦,那双总是骨碌碌转的黑豆眼,此刻一动不动。
丫头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微蹙着,小嘴偶尔抿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那截空荡荡的左袖,被甄筱乔细心地用布条扎起,妥帖地压在身侧。
即便在睡梦中,她周身仍偶尔逸散出极淡的赤金色光点,如同萤火,一闪即逝,没入黑暗中。
黄得道伸出爪子,悬在小曦脸侧上方三寸处,最终却没有落下。它怕自己爪子粗糙,惊醒了她。
“丫头……”
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开口,尖细的嗓音压得极柔,柔得像山间夜风穿过草叶。
“接下来这一劫,大仙我若是过得去,你得了你的大机缘,大仙我跟着鸡犬升天。”
它顿了顿,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若是过不去……”
爪子在空中停了很久,才慢慢地、轻轻地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丫头,以后大仙不在了,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呀……”
它看着小曦那张稚嫩的脸,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不知梦见了什么而浮现的弧度。
“别总是傻乎乎的,谁给你吃的就跟人走。”
“龙道友和甄姑娘是好人,跟着他们,大仙放心。”
“《引气诀》要天天练,别偷懒。等你能自己飞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
“识字也要继续学,龙道友教得比我好。以后写出自己的名字,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咱小曦也是有学问的。”
“还有啊……”
黄得道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黄大仙是个什么样的妖……你就说,是个穿破烂道袍的、爱啃野果的、整天没个正形的老黄鼠狼……就行了。”
它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别说我今天穿新道袍的样子,怪精神的,说了他们也不信。”
窗外,夜风忽然紧了一阵,瘴雾翻涌,将残月的最后一缕微光彻底吞没。
黄得道抬起头,望向那片西南方向的暗紫色天幕。
透过石壁,透过重重瘴雾,它仿佛能看到那座被古老阵法隐藏的“涅槃之谷”,感受到那股庞大、古老、而痛苦的意志。
它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决绝。
“值了。”
它轻声说。
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小曦。那双黑豆眼里,此刻只有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慈爱与温柔。
“睡吧,丫头。”
“大仙守着你。”
…………
隔壁房间。
石屋简陋,只有一张勉强能躺下两人的窄榻。
龙啸与甄筱乔并肩坐在榻边,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墙角的油灯同样将尽,火苗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很久。
甄筱乔靠着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她低着头,天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偶尔抬眸,目光会掠过龙啸的侧脸,又很快垂下。
龙啸则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屋外偶尔传来瘴雾翻涌的呜咽声,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啸哥哥。”
甄筱乔忽然轻声开口。
龙啸转过头。
她抬起眼眸,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微弱的灯火,神色有些犹豫,却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黄前辈好像有话没说完。”
龙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
“之前那次引小曦灵韵的卜算之后,他就有些不一样。”甄筱乔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隔壁听见,“起初我只道是他被卜算反噬受伤,有些疲惫。但今日……”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他突然提出要换新道袍,又要和小曦住一间。就好像……好像在……”
她没有说下去。
龙啸却明白她想说什么。
就好像在交代什么。
他想起傍晚时黄得道穿着新道袍在她们面前转圈的样子,那故作得意、却掩不住眼底深意的笑容。
又想起方才它主动开口要和小曦同住时,那张黄鼠狼脸上挤出的笑,此刻回想起来,那笑容里分明藏着什么。
“它看到了什么。”龙啸低声道,“在那次卜算中,除了‘涅槃之谷’的位置,它一定还看到了别的。”
甄筱乔抬起眼眸,与他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层隐忧,已在沉默中彼此印证。
片刻后,甄筱乔轻轻靠了过来,将头靠在龙啸肩上。龙啸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南方旅途沾染的、若有若无的瘴气气息,却掩不住那股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啸哥哥,”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能帮小曦拿到她的机缘么?”
龙啸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蹭过皮肤的触感。
“能。”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一定能的。”
甄筱乔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靠着,半晌无言。窗外瘴雾翻涌,屋内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安稳的节拍。
龙啸的手,原本只是轻轻搭在她腰侧。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试探性地,向下滑了一寸。
隔着青色的裙料,触到那被裙摆遮掩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甄筱乔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她没有抬头,只是耳根悄悄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啸哥哥……”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嗔意,却没有躲开。
龙啸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收回。他低头,看着她垂下的眼帘,那长而翘的睫毛在微弱的灯火下轻轻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筱乔。”
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暗哑。
“自从出了苍衍派,一路南行至此……我们好久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掌心传来的热度,和那微微收紧的手指,已经将未竟之意传递得清清楚楚。
甄筱乔的脸更红了。她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隔壁……小曦还在睡呢……”
“她睡着了。”龙啸说,“黄前辈守着她。”
甄筱乔不说话了。
龙啸的手指又轻轻动了动,隔着裙料,感受着那柔软而紧致的触感。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重,却仍克制着,只是这样轻轻抚触,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明日就要进入那最后的遗迹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还不知道会怎样。”
甄筱乔的身子微微一颤。
“筱乔,我不想留下遗憾。”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甄筱乔忽然抬起头。
她的脸颊绯红,冰蓝色的眼眸里却漾开一片温柔的水光。
她看着龙啸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映着微弱的灯火,也映着她的影子。
“啸哥哥,”她轻声说,“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说得像……最后一次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我们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次的。”
龙啸看着她。
灯火将尽,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但她的眼眸却明亮如星。
他慢慢低下头,靠近她的脸。
“不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悸动,呼吸拂在她唇边,“也就是说……你答应了?”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那长而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如同无声的默许。
龙啸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像是试探,像是确认。但很快,那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渴望便如潮水般涌上来,将这个吻变得愈发炽热、愈发深入。
甄筱乔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她生涩地回应着,唇齿间溢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却都被他吞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龙啸才稍稍抬起头,与她额头相抵。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还停在她身后,隔着薄薄的裙料,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与温度。
甄筱乔睁开眼,眼眸里水光潋滟,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唇,声音轻得像梦呓:
“啸哥哥……你轻点……”
她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隔壁……还有黄前辈和小曦呢……”
龙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一次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
窗外,瘴雾无声翻涌,将这片孤零零的石屋与外界彻底隔绝。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