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缘起

我叫王然,今年20岁,在北京念大二。暑假回了杭州老家,本来以为能好好放松,结果却彻底改变了我们一家的人生轨迹。

我妈林唯婷,41岁,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

身高168,体重控制得死死的,腰细腿长,胸臀曲线在白大褂下面藏都藏不住,医院里明里暗里都叫她“院花”。

她长得像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发透,眼尾有点上挑,笑起来带点职业性的温柔,但发起脾气来整个急诊室都得噤声。

爸王伟东,48岁,国企中层,性格老实本分,话不多,对妈基本是言听计从。

妈工作压力大,闲下来就爱爬山,说是解压。

我放假回家第三天,她非拽着我去爬山,说“年轻人多动动,别整天窝在北京啃书”。

我懒得动,但拗不过她,就跟着去了。

那天天气阴得吓人,我们走到半山腰,突然山体一震,整片坡面像被撕开一样,泥浆裹着巨石轰隆往下砸。

我妈尖叫一声,拉着我往旁边扑,可根本来不及。

关键时刻,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猛地冲过来,用尽全力把我和我妈往侧面一推。她自己却被泥流直接卷了进去。

后来才知道,她叫黄嫂,山脚村里的,丈夫和两个小儿子全埋在里面,只剩一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儿子——宋晨。

宋晨17岁,比我小三岁,刚好要升高三。家里一夜之间没了,他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一声不吭。

我妈知道后,整夜没睡,抱着手机哭。第二天一早,她红着眼找到宋晨,直接把他带回了我们家。

爸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脸黑得像锅底:“唯婷,你疯了?领养一个外人?咱们家又不是开慈善堂的!”

妈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很稳:“伟东,黄嫂是用命救的我们娘俩。晨晨现在连家都没了,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让我怎么不管?”

爸嘴唇哆嗦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行吧,就让他住一年,高考完再说。”

妈在医院对面小区还有一套两居室,离宋晨要上的那所重点高中就隔一条马路。

她当场决定,让宋晨先搬过去住,环境好,离学校近,方便学习。

从那天起,妈对宋晨好得过分。

每天中午,她都会提前去医院食堂打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用保温盒装好,开车送到宋晨那儿。

有时候忙得没空,她就叫外卖送到楼下,再打电话叮嘱宋晨记得下楼拿。

晚上她下班晚了,也会绕路去看看他,给他带点水果、牛奶,顺便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复习。

宋晨一开始很拘谨,叫妈“林阿姨”,说话都低着头。

妈就摸他的头,声音软得像哄小孩子:“晨晨,别这么见外,叫我妈都行。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爸每次听妈说要去“给晨晨送饭”,脸色就难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却不换台,眼睛盯着电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有一次我听见爸在阳台打电话给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唯婷……你每天都往那边跑,邻居都看见了,说你天天往一个十七岁男孩子家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伟东,我欠黄嫂一条命。晨晨现在就剩我了,我不管他谁管?”宋晨搬进医院对面那套小两居后,妈对他的好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周末她会把人接回A栋大房子吃饭,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妈亲自给宋晨夹菜,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三岁小孩:“晨晨,多吃点鱼,这个清蒸鲈鱼补脑,你高三了得补。”宋晨埋头扒饭,耳朵却红得发烫,偶尔抬头看妈一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工作日更夸张。

妈下班后先去医院食堂打包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用保温袋仔仔细细裹好,开车送到宋晨楼下,再打电话让他下楼拿。

宋晨成绩原本在县城高中算中等偏上,可转到杭州这所省重点,立马被甩开一大截。

妈是医学博士出身,高考全省前五十的那种高材生,她看不得孩子掉队,于是开始给他补课。

补课通常安排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

客厅台灯亮着,妈坐在宋晨旁边,一道数学题能掰开揉碎讲三遍,声音不急不躁,带着医院里安抚病人的职业性温柔。

宋晨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妈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刘海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宋晨身子一僵,却不敢动。

十一点一到,妈收拾东西准备走。宋晨家在五楼,走到我们家A栋大门也就五分钟路程,可他每次都坚持要送妈回家。

“林阿姨,太晚了,路上黑,我送你。”宋晨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少年人固执的倔强。

妈一开始拒绝:“不用,晨晨,我走这条路多少年了,很安全的。”

宋晨不说话,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妈回头看他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黄嫂最后推开她和我的那一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从那天起,她不再拒绝。

爸越来越憋屈。

妈回家基本都在十一点半以后,有时候更晚。

爸下班早,做好饭等她,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妈一进门,爸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却很小,眼睛盯着屏幕,却明显在等她。

有一次爸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却发抖:“唯婷,你把这个家当酒店了是吧?每天这么晚回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为了那个小子?”

妈正在脱鞋,动作顿住。

她转过身,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伟东,这一年来对晨晨很重要。他妈用命换了我们娘俩两条命,我不能让他高考也砸了。”

爸冷笑:“那你呢?你老公呢?你儿子呢?”

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医院里领导都夸我做好事,说我有爱心有担当,今年评副主任医师,基本没悬念了……你忍忍,好不好?”

爸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闷响一声。

可他还是妥协了。

感情上,他舍不得妈;事业上,他更知道妈这几年有多拼。

副主任医师对妈来说是天大的事,对整个家也是。

他只能把委屈咽下去,像吞了一口刀片。

直到那天晚上,妈台上一台手术拖了六个多小时,下台时整个人都虚脱了。

开车到宋晨楼下才想起来,今天压根没给宋晨打饭。

她敲开门,宋晨一看她脸色煞白,眼底乌青,立刻把她往里拉:“林阿姨,你先进来坐……你先躺会儿。”

妈本想拒绝,可实在太累了。

她没脱外套,直接倒在宋晨那张单人床上。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熟悉的、属于黄嫂身上的味道——那种廉价花露水混着米饭香的、穷苦人家特有的生活气息。

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闭上眼,喃喃道:“晨晨……阿姨闻着你妈的味道……好安心……”

她就这样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宋晨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久,才轻手轻脚关了灯,拿了钱包出门。

他记得妈是湖南人,爱吃辣,可家里爸和我都是浙江口味,基本不碰辣椒。

宋晨小时候听黄嫂说过,林阿姨每次来村里做客,都会偷偷往菜里多放两勺辣椒酱。

他去了楼下菜市场,买了剁椒、朝天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豆豉,还有一小把香菜。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下厨麻利得很。

剁椒鱼头、辣子鸡、麻辣豆腐、青椒炒肉丝,一共四菜一汤,全是辣的。

妈醒来时已经快十二点,鼻尖都是浓郁的辣香。她睁开眼,看见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愣了好几秒。

宋晨端着碗走过来,声音有点羞涩:“林阿姨,我……我记得你爱吃辣,就做了这些。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进嘴里。

辣椒的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辣的,是真的想哭。

她已经多久没吃过这么地道、这么“家”的辣菜了?

家里爸和我都不吃辣,她每次想吃都只能自己偷偷点外卖,从来不敢在饭桌上提。

她吃得眼泪直掉,宋晨手足无措,想递纸巾又不敢,急得声音都变调了:“林阿姨……是不是太辣了?我、我给你倒水……”

妈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不辣……晨晨……阿姨就是高兴……真的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辣菜了。”

宋晨红着脸站在一边,看她吃得香,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满足。

那天妈吃得很撑,临走时宋晨把剩下的菜给她打包好,送到楼下。

妈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说:“晨晨……以后想吃辣的了,就跟阿姨说,好不好?阿姨来找你。”

宋晨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喉结滚动:“好……林阿姨,你想吃,随时来。”

妈转身往回走,夜风吹过,她忽然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爸那天等她等到十二点半,饭菜又凉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菜倒进垃圾桶,然后一个人回了卧室。

妈妈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却暗着,只有厨房门口漏出一丝惨白的冰箱光。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和被反复加热又凉透的饭菜气味。

她踢掉鞋,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厨房水槽边,爸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抹布,却没动。

台面上干干净净,刚才她打包带回来的那几盒辣菜,一滴汤汁都没剩下,全倒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躺着红彤彤的剁椒鱼头、被撕碎的辣子鸡,还有那块她吃了一半就舍不得扔的麻辣豆腐,现在全泡在油腻的汤水里。

妈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盯着垃圾桶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红了。

“伟东……”她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把菜都倒了?”

爸没回头,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凉了。吃下去伤胃。”

妈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拉爸的后背,手却在半空停住,最后无力地垂下去。

“对不起……”她声音发抖,“我今天手术太晚,忘了给晨晨打饭……他一个人……他还记得我爱吃辣……我……我就是吃了两口,就……”

爸终于转过身,眼睛通红,却没掉泪。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声音低得可怕:“唯婷,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四个小时?饭热了三遍,菜凉了三遍,最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个傻子。”

妈咬着下唇,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往前扑了一步,抱住爸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咽着:“伟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晨晨好一点……黄嫂救了我们,我欠她的……”

爸身子僵硬,没推开她,也没抱她。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声音发颤:“你欠黄嫂的,不是欠宋晨的。你把心都掏给他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妈哭得更凶,鼻涕眼泪全蹭在爸的衬衫上,声音断断续续:“你别这么说……我和晨晨……就是报恩……就是母子一样……他还小,他妈没了,我不能不管……伟东,你大度一点好不好?你别想太多……我心里只有你,只有这个家……”

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却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行了,别哭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还能怎么办?不原谅你,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妈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伟东……你真的原谅我了?”

爸没回答,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转过身去,把垃圾桶盖子合上,声音闷闷的:“去洗澡吧,身上都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早点睡,明天你还得上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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