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筱从后面抱着他,只感觉他在颤抖。
从肩膀一路传到脊背,连带着她贴上去的胸口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震动。
这颤抖怪异又痴狂,纵她再迟钝,也发觉到不对。
这是什么片段?
不是过去的记忆。她没经历过这个。
那是……梦到未来了吗?
阮筱小心翼翼松开手,拼命眨眼,拼命摇头。
耳边一切都如此真实。
安静,却又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
窗外似乎有瀑布,很远,又很近,瀑布声如沉在骨里的冷,轰轰然,绵绵不绝,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种无望的回响。
轰隆声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漫过窗,漫过墙,漫进她耳朵里。
窗外好像是山。
黑沉沉的山影压在窗玻璃上,轮廓模糊,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山风一阵阵漫上来,裹着湿气贴着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激得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好像听得见风过林叶的声息,沙沙,沙沙,偶尔有鸟在极远的林间啼一声,清、孤、短,响过便没了踪影。
为什么……一切都如真实?真实的冷,真实的静,真实的……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阮筱颤抖着瞪大眼睛。
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细白的手,指节微微泛红。
再看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紧紧裹着脖子,袖子有一点点蹭脏了,是刚才在山路上蹭的。
手指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灰尘。
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梦吧?!
梦里她也能这样穿,梦里的触感也能这么真实。她做过那么多梦,知道梦有时候比醒着还像真的。
阮筱拼命摇着头,想从梦里惊醒。她甚至想咬自己一口,用疼痛把自己拽回现实。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唔——!”她瞪大眼。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掐住她的脖颈,“砰”的一声闷响力道狠戾地将她狠狠抵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阮筱对上了男人布满血丝的眼,像困了太久终于见到光的兽。
眼眶里的暗色几乎要溢出来,裹着两年来所有没处放的疯、痛、恨,还有几乎要把人溺死的执念,全都压在她身上。
段以珩完全无法压抑自己暴虐的情绪了。
目光所及又是她这幅惊恐的、颤抖的、失去了所有伪装的表情。
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眼眶里泪水打着转。
心底的痛苦像一片被炸开的深潭,所有裹满病态、癫狂、痛苦的苦水一瞬间涌出来,沾染到心脏的每一寸血肉,直到完全控制着大脑。
他重重喘着气,将脸完全抵上了阮筱一瞬间流满泪的眼睛。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眼皮上,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缠在一起。
“阮筱。”
唤她的名字时好似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每个字好似都带着血腥味。
“你真是好样的……”
阮筱脑子里“嗡”的一声。
阮筱。
他叫她阮筱。
让他在短短两年成为行尸走肉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
让他在海里差点殉情的人,让他在无数个夜里对着照片自慰的人,让他招了两年魂、求了两年佛、疯了两年的人——
现在就在这里,在他面前,在他怀里。
阮筱真正意识到了,这一切根本不是梦。
泪水先于恐惧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他的手指,温热的,湿漉漉的。
“段、段先生……”她张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段以珩在诈她。
段以珩从很早就知道了。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从会所门口,从寺庙里,从赌桌上——
他一直在等,等她掉进陷阱。
他这个疯子……
阮筱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刚所有的愧疚与不安尽化成了恐惧,这种恐惧远远比两年前在家里被他抓到时更加刻苦铭心。
明明他掐着脖子的力道不重,甚至只是虚虚按着,可阮筱感觉自己也窒息了。
段以珩何尝不是。
他看着她,胸腔里压抑的痛苦让他喘不过气,此刻也抖得说不出话来。
“两年……”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
“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守着那片海,守了无数个日夜,浪打过来,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狠心,连一具尸体都不愿意留给我,让我连个念想、连个下葬的地方都没有!”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只能去死,才能再见到你一面!我去海里找你。海水那么冷,那么深,我往里走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我想,淹死也好,淹死了就能见到你了。”
“可是你不让我死。你拿石头砸我。”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却还是没真用力。
“我他妈恨不得杀了你。恨不得杀了所有碰过你的人。恨不得把你锁起来,锁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你跑。!可是我做不到。你跑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两次。两次!”
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从胸腔里冲出来。
“阮筱,你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哪里对你不好?我哪里让你想跑?”
“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有多高兴吗?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跑了。结果呢?结果你换了个名字,又死一次,又换了个名字,又死一次!”
“你到底要死几次才甘心?你到底要让我找几次?两年……两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好似自剩喘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心似乎也贴在一起,可阮筱的心是冷的。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死了两年才出现。”
看着少女只剩恐惧的表情,他突然停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下一下,撞在她身上。
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比刚才更深更暗的东西。疯狂,偏执,还有一种濒临崩溃随时可能失控的暴虐。
“阮筱。你是不是很恨我?恨到要用死来躲我?恨到死了两次都不肯回来找我?恨到让我找了你两年,疯了你两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这样?喜欢看我为你疯,为你死,为你变成这副鬼样子?”
掐着她的脖子的整个手都在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抖得像随时会失控。
“我……”阮筱泪流满面恨不得他现在就掐死自己。
“你说啊!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宁愿死都不肯待在我身边?是不是我太冷,太硬,不会说话,不会哄你——”
“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我改。”
“我什么都改。”
“我求你了。”
“你别死……你别再死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筱筱……你回来……我求你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