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惜真情宝玉探娼馆 喜重逢湘云觉异样

却说宝钗被送入教坊司后,荣国府里却像被抽走了魂。

宝玉自那日眼睁睁看着宝钗被锦衣卫押走,便再也合不上眼。

他日日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夜里常常梦见宝钗披头散发、泪眼婆娑地向他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黛玉心疼他,也念及自己与宝钗的姐妹情分,便暗中吩咐紫鹃、雪雁、春纤几个机灵丫头,扮作买胭脂、买花粉的,去城南一带打听消息。

凤姐虽病体稍好,也托了贾琏在外面四处找人。

【批:到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几个月过去,音信全无。

宝玉日渐消瘦,黛玉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却只能强颜欢笑陪他。

直到这一日,贾琏从外头急匆匆回来,一进门便把众人叫到一处,低声道:“有了消息了……宝姑娘……她、她在春风楼。”

一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屋里死寂。

宝玉腾地站起,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贾琏叹了口气,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宝钗被充为官妓,如今是春风楼的头牌,每日接客无数,早已……早已不是从前模样。

黛玉听得眼泪直掉,凤姐也红了眼眶。贾母与王夫人得知后,王夫人当场哭昏过去,贾母扶着桌角,泪如雨下。

宝玉却像疯了一样,披了件大氅就往外冲。黛玉一把拉住他:“你疯了?现在去能做什么?”宝玉红着眼:“我要见她!我要赎她出来!”

当夜,宝玉换了便服,只带了茗烟,悄悄来到城南春风楼。

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笑闹声、女人的娇喘声混在一起,乌烟瘴气。

宝玉站在二楼雅间门口,隔着半开的窗子,看见宝钗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穿着半透明的纱衣,面无表情地陪一个胖商人喝酒。

那商人手已经伸进她衣襟里揉捏,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机械地斟酒。

宝玉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老鸨马大脚扭着腰进来,一见他衣着华贵,眼睛立刻亮了:“哟,这位爷,要找咱们宝姑娘?五两银子一次,赎身?得有刑部的文书并五百两才行!”【批:是官妓,自需刑部放人】

宝玉死死盯着屋里那个空洞的影子,声音嘶哑:“我明日就来赎她。”

老鸨笑得一脸横肉:“那就请爷快些,宝姑娘如今可是抢手货,晚了可就轮不到您了。”

宝玉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宝钗正被那商人按在桌上,纱衣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肩头。

她眼神空洞,像个木偶,连挣扎都没有。

那一刻,宝玉心如刀绞。

回府后,他整个人像丢了魂。

黛玉近日正值月事,不能行房,早早去了里屋睡下。

宝玉独自坐在外房炕上,灯也没点,只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发呆。

麝月端了安神汤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轻声道:“爷,喝口汤吧,别熬坏了身子。”

宝玉没接,只哑声问:“麝月,你说……我是不是害了宝姐姐?”

麝月一愣,把汤碗放下,跪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爷,您别这么说,宝姑娘的事……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宝玉眼眶通红,忽然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我没用……我救不了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保住……”

麝月心疼得不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爷别哭……奴婢陪着您……”

她扶着宝玉躺到炕上,自己也上了炕,半跪在他身边,柔声哄他。

宝玉哭得喘不过气,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麝月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他的眼角,把他咸涩的泪水一点点吻去。

“爷……您还有我……还有奶奶……还有我们……”

她声音软得像水,带着一点颤,却坚定得很。

她慢慢解开他的中衣,又解开自己的,赤裸地贴上他的胸膛。

宝玉浑身冰凉,她像一团暖云,把他整个裹住。

她吻他的唇,吻他的颈,吻他的锁骨,一路往下,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兽。

她握住他早已疲软的分身,轻轻揉抚,指尖带着温热。

宝玉闭着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在她的抚慰下渐渐有了反应。

麝月低头含住,舌尖绕着龟头打转,慢慢吞吐,直到他完全硬起来,才跨坐到他身上。

“爷……今晚让奴婢来,好不好?”

她扶着他的阳物,对准自己早已湿润的入口,缓缓坐下去。

宝玉低喘一声,双手扶住她的腰。麝月却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让她自己动。

她起伏得很慢,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每一次坐下,都让宝玉完全没入她体内;每一次抬起,又带出一点湿腻的水声。她的乳房在昏暗里晃动,乳尖擦过他的胸膛,带来一阵阵酥麻。

“爷……您看着我……”

她俯身吻他,声音带着哭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奴婢是您的……永远是您的……”

宝玉终于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泪,却在她的温柔里渐渐平静。

他伸手抱住她后背,指尖在她脊椎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麝月加快了些速度,腰肢像水蛇一样扭动,每一次都把宝玉顶到最深处,又缓缓退出,让他感受她体内的每一寸温热。

她低头吻他的泪痕,吻他的唇角,吻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梦呓:“爷……别怕……奴婢陪着您……”

宝玉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双手扶住她臀瓣,配合她的节奏。

麝月感觉到他快到了,便更用力地坐下去,让龟头一下下撞在自己最敏感的那一点上。

终于,宝玉闷哼一声,滚烫的精液尽数射进她体内。

麝月没动,就那么跨坐在他身上,低头吻他汗湿的额头。

宝玉抱着她,像抱着最后的救赎,眼泪又流下来,却不再是绝望的哭,而是带着释然的轻颤。

“麝月……谢谢你……”

麝月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爷……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您别把自己弄丢了……”

外头月色如水,里头人影相拥。

这一夜,宝玉终于睡着了。

而明日,他要去做更难的事,把那个曾经高洁如雪的薛宝钗,从地狱里赎回来。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昨夜的一场寒霜将荣国府的琉璃瓦染得惨白。

宝玉几乎是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他深知,要救宝钗,光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够的。

那“官妓”二字,如同一道天堑,隔绝了寻常的银钱赎买之路。

唯有动用家族的权势,甚至更高的力量,才能撕开那张吃人的网。

他整理好衣冠,先去了王夫人的正房。

王夫人见儿子这般早来,且神色凝重,心中便是一跳。

待听闻宝玉说起宝钗在教坊司遭受的非人折磨——被毒打、被灌药、甚至疯癫痴傻——王夫人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我的苦命的妹妹啊……”王夫人捂着胸口,痛哭失声,“是我没护住她们母女……是我害了宝丫头……”

她虽然为了自保曾狠心断绝关系,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批:叹叹,讽刺至极】如今薛姨妈已死,薛蟠已斩,独留这唯一的骨血在人间炼狱受苦,她那颗早已在佛前修得冷硬的心,终究是被敲碎了。

“母亲,”宝玉跪在地上,声音沉痛,“如今不是哭的时候。要救宝姐姐,需得大笔银子,更需得父亲的首肯和官面上的文书。”

王夫人拭去泪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她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几件压箱底的珍贵首饰。

“这是我多年的体己,怎么说也得有八百两。”王夫人将匣子塞进宝玉怀里,“你拿去!无论花多少钱,一定要把宝姑娘救出来!哪怕……哪怕是接回来养她一辈子,也不能让她在那种地方糟蹋了!”

有了银子,宝玉并未停歇,立刻转去了贾政的书房。

贾政正欲出门上朝,见宝玉闯入,本欲呵斥。

但当宝玉跪在他面前,并未像往常那样畏缩,而是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地陈述了薛家之惨状,以及若不施救,恐遭世人唾骂贾家凉薄之理时,贾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了亲族不顾一切的担当,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罢了。”贾政背过手去,望着墙上的《治家格言》,声音苍老了几分,“虽然薛家罪有应得,但宝丫头……终究是无辜受累。咱们贾家世代簪缨,不可做那落井下石的小人。你去吧,但这事要办得隐秘些,莫要再惹出是非。”

说着,他从书案上取了自己的名帖,递给了宝玉。

宝玉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三个头,揣着银票和名帖,带着茗烟飞马出了府。

但他知道,仅凭贾政的面子,未必能从刑部顺利拿到脱籍文书,毕竟这是忠顺亲王亲自过问的案子。他必须找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

北静王水溶。

北静王府内,水溶听完宝玉的哭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灵秀无双、如今却满面风霜的少年,不禁动容。

他素喜宝玉才情,更重他这份“情不在此而在彼”的痴性。

“不想那薛家千金,竟落得如此下场。”水溶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玉如意,“宝玉,你既有这份情义,小王岂能不成全?此事虽棘手,但在刑部那边,小王还有几分薄面。”【批:北静王乃宝玉之恩人也,若无此人,后文数十万字不可有】

他当即修书一封,又命长史官拿着王府的令牌,亲自陪同宝玉去了一趟刑部。

有北静王出面,刑部的官员哪里敢怠慢?

虽说有忠顺亲王的旧怨,但如今薛家已亡,一个疯了的官妓,谁又会真的死盯着不放?

不过是走个过场,卖个人情罢了。

不到两个时辰,那张盖着刑部大印的红色脱籍文书,便拿到了宝玉手中。

……

醉春楼,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雕花的窗棂上,却照不进那腐朽糜烂的内里。

老鸨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一脸的晦气。

自从那个薛宝钗疯了之后,生意是一落千丈。

起初还有些变态的客人喜欢玩弄疯妇,可那宝钗如今不仅不接客,还整日里神神叨叨,有时甚至会抓伤客人,弄得现在无人问津,还得白白养着她,还要请大夫看那被烫坏的下身,真是个赔钱货。

“妈妈!那位贾公子又来了!”龟奴急匆匆地跑进来。

老鸨眼皮一翻:“来就来呗,若是没带够银子,趁早轰出去!”

话音未落,宝玉已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包袱。

宝玉面沉如水,直接走到柜台前,将那张刑部的文书和一叠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五百两银子,这是赎身钱。这是刑部的脱籍文书。”宝玉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老鸨被那气势震了一下,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看,又数了数银票,顿时眉开眼笑。

这疯婆子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正愁甩不掉,如今不仅有人接盘,还能白赚五百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哎哟,公子真是信人!我就说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老鸨变脸如翻书,连忙满脸堆笑,“快!快带公子去楼上!”

宝玉没理会她的阿谀奉承,一把抓过卖身契,转身就往楼上冲。

那个房间,依旧是那般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淡淡的药味。

宝玉推开门的手都在颤抖。

屋内光线昏暗。在那张挂着破旧帷幔的床上,缩着一个人影。

宝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头发蓬乱如草,像个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床角。

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正对着墙壁上的光影比划着。

“宝姐姐……”

宝玉轻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几乎碎裂在风中。

那人影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原本丰润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颧骨高耸。

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杏眼,此刻却像两潭浑浊的死水,没有焦距,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混沌的迷茫。

她看着宝玉,眼神呆滞,仿佛在看一个透明的空气。

“宝姐姐,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宝玉一步步走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宝钗似乎被他的靠近惊动了,她瑟缩了一下,手中的枯树枝猛地举起来,像是要防卫。

“别过来……别过来……”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有金锁……我有金锁……和尚说了……要拣有玉的才可配……”

宝玉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她疯了,可她疯了还记得那句谶语,还记得那把金锁。

“我有玉!我有玉啊!”宝玉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举到她面前,哭喊道,“宝姐姐你看!这就是那块玉!我是宝玉啊!”

宝钗的目光落在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上。

她愣住了,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亮,那是记忆深处残存的碎片被触动的痕迹。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块玉,指尖冰凉。

“玉……通灵宝玉……”她喃喃自语,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诡异而凄凉的笑容,“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呵呵……呵呵呵……”

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尖锐,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她一边笑,一边开始念叨,声音忽高忽低,“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好风在哪里?我的青云……我的青云呢?”

她扔掉了枯枝,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在抓那虚无缥缈的“青云”,又仿佛在抓那些早已逝去的青春和梦想。

“大观园……我们要起诗社了……”她眼神涣散,看着虚空,仿佛回到了那个海棠花开的午后,“颦儿……云丫头……你们等等我……我还没写完呢……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她念着念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块通灵宝玉上。

宝玉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痛哭。

“宝姐姐!别念了!别念了!我们回家!回大观园!大家都等着你呢!”

宝钗被他抱住,身体僵硬了一下,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任由他抱着,嘴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念叨着那些诗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像是坏掉的琴弦发出的最后悲鸣。

宝玉哭够了,擦干眼泪。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宝钗那单薄瘦弱、满是伤痕的身体紧紧裹住。

“来人!把轿子抬到门口!”

小厮们连忙应声。

宝玉不顾宝钗身上的污秽,也不顾她偶尔的挣扎和胡言乱语,打横将她抱起。她轻得像一把枯骨,硌得宝玉手臂生疼,也硌得他心生疼。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了那个吞噬了她灵魂的魔窟。

阳光刺眼,宝钗下意识地往宝玉怀里缩了缩。宝玉用衣袖遮住她的脸,柔声道:“别怕,咱们回家了。”

轿子一路疾行,回到了荣国府。

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悄从角门抬了进去。

当轿帘掀开,宝玉扶着那个疯疯癫癫、形如鬼魅的女子走出来时,早已等候在院中的王夫人、黛玉等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便是压抑的哭声。

“这……这是宝丫头?”王夫人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珠圆玉润、端庄大方的外甥女,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黛玉更是泪如雨下,她走上前,想要去拉宝钗的手:“宝姐姐……”

宝钗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一棵枯树,嘴里念叨着:“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呵呵……煎心……烫……好烫……”

她似乎想起了那根烧红的铁丝,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双手捂着小腹,尖叫起来:“不要!不要烫我!我没有怀孕!我没有!”

这凄厉的叫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碎不已。黛玉更是听得浑身发软,靠在紫鹃身上才勉强站住。

“快!快送回房里!”贾母的丫鬟鸳鸯也是红着眼圈,连忙指挥着婆子们。

蘅芜苑早已荒废许久,但前几日晴雯和麝月已经带人打扫过了。虽然依旧清冷,但总算有了些人气。

宝玉亲自将宝钗抱进屋里,放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众人围着哭了一阵,见宝钗始终疯癫,也不认人,只得在太医的劝说下暂时散去,让她静养。

只有宝玉,死活不肯走,守在床边。

“二爷,您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晴雯端着热水进来,看着宝玉憔悴的样子,心疼地劝道。

她是奉了王夫人的命,被特意指派来照顾宝钗的。

起初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毕竟她素来心高气傲,又要伺候一个疯子。

可当她亲眼看到宝钗这副惨状,听到那凄厉的叫声,心中的那点不情愿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同情和唏嘘。

“我不累。”宝玉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宝钗的脸,“我要看着她。”

晴雯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准备给宝钗擦洗身子。

“宝姑娘,奴婢给您擦擦脸。”晴雯轻声说道,伸出手去。

宝钗却突然挥手打开了她的手,眼神警惕地缩到床角,嘴里念叨着:“别碰我……你们都是坏人……都要害我……”

晴雯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也有些酸楚。

“宝姐姐,是晴雯啊,她是来伺候你的。”宝玉连忙上前安抚。

或许是宝玉的声音让她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宝钗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反抗,任由晴雯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当晴雯解开她的衣服,准备给她擦洗身子时,看到那具躯体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还有小腹上那块被烙铁烫过后留下的、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扭曲的伤痕时,她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痛苦啊……

晴雯红着眼圈,动作愈发轻柔。

宝钗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帐顶,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玉无痕……哈哈……全是痕……全是痕……”

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痴痴地笑着,笑得眼泪流了满面。

晴雯只觉得脊背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疯癫的笑声,这凄惨的诗句,在这空荡荡的蘅芜苑里回荡,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

“二爷……”晴雯转过头,看着宝玉,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好……”

宝玉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哪怕疯了,傻了,残了,只要还在这个园子里,还在他的视线里,就总比在那暗无天日的窑子里受折磨要好。

夜深了。

宝玉终究还是被麝月劝回了怡红院。

蘅芜苑里,只剩下晴雯守着宝钗。

宝钗并没有睡觉。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宝玉临走时,把玉留给她了,对着摇曳的烛火,时而哭,时而笑,时而低声吟诵着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如今却成了她疯癫呓语的诗词。

“柳絮……柳絮……”

“随风飘荡……无根无蒂……”

晴雯缩在一张小榻上,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夜未眠。

她看着那个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端庄高贵的薛宝钗,如今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心中不禁感叹世事无常,红颜薄命。

这大观园,终究是锁不住青春,也留不住繁华。

这满园的女儿,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残的残。

就像这秋风中的落叶,终究都要归于尘土,归于寂灭。

转眼间荣国府内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婚已过了数月。

这府邸似乎又回到了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

然而,对于经历过浩劫的人来说,心底的伤痕虽被锦绣掩盖,却在每一个深夜隐隐作痛。

宝玉大婚之后,性情沉稳了许多。

他与黛玉虽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但他心中始终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空洞里,装着袭人的残躯,装着探春的远嫁,装着湘云的离去,更装着宝钗的疯癫。

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女子。

每逢单日,或是心中郁结之时,宝玉总会寻个由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带着茗烟悄悄前往城外那处僻静的小院。那里住着袭人。

那小院虽不比大观园的富丽,却也被玉钏安排的婆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又发,正如袭人那枯槁的生命,虽还在苟延残喘,却再无开花结果的可能。

每次宝玉去,都会带去上好的人参、燕窝,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他看着袭人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棉毯,即便是在暖春,她也畏寒得厉害。

那是失去了女子根本、气血两亏的症候。

“二爷来了。”袭人每次见他,浑浊的眼中总会迸发出一丝光亮,那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色彩。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总是被宝玉按住。

宝玉握着她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心中酸楚难当。

袭人不再提那些让她伤心欲绝的往事,不再提那个未成形的胎儿,也不再提自己那空荡荡、布满疤痕的下身。

她只是看着宝玉,仿佛只要看着他,她受的所有苦便有了意义。

“二爷,你要好好的。”这是她说过最多的话。

每次分别,她都会倚在门框上,目送宝玉的马车远去,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才在婆子的搀扶下回屋,继续守着那份死寂的余生。

除了袭人,宝玉的案头常压着几封来自金陵的信笺。

那是探春的笔迹。

信中字字句句虽是报平安,说甄宝玉如何体贴,说甄府如何和睦,但宝玉透过那端正的簪花小楷,仿佛能看到探春那张经历了风霜后愈发坚韧的脸。

他知道,那是三妹妹用血泪换来的安宁,他唯有在回信中极尽关怀,并在每一个月夜,遥遥对着南方,祝祷她此生顺遂。

至于湘云,坊间传闻卫将军府的少奶奶英姿飒爽,与夫君琴瑟和鸣。

宝玉听闻卫若兰一心教妻习武,两人常在校场比试,倒也成了一段佳话。

每每听到这些,宝玉心中那份对“云妹妹”和“爱哥哥”之间情意的愧疚,便能稍稍减轻几分。

然而,最让宝玉牵肠挂肚,也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住在蘅芜苑的那位。

蘅芜苑,这座曾经以冷香和奇花异草闻名的院落,如今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墓。

宝玉为了治好宝钗的疯病,几乎搬空了半个太医院,甚至不惜重金从民间请来各路神医。

汤药流水般地送进去,针灸、推拿、祝由术……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遍了。

可惜,心病终须心药医,而宝钗的心,早已在那场惨无人道的凌辱中,碎成了齑粉。

她依旧疯疯傻傻。

每日里,她不梳洗,不打扮,只穿着那件旧衣裳,坐在床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那是宝玉怕她害怕,特意留给她做念想的。

她把那玉当成了命根子,谁若想碰一下,她便会像受惊的野兽般尖叫撕咬。

晴雯被指派来伺候她。日子久了,看着宝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晴雯那颗爆炭般的心,也慢慢软化成了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宝钗又在自言自语了。

“颦儿……你看这首诗做得如何?”她对着空气,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诡异的笑容,“‘珍重芳姿昼掩门’……好句子,好句子……”

晴雯在一旁看着,手中拿着刚熬好的药,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想起当年的大观园,海棠诗社,芦雪庵联诗,那是何等的鲜花着锦。

而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个,却活在了自己的梦里。

“宝姑娘,吃药了。”晴雯轻声哄着,像哄个孩子。

宝钗却置若罔闻,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晴雯,眼神空洞却又显得异常认真:“云丫头呢?她怎么不来找我玩了?是不是又去烤鹿肉了?我也想吃……”

晴雯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擦了一把泪,强笑道:“云姑娘……云姑娘回家了,过几天就来看你。”

“哦……回家了……”宝钗低下头,抚摸着手里的通灵宝玉,喃喃道,“我也想回家……可是……我有金锁,我要等玉……”

这般场景,日复一日地在蘅芜苑上演,成了这繁华贾府中一道最凄厉的伤疤。

……

这一日,荣国府门前忽然热闹起来。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前,为首一人身着劲装,英姿勃发,正是卫若兰。

他翻身下马,转身极其温柔地扶下了一位身穿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鹤氅的少妇。

那少妇眉眼开阔,虽已梳了妇人髻,却难掩眉梢眼角的那股子英气与娇憨。

正是史湘云。

“爱哥哥!”

还未进荣庆堂,湘云那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宝玉正陪着黛玉在给贾母解闷,听见这久违的声音,两人都是浑身一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是云妹妹来了!”黛玉放下手中的茶盏,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连忙站起身来。

宝玉更是早已冲到了门口。

只见帘栊一挑,湘云携着一阵初冬的寒风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含笑的卫若兰。

“云妹妹!”宝玉喊了一声,声音竟有些哽咽。

湘云见到宝玉,眼圈也是一红,但她很快便笑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宝玉,大声道:“爱哥哥,你胖了些!看来林姐姐把你照顾得不错!”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方才那一瞬间的伤感被冲淡了不少。

一番见礼寒暄之后,卫若兰被贾政等人请去了外书房说话。

临走前,他握了握湘云的手,眼神中满是宠溺与叮嘱,宝玉在一旁看着,见卫若兰举手投足间对湘云呵护备至,且那种喜爱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欣赏,甚至还提到了教湘云习武的趣事,言语间满是自豪。

宝玉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他的云妹妹,是真的遇到了良人。

卫若兰走后,屋里只剩下贾母、王夫人以及宝玉、黛玉和湘云。

三个昔日的玩伴重新聚首,却已是物是人非。

湘云拉着黛玉的手,两人坐在榻上,细细打量着对方。

“林姐姐,你的身子大好了。”湘云看着黛玉丰润了些的脸颊,真心实意地说道,“以前总是担心你,如今看你做了二嫂子,气色这般好,我真是欢喜。”

黛玉抿嘴一笑,眼中波光流转:“你也不差,我看那卫姑爷把你宠得都没边了。方才听他说,还教你舞剑?这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湘云眉飞色舞地比划了两下,“你是不知道,那剑舞起来有多痛快!以前在园子里拘束着,如今在他府上,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从不拦我,还陪着我疯。”【批:湘云有柳絮词云:“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黛玉听着,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随即又有些感伤:“这便是最好的了。咱们这些人,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守着,便是天大的福分。”

两人说着体己话,感叹着时光飞逝,从前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儿女情态,如今想来,竟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聊着聊着,湘云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宝玉身上。

“爱哥哥,怎么不见宝姐姐?”湘云问道,“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怪想她的。她如今怎么样了?还在园子里住着吗?”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热闹温馨的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王夫人更是脸色煞白,低头捻着佛珠,手都在微微发抖。

黛玉垂下眼帘,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宝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湘云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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