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怎么了?”湘云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出什么事了?宝姐姐她……”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来。
“云妹妹……”他的声音沙哑,“你跟我来。”
他没有在贾母面前说,而是引着湘云和黛玉,走出了荣庆堂,来到了沁芳桥边的亭子里。
冬日的园子萧索凄凉,残荷枯梗,正如这无法言说的真相。
“爱哥哥,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急死我了!”湘云催促道。
宝玉看着湘云那双焦急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默默垂泪的黛玉,终于狠下心,将那段血淋淋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薛家被抄,到宝钗被充入教坊司;从忠顺亲王的变态凌辱,到教坊司老鸨的残忍手段;从那烧红的铁丝,到彻底被毁掉的子宫和精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割在湘云的心上。
“……我去赎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了。”宝玉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她疯了……彻底疯了……”
“啊——!”
湘云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双手捂住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那是宝姐姐啊……那是那么端庄、那么要强、那么好的宝姐姐啊……”
她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大观园里处处周全、艳冠群芳的薛宝钗,竟然遭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那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绝望!
“那个忠顺王……那个老鸨……他们怎么下得去手!”湘云哭喊着,愤怒与悲伤交织在一起。
黛玉上前抱住湘云,两人哭作一团。
“我们当初听到这消息,也是如同天塌了一般。”黛玉哽咽道,“如今她就在蘅芜苑,虽然人接回来了,可是……可是心却再也回不来了。”
许久,湘云才止住了哭声,她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说道:“我要去看看她。我要去看看宝姐姐。”
宝玉点了点头:“也好,或许见了你们,她能想起点什么。”
卫若兰此时还在前厅,并不知晓后院的变故。宝玉便带着黛玉和湘云,一行三人,踩着满地的落叶,向着那座孤寂的蘅芜苑走去。
越靠近蘅芜苑,周围越是冷清。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到。
推开院门,一股萧瑟之气扑面而来。
晴雯正在廊下熬药,见到宝玉他们来了,连忙站起身,行礼道:“二爷,二奶奶,卫大奶奶。”
湘云看着晴雯那憔悴的面容,心中更是一酸。
“她在里面吗?”湘云问道。
晴雯点了点头,指了指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姑娘刚闹了一阵,这会儿累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呢。”
湘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檀香味。
湘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葱黄绫袄,头发虽然梳得整齐,却有些干枯。
那张曾经丰润如银盆的脸,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晶莹的玉石,正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宝姐姐……”湘云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宝钗似乎没有听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湘云再也忍不住,几步冲过去,跪在床边,握住了宝钗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宝姐姐!我是云儿啊!我是湘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宝钗的手背上。
宝钗的手被烫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迟钝地落在湘云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茫然。
她看了湘云许久,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天真而诡异,看得人心惊肉跳。
“云儿?”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名字,“云儿……烤鹿肉……好吃……我也要吃……”
湘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痛。她还记得烤鹿肉,那是她们在大观园里最快乐的时光啊!
“好!好!我给你烤!我这就给你烤!”湘云哭着点头,“只要你好起来,我天天给你烤鹿肉吃!”
黛玉也走上前,坐在另一边,拉着宝钗的另一只手,泪如雨下:“宝姐姐,我是颦儿啊,你看看我……”
宝钗转头看向黛玉,眼神依旧空洞。
“颦儿……”她喃喃自语,“颦儿爱哭……不要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笨拙地去擦黛玉脸上的泪水。
这一举动,让黛玉彻底崩溃,伏在床沿上痛哭失声。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曾经在大观园里最耀眼的女子,如今却是这般光景,只觉得五内俱焚。
“宝姐姐,”宝玉走上前,半跪在床前,声音哽咽,“我们都在这儿呢,大家都来看你了。你……你醒醒吧……”
他试图唤醒她的记忆,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找回曾经的薛宝钗。
“你还记得海棠诗社吗?你写的《咏白海棠》,‘珍重芳姿昼掩门’……还有那首《螃蟹咏》……你还记得吗?”
宝玉一边流泪,一边轻声吟诵着那些诗句。
湘云也跟着念了起来:“还是我来念吧……‘供备铺陈,这几日,终朝也忙煞……’宝姐姐,这是你拟的菊花题啊!”
黛玉也哽咽着念道:“‘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姐姐,你的青云志呢?你不能就这样忘了啊……”
三人围在宝钗身边,一句句念着往昔的诗词,说着大观园里的趣事。
“宝姐姐,你还记得扑蝶吗?你拿着扇子,跑得那样快,汗都出来了……”
“宝姐姐,你教我画画,说要先定间架,再皴染……”
那些美好的记忆,如同一颗颗珍珠,被他们带着血泪串联起来,试图唤回那个迷失的灵魂。
宝钗听着听着,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波动。
她看着眼前这三张泪流满面的脸,耳边回荡着那些熟悉的诗句。
“海棠……菊花……螃蟹……”
她低声重复着,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突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大观园……”她喃喃道,“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这一句话,清醒而绝望。
众人一愣,以为她清醒了,连忙呼唤。
可下一刻,她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
她举起手中的通灵宝玉,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嘻嘻笑道:“玉……我的玉……我们要成亲的……我有金锁……”
希望刚刚升起,又瞬间破灭。
湘云和黛玉再也控制不住,抱头痛哭。
她们哭逝去的青春,哭残酷的命运,哭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又过了一阵,天色渐晚。卫若兰还在前厅等候,湘云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湘云紧紧抱住宝钗,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宝姐姐,你等着,我还会来看你的。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黛玉也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间。
送走了湘云和黛玉,宝玉没有离开。
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只剩下他和宝钗。
宝钗似乎累了,不再念叨,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透过窗棂,望着外面的枯枝败叶出神。
那背影,孤寂得让人心碎。
宝玉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怜惜。
这个曾经八面玲珑、事事周全的女子,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姐姐、视为知己的女子,如今却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壳。
他想起她曾经的教导,想起她曾经的关怀,也想起她曾经的野心和无奈。
所有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最纯粹的悲悯。
他缓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宝姐姐……”
他轻声唤道。
宝钗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
宝玉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宝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
她靠在宝玉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感觉。
宝玉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冷香。那香气中如今夹杂着药味和陈旧的气息,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宁。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
“没人能再欺负你了。这里是家,是咱们的大观园。”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在这寒冷的冬日黄昏,在这死寂的蘅芜苑中,宝玉紧紧抱着这个疯癫的女子,仿佛抱着整个梦里最沉重的悲哀。
宝钗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她的身体却慢慢地软化下来,依偎在这个她曾经想要依靠、最终却只能以这种方式依靠的男人怀里。
她的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
那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梦。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为一体,再难分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药味和灰尘的气息,那是久无人居的颓败味道。
宝玉紧紧搂着怀中那个瘦骨嶙峋、神智不清的女子,心如刀绞。
宝钗的身体僵硬而冰冷,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她眼神空洞,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些破碎的诗句,像是一个被困在梦魇中的游魂。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宝钗散乱的发丝。宝玉鼻端忽然嗅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香气。
那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冷冽的、透着丝丝凉意的幽香。
这香气……
宝玉浑身一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冷香丸!
是了,这是宝钗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需得用那海上方子配制的冷香丸才能压制。
往日里她常服此药,故而身上总有一股冷香。
可自从薛家遭难,她身陷囹圄,受尽折磨,哪里还有这等精贵的药丸给她吃?
她如今这般疯癫,除了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和肉体摧残外,只怕体内的热毒攻心也是一大缘由!痰迷心窍,热毒壅滞,这才导致神志不清!
想到此处,宝玉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亮。
“晴雯!晴雯!”他急切地冲着门外喊道。
正在廊下煎药的晴雯听到宝玉声音不对,连忙放下蒲扇跑了进来:“二爷,怎么了?可是宝姑娘不好了?”
宝玉一把抓住晴雯的手臂,急声道:“快!你快去找茗烟,让他带几个得力的小厮,带上锄头铁锹,立刻去梨香院!去以前薛家住过的那个院子!”
晴雯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弄得一愣:“去梨香院做什么?那里都荒废好久了。”
“去挖!”宝玉语速极快,“我记得宝姐姐以前说过,那冷香丸,因怕药气散了,便埋在梨花树下养着!你让他们去那棵最大的梨树下挖!一定要找到那个匣子!那是救命的东西!”
晴雯虽然心中疑惑,觉得这药埋了这么久未必还能用,但见宝玉这般急切笃定,也不敢耽搁,脆生生应道:“我知道了,这就去!”
说罢,她转身飞奔而去。
宝玉重新看向怀里的宝钗,眼中满是怜惜与焦灼。他伸出手,轻轻理顺她额前凌乱的发丝,低声道:“宝姐姐,你撑住……药马上就来了……”
宝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中喃喃:“金锁……我的金锁……”
……
梨香院内,荒草萋萋。
茗烟带着几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呼啸,吹得那棵老梨树的枯枝哗哗作响,如同鬼哭。
“二爷说了,就在这树底下,大家伙儿加把劲,仔细着挖,别碰坏了东西!”茗烟指挥着。
几把锄头落下,冻硬的泥土被翻开。众人挖了约莫半个时辰,坑已经掘了三尺深,却什么也没见着。
“茗烟哥,会不会记错了?”一个小厮擦着汗问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二爷说有就有!接着挖!”茗烟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不敢停手。
又挖了一会儿,突然“当”的一声轻响,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有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扔下工具,徒手刨土。
片刻后,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露了出来。虽然埋在地下许久,但这木料极好,竟没有丝毫腐烂,只是表面沾满了泥土。
茗烟大喜,连忙捧起匣子,顾不得擦汗,转身就往蘅芜苑跑。
……
蘅芜苑内,灯火如豆。
晴雯接过茗烟送来的匣子,用干净的帕子细细拂去上面的泥土。那匣子做工精致,封口处还用了蜡封。
宝玉颤抖着手接过匣子,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掰。
“啪”的一声,蜡封碎裂,匣盖开启。
霎时间,一股浓郁而清冽的幽香,如同积蓄已久的清泉,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香气中混合着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的清雅,又带着雨水、露水、霜水、雪水的纯净。
这正是久违的冷香丸的味道!
原本还在床上自顾自玩弄通灵宝玉、嘴里哼哼唧唧的宝钗,在这股香气飘出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匣子上。那空洞涣散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复苏,那是身体的本能在响应这熟悉的味道。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丸龙眼大的药丸,色泽如玉,香气袭人。
宝玉连忙取出一丸,捏开蜡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药丸。他端过一杯温水,凑到宝钗嘴边。
“宝姐姐,吃药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若是往日,宝钗定会抗拒,甚至打翻水杯。可这一次,或许是那熟悉的香气唤醒了她潜意识里的记忆,又或许是她体内的热毒渴望着这份清凉。
她竟没有反抗。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任由宝玉将那丸药送入口中,又就着宝玉的手,喝了一口水。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喉而下,直透心脾。
宝玉紧张地注视着她,大气也不敢出。晴雯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
服下药后,宝钗并没有立刻清醒。
她只是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不再乱动。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垂,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就在宝玉心中忐忑不安,以为这药也不管用的时候,异变突生。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宝钗那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紧接着,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呜……呜呜……”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切,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宝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毛,却又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她要醒了!
他顾不得许多,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宝钗紧紧搂入怀中:“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是宝玉,我在呢……”
宝钗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很快打湿了宝玉的衣襟。她不再像个疯子那样毫无知觉,而是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在寻找一个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宝钗慢慢地从宝玉怀中抬起头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窗棂,扫过案上的烛火,扫过一旁抹泪的晴雯,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上。
她愣住了。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宝玉对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浑浊与空洞。虽然依旧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深切的悲伤,但那里有了光,有了焦距,有了属于人的神采。
那是薛宝钗的眼神。
“……宝……玉?”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仿佛隔了几个世纪才重新喊出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穿了宝玉的心防。
“是我!是我!”宝玉大喜过望,眼泪夺眶而出,“宝姐姐!你认得我了!你终于醒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宝钗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唤不醒你了……”
宝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迟疑着,轻轻放在了宝玉的背上。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
这不是梦。
“你……哭什么……”宝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疑惑,“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头很疼,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碎片在乱飞。
她最后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恐怖的教坊司,那个老鸨狰狞的笑脸,和那根烧红的铁丝……
“啊!”
回忆如同潮水般倒灌,剧烈的疼痛和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猛地推开宝玉,双手抱住头,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要!不要烫我!我没有……我没有……”
“宝姐姐!没事了!都过去了!”宝玉见她又要发作,连忙再次抱紧她,大声喊道,“这里是大观园!是蘅芜苑!是我把你接回来了!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大观园……蘅芜苑……”
宝钗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再次环顾四周。
是的,这里是蘅芜苑。虽然有些陈旧,有些凄凉,但这布局,这陈设,确是她曾经住了几年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
虽然瘦了,黑了,但这眉眼,这神情,确是她心心念念的宝玉。
“是你……把我赎回来的?”宝钗颤声问道。
“是。”宝玉流着泪点头,“我求了父亲,求了北静王,拿了刑部的文书……把你接回来了。”
宝钗看着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意识彻底回笼。
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家破人亡,身陷囹圄,遭受凌辱,沦落风尘,乃至最后被毁去生育能力,变得疯癫痴傻……
那一段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凌迟的刀片,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她曾经是何等的高傲,何等的端庄。她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她是立志要送自己上青云的薛宝钗。
可如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肮脏不堪。她不再是那个洁白无瑕的宝姐姐,而是一个残花败柳,一个废人。
“为什么……”她捂着脸,痛哭失声,“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那儿……或是让我一直疯下去……不好吗……”
清醒,有时候比疯癫更残忍。因为清醒意味着要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不好!”宝玉紧紧抓着她的手,大声道,“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你受了那么多苦……不该是这个结局!”
“结局?”宝钗凄惨地笑了起来,“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结局可言?我家没了,娘死了,哥哥死了……我也……我也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宝玉,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悲哀:
“宝玉……你知道吗……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指着自己的小腹,声音颤抖:“那里……空了……我再也不能做母亲了……我也不再是个清白的女儿家……我被千人骑万人跨……我脏……我好脏……”
“你不脏!”宝玉大喊道,一把捂住她的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高洁的宝姐姐!是那个写出‘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宝姐姐!那些……那些都是贼人的罪孽!与你无关!”
他的眼泪滴落在宝钗的脸上,滚烫而真挚。
宝钗感受着他的泪水,看着他那双毫无嫌弃、只有满心疼惜的眼睛,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终于轰然倒塌。
她猛地抱住宝玉,放声大哭。
“宝玉……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浮木。
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一无所有,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还记得她,还愿意救她,还愿意给她一丝温暖。
宝玉紧紧搂着她,任由她宣泄着心中的痛苦。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当初安抚麝月、安抚黛玉那样。
许久,宝钗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靠在宝玉怀里,身体极度虚弱,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着宝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依恋和渴望。
“宝玉……”她轻声唤道,“你……你会嫌弃我吗?”
宝玉坚定地摇了摇头:“绝不。”
宝钗惨然一笑:“哪怕……哪怕我已经是残花败柳?”
“你是被那世道害了。”宝玉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只要你还在,只要你心还在,那些皮囊上的遭遇,算得了什么?”
宝钗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宝玉是真心的。这个被世人视为“呆子”的人,却有着世间最干净、最慈悲的心肠。
“宝玉……”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手指轻轻摩挲着宝玉的衣襟。
一种隐秘的、却又强烈的渴望,在她心底升起。
那是对爱的渴望,是对温暖的渴望,也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个女人的渴望。
她想起了在教坊司的日日夜夜,那些男人只是把她当成泄欲的工具,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而现在,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爱了半生、念了半生的人。
“宝玉……”她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烁着泪光,“既然你不嫌弃我……能不能……能不能……”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能不能……要了我?”
宝玉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宝姐姐……你……”他看着宝钗,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不配……”宝钗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凄婉,“我已经不干净了……可是……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做你的妻子……”
“我知道你已经娶了颦儿……我不敢奢求名分……我只求……只求能把自己……真正地交给你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偷来的……”
“我想知道……被心爱的人疼爱……是什么滋味……”
她说着,手颤抖着去解自己的衣扣。
宝玉看着她这副卑微乞怜、却又决绝的样子,心头大震。
他想起了黛玉。想起了家中的妻子。理智告诉他,这不对,这不可以。
可是……
他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秋爽斋。当探春也是这般绝望地请求他,而他拒绝之后,探春那疯狂的举动——那把刺入下体的银簪。
那是他一生的噩梦。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同样遭受了非人折磨、身心俱碎的宝钗,如果他拒绝……她会不会也……
而且,她是宝姐姐啊。
是那个曾经在大观园里与他朝夕相处的宝姐姐。
她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全是因为这个世道的残酷。
她这卑微的愿望,不过是想在临死前或者是心死前,求一点人间的温暖。
他如何能忍心拒绝?
一种巨大的悲悯和痛惜,压倒了世俗的道德。
宝玉伸出手,按住了宝钗解扣子的手。
宝钗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你……还是嫌弃我……”
“不。”宝玉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替她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宝钗泪如雨下。
她闭上眼睛,任由宝玉褪去她身上那件半旧的中衣。
当那具布满伤痕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时,宝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之前给她擦洗时见过,但此刻在烛光下细看,那些新旧交错的鞭痕、烫伤、淤青……依然触目惊心。以及下身那道疤痕……
那是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资格的印记。
宝玉的心在滴血。
他没有丝毫的情欲,只有满腔的疼惜。
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上了那道疤痕。
“啊……”宝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她没想过,他会亲吻她最丑陋的地方。
温热的唇,带着怜惜,一点点吻过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宝玉……”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头。
宝玉抬起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苦涩而咸湿,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褪去了自己的衣物,覆盖在她身上。
他极尽温柔地抚摸着她,试图唤醒这具早已麻木、只剩下痛楚记忆的身体。
宝钗的身体僵硬着,下意识地想要瑟缩。那些在教坊司的恐怖记忆,如影随形。
“别怕……是我……是宝玉……”他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抚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暖意。
渐渐地,宝钗放松了下来。她感受到了他的尊重,他的爱护。
这和那些畜生的发泄不一样。这是爱。
当他缓缓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宝钗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因为之前的摧残,她的甬道其实有些干涩和变形。但宝玉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开拓,用爱液和温柔润滑着那条伤痕累累的路。
“宝玉……我爱你……”宝钗在他身下哭泣着表白。
“我也爱你……宝姐姐……”宝玉回应着她,动作轻柔地律动。
在这破败凄凉的蘅芜苑,在这张曾见证过无数欢笑与眼泪的床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取暖,互相救赎。
宝钗终于体会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感觉。不是单纯的肉体快感,而是一种灵魂被接纳、被珍视的感动。
她在他的怀里绽放,虽然残缺,却依然美丽。
当最后的高潮来临时,宝玉紧紧抱住她,将那股滚烫的热流,毫无保留地留在了她的体内。
虽然那里已经再也无法孕育生命,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给了她。
事毕。
两人相拥而卧,久久无言。
宝钗伏在宝玉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这辈子……还不算完。
过了一会儿,她撑起身子,想要下床。
“怎么了?”宝玉问。
“我去……清洗一下……”宝钗低声道。
她在教坊司养成的习惯,接客后必须立刻清洗,否则会被老鸨责打,也容易得病。
她熟练地找到水盆,用冷水浸湿帕子,也不避讳宝玉,就这样张开双腿,动作麻利而机械地擦拭着下身,甚至还伸出手指,熟练地将里面的液体抠挖出来。
这一幕,看得宝玉心如刀绞。
那熟练的动作背后,是多少次屈辱的经历?是多少个日夜的折磨?
曾经那个“虽离别亦能自安”的宝姐姐,那个连手帕掉了都要红脸的大家闺秀,如今却能如此坦然、甚至麻木地做着这种事。
“别弄了……”宝玉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帕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别弄了……求你了……”
宝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宝玉的心思。
她看着宝玉眼中的痛楚,凄然一笑:“习惯了……脏……”
“不脏!哪里都不脏!”宝玉哭着吻她的头发,“以后……这种事……让我来……我来伺候你……”
他打来温水,亲自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重新躺回床上,宝玉替她盖好被子。
“宝姐姐,天快亮了,你睡会儿吧。”
宝钗点了点头,她的眼神虽然疲惫,却有了光彩。
“宝玉……谢谢你……”
“傻话。”宝玉摸了摸她的脸,“从今往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会让晴雯好好照顾你。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
“我……我还能经常见到你吗?”宝钗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我会常来看你的。”宝玉承诺道,“等过阵子,你身子养好了,我带你去见林妹妹。她也很挂念你。”
提到黛玉,宝钗的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又释然了。
“好。”
宝玉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走出房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晴雯守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二爷……”
“好好照顾她。”宝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清醒了。”
晴雯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宝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然后转身,向着潇湘馆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而他对宝钗的这份责任,这份情义,将伴随他一生,成为他心底永远无法抹去的朱砂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