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旧事重提

(第一章从新改过了,有书友反馈说人物设定的时间线有问题,这边正好打一下补丁顺便丰富一下故事,作者发布的正版渠道可以重看一下第一章)

满院子的大人都在笑。

张红娟笑倒在了刘秀月身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拽着刘秀月的胳膊借力才没笑岔气。

刘秀月自己也笑得浑身直颤,一边扶着闺蜜一边朝安安消失的方向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点出息,还学人家闹脾气。

洛明明端着茶杯站在屋檐下,茶水都快晃出来了,嘴角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干脆转过身去假装看院墙上的爬山虎,只是肩膀还在轻轻抖动。

穗香和惠敏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可欣和美香抱成一团笑得直不起腰,就连美香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叶子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尽欢自己倒是淡定得很,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刚才那个把自己未来媳妇羞得夺门而逃的人不是他。

他正打算去井边帮美香择菜,忽然大腿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

低头一看,佳怡仰着小脸,手里还捏着刚才他给的那颗花生糖的糖纸。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里盛满了“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得意,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

她歪着头眯起眼,那表情跟她妈刘秀月如出一辙的狡黠:“所以——你就是姐夫?”

尽欢嘴角抽了一下,蹲下来跟小丫头平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是的,我就是你姐夫。”佳怡把这句“是的”在嘴里嚼了嚼,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把花生糖的糖纸往尽欢手里一塞:“你太坏了!明明是本人还假装不认识,还套我姐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喜欢你?”

尽欢摸了摸鼻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从兜里又掏出一颗花生糖递过去。

佳怡一把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坏归坏,我还是很喜欢你。你刚才打坯蛋的样子好厉害——比我见过的小人书里所有大侠都厉害。”她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又甜又纯,跟她姐安安的温婉完全不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

尽欢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握住小丫头的小手上下摇了摇:“那就谢谢小评委的肯定了,以后姐夫罩你。”佳怡被他这一下逗得咯咯直笑,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晃完之后她松开手,拿回了她的花生糖,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尽欢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钻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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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热气蒸腾,刘秀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油锅里的蒜末爆得噼里啪啦响。

她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见尽欢正拎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进来,便努努嘴示意他把水壶搁在灶台上,然后压低声音说:“去叫一下安安,跟她说快吃饭了。”

她顿了顿,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尽欢,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和嫌弃:“那丫头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这半天了还没从屋里出来,估摸着还在为刚才的事儿闹别扭。咱们这些老娘们在院子里笑她,她更不好意思了。你去哄哄她——记住啊,女孩子脸皮薄,要哄,别跟你平时跟咱们这些老太婆说话似的没轻没重。”

“老太婆?”尽欢眉头一挑,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搁,义正词严地反驳,“谁说老太婆了?我刚才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从头看到尾,就没找着一个老太婆。我就看见几个大美人,一个个皮肤比大姑娘还嫩,走出去说是姐姐都没人不信——月姨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尤其是我岳母,你这气色比上个月去我家的时候又好了不少,回头村里人肯定要问你是不是偷偷喝了仙药。我干妈也是,今天穿这身旗袍往那一站,整个月亮屯的男人眼睛都直了。小姨更不用说,本来就年轻,往姐姐们中间一站简直像是带家长来开家长会的女学生。还有我妈——”

“行了行了行了!”刘秀月笑得锅铲都差点掉锅里,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抬起手里的锅铲朝他挥了挥,“别拍马屁了!快去快去,再不去你小媳妇该以为咱们把她忘了!”

张红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腊肉,朝儿子飞了个眼刀,却藏不住笑意。

洛明明从堂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茶杯,朝他眨了眨眼。

连正在院子里摆碗筷的穗香和惠敏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尽欢在一屋子女人的笑声中摸了摸鼻子,转身朝安安的闺房走去。

尽欢穿过院子的时候,正在摆碗筷的美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朝西厢房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快去哄哄你媳妇。

旁边正跟佳怡蹲在地上翻花绳的玉儿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哥哥你去哪”,还没等尽欢回答就被佳怡拽回去了,小丫头压低了声音在玉儿耳边嘀咕了几句,两个小姑娘立刻把头凑在一起,咯咯咯地笑成了一团。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没有回应,但他能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是棉被被拽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抽鼻子的动静。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指节叩在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安安,是我。”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是赤脚踩在砖地上轻轻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板后面停住了,近得他能感觉到门板那边站着一个微微发颤的身体。

隔了好一会儿,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里先是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然后是半张还挂着泪痕的脸。

安安站在门缝后面,两只手攥着门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飞速地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来干嘛……”

尽欢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容:“你妈让我来叫你吃饭。说你再不出来,菜就要被佳怡和玉儿抢光了。”

安安低着头没说话,但抓着门板的手指松了一点。

尽欢看在眼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想来看看你——刚才在巷子里,吓到了吧?那个马军推了佳怡一把,又骂了那么难听的话。你当时挡在妹妹前面,特别勇敢。”

不提巷子里的事还好,一提起来安安整个人就像被点着了似的。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绞来绞去,声音又轻又颤:“你……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是……你知不知道我在巷子里说了多少……”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两只手里,从指缝间漏出一声闷闷的哀鸣,“我说你不如…………我当着你的面说你没有你自己好看……”

安安从指缝间抬起眼,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有些怔怔的。

她原以为他会趁机逗她,或者露出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坏笑,但他没有。

“巷子里你说的那些话,我真没觉得有什么。你夸我的那些,我就当补品吃了,你说我不够好看的那句——说实话,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还没看习惯呢。至于什么缺点——人哪有完美的,我也有毛病,也担心哪天暴露出来,别人接受不了。只不过这些事很复杂,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往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语气平淡,但安安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她没完全听懂——什么“连自己照镜子都没看习惯”,什么“担心别人接受不了”——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拼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但有一件事她从他的语气里听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少年,是真心在乎她的感受。

不是哄小孩的那种敷衍,也不是大人对小孩的那种迁就,而是把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地跟她解释,甚至跟她坦白自己的不安。

这份心意,她收下了。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转过身去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脸。

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只是鼻尖还红着、耳根还烫着,但嘴角多了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后背的衣角。那力道小得像是怕捏碎一只蝴蝶,隔着棉袄的厚度几乎感觉不到,但尽欢的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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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推开,尽欢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手指还轻轻拽着他后背的衣角。

院子里几个眼尖的女人几乎是在同一秒就发现了这个细节,但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戳破,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美香正把最后一盘腊味合蒸端上桌,抬头看见这两人的站位组合,嘴角立马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她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中间一搁,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安安的脸,语气夸张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哟——安安你这脸怎么回事?红彤彤的跟苹果似的,刚才在屋里干什么了?”她说完也不等安安回答,转头就朝尽欢眨了眨眼,“妹夫,你想不想吃苹果?”

尽欢还没来得及接话,佳怡已经从条凳上蹦下来,嘴里还含着半块花生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跑到尽欢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刀:“大姐我跟你讲——二姐刚才在巷子里亲口说的,说尽欢哥哥没有他自己好看。现在知道就是本人了,她肯定在心里想‘哇他好好看’!”

“刘佳怡——!”安安的脸瞬间从淡红变成了深红,松开了拽着尽欢衣角的手就要去追佳怡。

佳怡早有防备,一溜烟躲到美香身后,朝安安吐舌头做鬼脸。

美香张开手臂护住妹妹,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还不停拱火:“本来就是你自己说的嘛——你不承认就是嫌妹夫不好看,承认了就是觉得妹夫好看,你选一个呗!”

“姐——!你们——!”安安气得直跺脚,绕过美香去抓佳怡,佳怡又绕着尽欢转圈跑,三个人在院子里追成一团。

佳怡一边跑一边喊“姐夫救我”,美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嘴里还在喊“妹夫别光看着快帮你小姨子一把”。

每喊一声安安的脸色就更红一分,追到后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就是那种又羞又恼又拿这俩人没办法的笑。

刘秀月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里走出来,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鲍鱼,酱油色红亮,葱段姜片铺在肥厚Q弹的鲍鱼肉上,香气霸道地压过了桌上所有菜。

她看到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三个女儿,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只是把盆往桌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吃饭!”

三姐妹这才收了势,各自喘着气。

美香二话不说坐到可欣旁边,两个闺蜜立马凑在一起咬耳朵,时不时朝尽欢和安安这边瞟一眼,然后同时憋笑。

佳怡则一屁股坐到玉儿旁边,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糖分给妹妹一颗,两个小丫头含着糖,四条小腿在条凳底下晃来晃去。

等安安气喘匀了,转头一看——桌上就剩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在尽欢旁边,另一边坐的是她妈刘秀月。

她愣在原地,看看那个空位,又看看正在跟可欣说悄悄话的美香,再看看正朝她挤眉弄眼的佳怡。

刘秀月已经在敲筷子了,嘴里念叨着“快坐下快坐下菜都要凉了鲍鱼凉了就腥了”。

安安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张空条凳前,轻轻地、小心地坐了下来。

尽欢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那个她熟悉的、介于温柔和坏之间的微笑,然后从桌下悄悄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手帕,叠得四四方方的,正好能盖住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桌上热气蒸腾,菜香混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把整个院子烘得暖洋洋的。

刘秀月作为东道主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已经浮了一层微醺的红晕,嗓门也比平时更洪亮了几分。

她正跟洛明明争论鲍鱼的做法,一个坚持要放调料,一个冷笑说新鲜的鲍鱼放调料简直是暴殄天物。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可欣和美香坐在中间,递茶夹菜充当缓冲地带,时不时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配合倒是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张红娟和穗香则换了个位置一左一右坐在安安旁边,一个给她夹菜,一个给她盛汤。

张红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安安碗里,笑盈盈地低声说了句什么,安安的耳朵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低着头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扒饭,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穗香又舀了一勺蒸蛋羹盖在她饭上,顺势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安安的脸更红了,筷子差点没拿稳,张红娟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饭粒。

惠敏坐在桌子另一边,专心致志地给两个小丫头剥虾。

佳怡和玉儿一人一个碗,眼巴巴地等着小姨投喂。

惠敏把虾仁剥出来,一只蘸酱油一只蘸醋,根据两个小丫头的口味偏好精准投送,忙得连自己的筷子都没空拿。

佳怡嘴里塞满了虾肉还不忘点评小姨的笑话讲的不如姐夫好,惠敏作势要拿虾壳扔她,小丫头赶紧缩到玉儿身后去了。

尽欢筷子夹得慢,吃得也不多。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刘秀月正在跟洛明明拍桌子,张红娟正低头给安安理鬓角的碎发,穗香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尽欢碗里塞了块红烧肉,可欣和美香用眼神在密谋什么恶作剧,惠敏端着碗喝汤却被佳怡的笑话呛得直咳,佳怡和玉儿已经吃成两只花猫。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医院,不是那些还躺在规划里的项目,就是这一刻——冬日的阳光铺满院子,八仙桌上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他爱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笑的笑闹的闹,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像真正的一家人。

他无法想象有一天这个画面会碎掉。

而他最害怕的那个缺口,就在身边。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刘秀月眼尖,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发什么呆呢!吃菜吃菜,鲍鱼凉了腥!”

尽欢回过神来笑了笑,把碗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嚼。

他看着安安的耳朵从淡粉变成深红,又看着岳母和干妈互怼的样子,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安安接不接受,他都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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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完,桌上的碗筷还没撤,几个女人已经端着茶杯聊开了。

刘秀月霸着茶壶不放,给自己续了第三杯浓茶醒酒。

洛明明坐在她旁边,终于不再跟她争辩鲍鱼的做法,转而聊起了今年省城的衣料流行趋势,两个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女人此刻头碰着头,讨论着的确良和涤卡哪个做春装更挺括。

张红娟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杯暖手,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尽欢和安安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穗香正拿手帕给玉儿擦嘴角的酱渍,惠敏则被佳怡缠着要他讲刚才姐夫打坯蛋的事。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从衣料慢慢拐到了从前。

刘秀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已经见底的红烧鲍鱼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跟刚才那个拍桌子跟人争论蚝油的泼辣妇人判若两人:“说起来,红娟那年回佰家沟,咱们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张红娟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头看着杯里澄黄的茶汤,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怎么不回来?我儿子还在朝阳村呢。那时候尽欢刚过一周岁,我走的时候他连妈都不会叫。回了佰家沟头一个月,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那张小脸。我娘劝我,说既然离了就断干净,别老往回跑,让人看笑话。我就跟他们说,笑话就笑话吧,我认了。从佰家沟到朝阳村,几里山路,我头一回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出门,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正好晌午。我不敢进村,就在树后面站着,远远地看着穗香抱着尽欢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头发又黄又稀,穗香拿米汤喂他,他喝一口吐半口,穗香也不急,就拿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半个时辰,脚都站麻了,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穗香把手帕收进袖子里,接过话头:“那时候尽欢刚断奶,我又没生玉儿,没有奶水,只能熬米汤喂。他喝不惯,老是吐,我就把米汤熬得稠稠的,用筷子蘸着一点一点抹在他嘴唇上让他抿。”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很平常,像是老姐妹在聊家常,但下一句却让她不得不停下来,喉头动了动,声音忽然有点涩,“尽欢一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瘦得皮包骨,我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死活不肯松开。”

刘秀月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过去,让穗香握着杯子暖暖手。

她自己则起身洗了把手,端着杯子走到灶台边,拿剪子拨了拨灯芯,等那朵火苗重新稳住了才坐回来。

洛明明在旁边接了一句“后来呢”,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红娟握紧了安安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却越过桌面跟她穗香对了一眼。

穗香轻轻点了点头,做口型说:“说吧,这儿没外人。”

“后来呢?”刘秀月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张红娟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又像笑又像叹气的弧度:“后来是可欣那丫头把我揪出来的。那年可欣才四岁,个子还没灶台高。我每回偷偷去村口看尽欢,自认为藏得好好的,穗香不知道,大山也不知道,村里更没人知道。结果有一回我正蹲在老槐树后头抹眼泪呢,可欣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拽着我的裤腿喊了一声妈。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蹲下来捂她的嘴,跟她说别出声,妈妈不是坏人,妈妈就是想看看你们。可欣那会儿才刚过三岁生日,小姑娘歪着头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哭什么呀,小妈说尽欢又没生病,尽欢吃得可多了。我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我问她,小妈对你们好不好?可欣说好,小妈给尽欢熬米汤,给我扎小辫,小妈最好。她说妈妈你也回家吧,小妈肯定欢迎你。那一刻说实话,我心里有点酸——穗香这么好,尽欢会不会不要我这个亲妈了?但更多的是高兴。高兴自己的孩子有人疼,高兴孩子们能遇上穗香这么个好女人。我就跟可欣说,妈妈先不回家,妈妈改天再来,你别告诉别人看见妈妈了好不好?”

穗香接过话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还是那么爽利,但眼底却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欣确实没告诉我她看见了红娟。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可欣天还没亮就把我摇醒,说小妈、小妈你快起来,我有事跟你说。我就问她什么事这么急,她说她见到妈妈了,妈妈天天躲在村口看弟弟,妈妈在哭,哭完就走了。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妈妈不让我说。我当时就想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那点矫情算什么,孩子的亲妈想孩子想得在村口蹲了那么久,我这个后来的要是还端着,那还是人吗?第三天尽欢正好发烧,我就抱着他出了村,让可欣带路去找红娟。尽欢烧得小脸通红,小手攥着我衣领子,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喊妈妈——红娟以为他在喊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我把他往红娟怀里一塞,说大姐,以后咱俩一块儿养尽欢。你生了他,我喂过他,你就是他妈,我也是他妈,没有谁比谁高一等这个说法。红娟抱着烧得滚烫的尽欢站在巷子里,眼泪啪啪往下掉,全砸在孩子脸上。尽欢被眼泪烫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他居然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伸手去摸她的脸。红娟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谢谢我,谢谢我。”

张红娟的声音接过来,却是对着刘秀月说的:“后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每次回来,先到你家落脚,你收留我,给我做饭,给我打掩护,也不问我为什么大半夜跑到你家里来,也不问我为什么天不亮就走。穗香晚上来接我,我们摸黑进村,天不亮我就走。赶在村里人起床之前出村,在佰家沟那边就说是去镇上打零工了。那时候我就想,只要尽欢能健康长大,我受再多苦都值。我这两个姐妹——一个陪了我十几年,一个替我养儿子,我张红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别的,就是遇上了你们。”

张红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坐在她旁边的刘秀月。

刘秀月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张红娟叹了口气,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声音放得很轻,跟刚才讲故事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完全不同,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苦尽甘来,还是报应不爽。”

这几个词一出口,几个女人的注意力全都被拉了过来。

惠敏正端着茶壶给穗香续杯,手顿在了半空中从惠敏手里接过茶壶自己放下,重新坐下来。

“秀月嫁过去那会儿,我们俩在村头大树底下乘凉的时候还嘀咕过,说月亮屯那个姓刘的小伙子看着挺老实,嫁过去应该不会吃亏。结果越往后越不对——秀月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在婆家连夹菜都得看婆婆脸色。怀安安那年最苦,她婆婆指着她肚子骂她不争气,说这胎要是还是个丫头就滚回娘家去别进刘家的门。她生安安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你们猜她男人怎么说的?说赔钱货生了个赔钱货。秀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不疼,是早被这些话戳得千疮百孔,再戳一刀也感觉不到疼了。”张红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着圈,“后来,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吧。那年他们一家子——她男人、公婆,还有小叔子一家——说是去省城玩,坐船。没带她们母女四个,说晦气,带出去丢人。结果那船在江上出了事,一大家子,都没了。”

满桌的女人都沉默了。

这真不是什么好话,说是报应,那也是拿了好几条人命换来的报应。

人死了是不假,但活着的人也没好过到哪去。

刘秀月这头家里没了男人,娘家的脊梁骨倒是挺得直了些,可村里人的嘴是一把软刀子,什么“克夫”、“扫把星”之类的闲话没少往外冒。

她和张红娟这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一个离了婚,一个守了寡,在村里人眼里都是不祥之人。

那些年她们俩凑在一起做手工,纳鞋底糊纸盒编竹篮,什么零碎活计都接,能挣一分是一分。

可欣还小的时候舍不得妈妈,每次红娟去月亮屯她都拽着妈妈的衣角不放,红娟就干脆带上她。

小姑娘坐在煤油灯底下糊纸盒,糊着糊着就趴桌上睡着了,口水把纸盒洇湿一大片。

秀月就说别叫醒她,抱屋里睡吧。

那时候日子苦是苦,拉扯起几个孩子也难,但好歹能活下去。

再后来,村镇重组加上改道修路,张红娟来往几个邻村之间方便多了,也就不再怎么过夜。

美香、安安和佳怡三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在她们的记忆里,妈妈就是那个嗓门大、心眼好、干活利索的刘秀月,是月亮屯最泼辣最能干的寡妇,从来没在她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尽欢坐在条凳上,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妇人——张红娟还在轻轻拍着刘秀月的手背,穗香正拿手帕擦眼角,干妈洛明明端着茶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老枣树。

她们每个人都是从那段最苦的日子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他何其有幸,能成为她们生命里的一道光,哪怕这道光来得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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