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香把那条擦眼泪的手帕往桌上一搁,忽然清了清嗓子。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爽利劲儿,跟她刚才抹眼泪的样子判若两人:“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这帮老姐妹在这儿抹眼泪算怎么回事。秀月你刚还说鲍鱼凉了腥,你瞧瞧这桌上的菜哪个不是凉的——赶紧的,把孩子们都招呼起来,该热菜热菜,该添茶添茶。”
她这话像是一阵风,把桌上那层沉甸甸的伤感吹散了一大半。
美香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拍,脆生生地接了一句“穗香姨说得对”,然后话锋一转,直直朝尽欢喊:“妹夫你倒是表个态!这满桌就你一个男子汉,你不带头谁带头?”
尽欢正端着茶杯缩在角落里装隐形人,被她这一嗓子点名差点呛着。
他连忙站起来,举着茶杯朝满桌的女人团团一揖,那姿势又乖又滑稽,惹得洛明明都弯了弯嘴角。
他说各位妈妈各位姐姐妹妹,我嘴笨不会说话,以后家里力气活全归我,劈柴挑水种地修屋顶随叫随到。
旁边安安细声细气地跟了一句劈柴我会,话音还没落就被佳怡当场拆了台:“姐你上次劈柴把柴刀劈飞了你忘了?飞到咱家鸡窝上,鸡吓得好几天不下蛋!”满桌人哄堂大笑,玉儿笑得把头埋进胳膊里直抖肩膀。
佳怡趁大家笑得东倒西歪,从条凳上蹦下来,挤到刘秀月和张红娟中间,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妈你别难过了,以后不光二姐夫罩咱们,刚才红娟阿姨还说了,好姐妹就是要交心,以后她要罩你一辈子。”
刘秀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在佳怡鼻梁上刮了一下,嘴上说着就你这张嘴以后月亮屯的说媒婆都得绕着你走,眼角却终于弯了起来。
张红娟在旁边看着满桌笑闹的孩子们,又看了看被佳怡逗得直摇头的刘秀月,忽然觉得这几天悬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伸手把刘秀月散下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轻声说了句:“秀月,咱们这辈子鸡零狗碎的苦已经吃得够多了,往后该吃点甜的了。”
张红娟拉着安安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柔柔地落在这个未来儿媳妇脸上。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眶倒先红了一圈:“安安,阿姨有件事想跟你说——阿姨家里以后的情况可能会比较复杂,有些事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阿姨希望以后你能多担待些,要是实在接受不了,你也别怪尽欢,他只是在尽他所能。一切都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了。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是当着满院子长辈小辈的面,这些话实在没法说得更明白。
刘秀月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打断了张红娟的话:“行了红娟,你别吓着孩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来跟她们说。你放心,保证你儿媳妇以后天天套在我姑爷身上,甩都甩不掉。”
安安本来就被张红娟那番半截话弄得云里雾里,又听到亲妈这句“套在姑爷身上”的虎狼之词,整个人从耳根烧到了脖子根,脸红得几乎要冒烟:“妈!你说什么呢!”
旁边美香和佳怡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音调一个高一个低,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
洛明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放宽心好了,咱们儿子以后可是要做大事的,挑的媳妇自然也不是平常人可以比拟的。”
可欣正端着茶壶给长辈们续杯,听见干妈的话顺嘴就接了一句:“对呀,弟弟说过几年还要开医院呢,还要开在大城市——”
此言一出,刘秀月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美香张大了嘴,佳怡虽然不太懂开医院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妈妈和大姐的表情就知道姐夫要干的事肯定很厉害,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开医院?”刘秀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转过头来盯着尽欢,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岳母的威严和几分藏都藏不住的骄傲,筷子往桌上一拍,“姑爷,这事儿你可得给我展开讲讲——一字不漏地讲。”
满桌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尽欢身上。尽欢放下手里的筷子,把嘴里那口菜咽干净,又拿茶水漱了漱口,才在众人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说这事说起来话长,之前也是机缘巧合攒下了一点家底,但那些财富来路多少有些不便明说,与其让那些家底藏在暗处发霉,不如拿出来做点正经事业。
开医院既能把这些钱转到明面上来,又能实实在在帮到人,一举两得。
刘秀月听完这番话,半晌没说话,只是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转头朝张红娟说了一句:“红娟,我这姑爷——真不错。”张红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几分母亲的骄傲,也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
洛明明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凤眼斜斜地瞟了刘秀月一眼,语气慢条斯理得恰到好处:“这孩子错不错好不好,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而且——还感、同、深、受、了呢。”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一字一顿,像是生怕桌上有人听不清。
刘秀月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额角那根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两下。她也端起茶杯,也用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语气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桌上其他几个知道内情的女人同时端起了茶杯,动作之整齐像是排练过。
穗香低头研究茶杯里的茶渣,惠敏忽然对窗外的爬山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张红娟则闭了闭眼,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眼看两个女人之间又要迸出火星子,惠敏率先站了起来。
她俯身一手一个拉起正蹲在地上跟玉儿翻花绳的佳怡,语气轻快:“我带玉儿和佳怡去村口小卖部买鞭炮。”可欣和美香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她们也去。
尽欢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嘴刚张开还没出声,张红娟就已经把话头截了过去:“尽欢你就别去了,让安安带着你去村里逛逛,认认路。这月亮屯你几年没来了,巷子都变样了。洗盘子的事就交给我们几个老的。”
安安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那怎么好意思让阿姨们洗碗。
话还没说完,美香和可欣已经一左一右把她从条凳上架了起来,美香嘴里还念叨着哎呀都是自家人不用计较那么清楚,边说边把她往院门口推。
佳怡从惠敏手里挣出来跑到院门口,踮着脚尖朝安安挥了挥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二姐好好带姐夫逛逛不用急着回来!
说完就被惠敏拎着后领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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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在这大年初二的暖阳里有种懒洋洋的热闹。
尽欢走在左边,安安走在右边。
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半臂距离,不远不近。
巷子窄,偶尔有挑着担子的村民从对面过来,尽欢就往旁边让一让,顺势往安安那边靠半步。
安安察觉到他靠近,耳朵又悄悄红了,却没往旁边躲。
几个拎着年货走过的婶子认出了刘家二闺女,刚想打招呼,看见她身边并肩走着一个俊俏少年,两个人虽然没拉手但走路频率一模一样。
婶子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捂着嘴笑着走远了。
“她们在笑。”安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笑就笑呗。”尽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语气轻松得很,“被笑几声又不掉肉。”
安安的脸从粉红变成了绯红,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她本来想瞪得凶一点,但落在尽欢眼里,那双还带着几分羞意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撒娇。
他忍不住想起早上在巷子里她说的那些话,嘴角又不争气地弯起来。
两个人拐过巷口那棵老榆树,前面就是村里那条唯一的小河了。
河水清浅,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在岸边觅食的母鸡被他们惊动,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河对岸是一片光秃秃的农田,田埂上堆着几垛干草,远处的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尽欢偏头看她。
阳光下她侧脸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浅浅的金边,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还是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刚才羞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也挺好。
没有马军那样的混蛋来找茬,没有满院子大人的调笑,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村道上,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和近处的流水声。
“尽欢哥。”安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镇定了不少。
她看着河对岸那片光秃秃的农田,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带她过河去摘野草莓,她不敢踩石头,他就背她过去,结果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脚底打滑,两个人都摔进了河里,浑身湿透了回家被红娟阿姨罚站。
尽欢也笑了,说记得,那次他妈罚他站了半个时辰,他还在膝盖上画了只乌龟。
安安又说可是第二天你又去摘了一篮草莓给我,说昨天那篮掉河里了,这篮是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清冽和对岸干草垛的气息。
安安低下头,手里不自觉地绞着棉袄的下摆,声音轻轻的:“尽欢哥,其实在巷子里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心的。只是没想到……你就是……”
尽欢偏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河面上折回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微微泛红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还在绞着棉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僵硬,而是把心里话一字一句往外掏的时候,那种豁出去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坦然。
“巷子里说的那些话,全是真心的。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小时候做游戏——你演爸爸,我演妈妈,你摘枣子摔下来,我发烧了你在床头讲故事——那些事我一直都记着。我枕头底下压着小时候跟你一起画的邮票,有几张都发黄了,边角也磨毛了,但每次收拾屋子我都舍不得扔。我担心你是不是还记得我,担心你妈跟你提娃娃亲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好笑,更担心你来了之后发现安安没有小时候可爱了怎么办。”她的声音轻下来,尾音微微发颤,但嘴角却浮起一个小小的、自嘲般的弧度。
“今天在巷子里你说来找刘秀月阿姨家的两个女儿——我当时心里就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可是比尽欢哥差远了。”她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半分,只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看他。
片刻之后她忽然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尽欢哥,你变得好厉害。你能一个人打跑那么多坏蛋,还能开医院,能做那么多大事。安安只是个乡下丫头,除了会劈柴做饭,什么都不会。劈柴还把柴刀劈飞了……”
尽欢听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把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轻轻握住。她没有挣开手,只是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尽欢没有马上回答。
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握着安安的手指,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麻雀,想飞走又不敢松开爪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底部翻上来,沉得像灌了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岸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刚才说巷子里那些话是真心的——那我跟你说的,也得是真心的。我不想骗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所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很花心。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我爱的人,每一个都是拿命去爱的。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我没有办法给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因为在我身边,已经有很多女人了。有些你认识,有些你不认识,以后我会介绍给你认识。我不能给任何一个人完整的我,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正牌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媳妇,只会是你一个。这是我妈跟你妈的约定,也是我自己的承诺。”
安安站在原地,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那个抽手的动作很慢,不是愤怒地甩开,而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他指缝间退出去,像是每退一根手指就在自己心尖上划一道口子。
她把手收回胸口握着——那是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指节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细又轻,每个字都在颤:“我……我能问一下,都有谁吗……”
“说来话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步,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那股干燥的温热透过棉袄的袖口传过来,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但是我会跟你解释,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解释给你听。不管听完之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你不愿意,我绝不强求,娃娃亲的约定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愿意——哪怕只愿意试着接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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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小卖部的屋檐下,惠敏蹲在地上,一手一个帮玉儿和佳怡点手里的仙女棒。
火花嗤啦一声窜出来,两个小丫头同时尖叫着往后跳,然后又咯咯笑着凑回来,四只小手举着仙女棒在空中画圈,金色的火星落在石板地上,留下几颗转瞬即逝的暗红色光点。
可欣和美香没有跟着去放鞭炮。
两人并肩坐在小卖部门口那条掉了漆的旧条凳上,一人手里捧着一杯从小卖部里买的温热豆浆,纸杯口冒着袅袅白气。
美香拿肩膀撞了可欣一下,下巴朝河边那条路的方向努了努:“嘿,你说他们两个现在在聊啥?”
可欣低头在纸杯边缘抿了一小口豆浆,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不知道。不过肯定很有意思。你早上看见安安的表情了没——巷子里刚认出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冒烟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安安羞成那样。”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美香,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不过说真的,美香,你刚才在饭桌上跟佳怡一唱一和地逗她,她没翻脸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她翻脸我也不怕。”美香哼了一声,拿吸管戳了戳杯子底沉淀的白糖,语气从得意变成了感慨,“不过说真的,安安能碰上尽欢,运气是真的好。那丫头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有什么话都不说,憋着。巷子里那回能跟你弟弟说出那么多心里话,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知道,我平时在家怎么撬都撬不开她那张嘴。”
可欣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纸杯里缓缓旋转的豆浆泡沫。
远处佳怡的仙女棒灭了,小丫头蹲在地上缠着惠敏再点一根,棉袄袖子在地上蹭来蹭去蹭了一袖口灰,惠敏一边数落她一边还是划着了火柴。
可欣看着妹妹蹲在地上那副狗都嫌的调皮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当姐姐的嫌弃,更有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尽欢这小子,别说安安了,谁碰上了不得说命好。光看那张脸当然觉得是安安命好——可我这个当姐的知道,最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那个。”可欣把纸杯搁在条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拎着年货走过的村民,目光落在远处河岸边那片光秃秃的田野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跟闺蜜聊家常,又像是在自己整理一些早就想说的话。
“他八岁那年……还记得有一回他跑到地里抓蚂蚱,非说要抓够十只才回家,结果一脚踩空滚到沟里去了。我跟小妈找了他老半天,最后在沟底下找着他,浑身泥巴,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糊了一腿。他硬是一声没哭,还把手里攥着的蚂蚱举起来给我看,说姐你看我抓够了。那年他才八岁。”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后来他变了很多,也不是很多——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有天你忽然发现,以前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拽着你衣角的小不点,已经可以站在你前面替你遮风挡雨了。修鞋修衣裳,劈柴挑水修屋顶,什么事都往身上揽。连他不在村里的时候家里都还能拿到补贴——村里干部每个月雷打不动送到家门口,从来没断过。问小妈和妈妈,他到底做了啥,她们就笑,说尽欢不让我说。我有时候看着他,就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明明家里有这么多人,他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美香在旁边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纸杯边缘上画着圈。
可欣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说安安运气好,我倒觉得尽欢运气也好。他需要的不是那种只会站在他身后等保护的人,安安能在巷子里为了佳怡挡在前面,敢跟马军对峙,还敢当着那么多人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这丫头骨子里比谁都硬。尽欢能碰上一个在巷子里跟坏蛋对峙完了还能对着本人把心里话全说出来的丫头,是他该得的。”
村口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拉着满满一车过完年回城的年轻人。
惠敏在远处喊了一声说鞭炮放完了要不要再去买一盒,玉儿和佳怡同时喊“要——”,然后争着往小卖部门口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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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村外的田野里。
冬日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光线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斜斜地漏下来,在田埂的干草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尽欢和安安并肩坐在田埂边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据说活了上百年,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天然形成了几道可以当凳子坐的弧度。
安安就坐在其中一道树根上,双腿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下摆。
尽欢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粗粝的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那几只踱来踱去的母鸡身上。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从妈妈张红娟开始,到小妈何穗香,到岳母刘秀月,到翠花婶、赵婶、师娘蓝英,还有干妈洛明明。
他没有说欢喜牌的具体细节,但他告诉了她关于神仙传承的事——那些听起来像神话故事一样的功法,能让他的女人长生不老、永驻青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给她留足了消化的时间。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这简直就是在给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灌输某种邪教教义。
但她听完了,每一句都听完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田埂上那几只母鸡已经踱到了另一块田里,长到远处的炊烟从一缕变成了好几缕,长到尽欢的后背被树皮硌得有些发麻,他才听到安安开口。
“那……”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如果我不接受……她们会怎样?你会怎样……”
“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会放手的。我答应过你妈,答应过你,就不会强求。”他把目光从远处的母鸡身上收回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但我也不能为了一个人就放弃那么多人。每个人我都给了承诺,每个人我都不能辜负。我只能尽可能地去做到……但如果真的做不到,真的不能接受,我希望你不要怨我,也不要怪秀月阿姨。”
安安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她交叠在膝盖的手背上,在棉袄袖口的碎花布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尽欢垂着眉毛看着那些不断砸碎在她手背上的泪珠,薄唇动了动,抬起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手指蜷起来,又慢慢收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再替她擦眼泪。
安安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里全是委屈:“你怎么那么坏……明明是个花心大萝卜,那么多人喜欢你还不满足,还要我嫁给你……从小到大都没变——呜呜——你小时候还会帮我擦眼泪,现在你看着我哭你都不动一下,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有了她们就不想要我了——一点都不温柔——呜呜——!”她哭得越来越大声,眼泪跟决了堤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淌,鼻尖红得像熟透的草莓,嘴唇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全写在脸上。
尽欢愣了一瞬,赶紧拉起自己的袖子就往她脸上招呼。棉布袖口吸水力有限,他一边擦一边手忙脚乱,把她脸上的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
他刚要换个干净的角度继续擦,却听见“噗”一声——安安打了个响亮的鼻涕泡。
那个小小的泡泡在她鼻孔里鼓起来然后破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尽欢的袖子还贴在她脸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他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无法控制的速度往上弯了起来。
“你还笑——!”安安一张嘴就哭得更大声了,两只手在他胸口又锤又拍,“都怪你——!都怪你害我打喷嚏——!害我打嗝——!你还笑——!”她锤得其实一点都不疼,隔着棉袄更像是撒娇。
鼻涕泡还挂在那里,她又是一阵气恼的拍打,然后索性拉起尽欢的衣摆狠狠擤了一次鼻涕。
尽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新棉袄的下摆,又看了看安安擤完鼻涕之后明显舒坦了不少的表情,嘴角抽了抽——他决定不与未来媳妇争辩这件棉袄的清洁问题。
沉默了一小会儿,安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问“都有谁”的时候还轻,轻得像蚊子振翅。
她的目光落在尽欢胸口那粒崩开的扣子上,不敢抬头:“尽欢哥……你跟她们……有没有……做过……”后半句话几乎听不见了,她耳根红得能滴血。
尽欢没等她说完就答了:“做过。”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
她赶紧摆手,脸红得快要冒烟:“不是那个——!我、我是问——亲、亲亲……有没有亲过……”
尽欢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慌张乱摆的手上慢慢往下移,滑过她微微翕动的鼻翼,落在她那双圆润饱满的唇瓣上。
冬日干燥,她的嘴唇却水润润的,泛着一层自然的淡粉色,呼吸急促时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点洁白整齐的门牙。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大得安安都听见了,她还在想他为什么要咽口水,下一秒他的脸就已经近在咫尺——然后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很轻,像是怕碰碎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
安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跟小时候记忆中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完全不一样——小时候也碰过,那是过家家时磕磕绊绊的碰撞,还带着枣子没擦干净的甜汁。
现在他的嘴唇温暖干燥,带着一点从家里出来前抿的那口茶残留的清香。两个人的嘴唇只是轻轻地贴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槐树上有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远处田埂上传来谁家孩子放鞭炮的噼啪声,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却又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模模糊糊的。
唯一清晰的只有嘴唇上那一点温热,像冬日里第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初雪,凉丝丝的,却在触碰的瞬间化成了水。
不知过了多久,尽欢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不是害羞,是缺氧。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这一抹红唇。
安安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那双一向温柔的杏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甜美的梦里被叫醒。
“……贪心鬼。”她嘟囔了一句,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声音又软又轻:“怎么样……有没有……她们的舒服……”
尽欢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脸上难得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我也是第一次这样亲嘴。之前婶婶和妈妈们……都是直接用大人的方式教我的。”
安安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张本来就红透的脸蛋上又添了一层绯色。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尽欢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用比刚才还要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不能……教我?我不想以后被妈妈笑话……”
尽欢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安安的骨架纤细柔软,整个人被他完全圈在怀里,她轻轻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躲开,而是慢慢地、试探性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窝上。
那件刚才被她擤过鼻涕的棉袄袖口还有些潮,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他说,当然可以,我的美女小老婆。
安安被“小老婆”三个字逗得噗嗤笑了一声,嘴还没来得及合拢,他的吻就落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轻贴。
他的嘴唇裹住了她的下唇,轻轻含了一下,然后舌尖温柔地、缓慢地扫过她的牙齿。安安的牙关本能地紧闭着,整个人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他没有急也没有用力,只是耐心地用舌尖一遍一遍地描画她牙齿的轮廓,像是在叩一扇门。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某种温柔,直到感觉到她的牙关在他舌尖的轻抚下渐渐松动,才小心探了进去。
她的口腔里暖得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照进去的角落,带着一点残留的花生糖甜味。
他的舌尖先是轻轻触碰到她的舌尖,像在打招呼,然后慢慢地、轻柔地将她的舌尖卷起来,轻轻吸吮。
她在他嘴里发出一声细小的、近乎呜咽的闷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尖微微发抖,却没有推开他。
他尝到了花生糖残留的甜,也尝到了她口腔深处那种独属于少女的、清甜干净的气息,像山泉水,又像初雪融化后滴在花瓣上的露珠。
他的舌头扫过她的上颚,轻轻刮过她口腔内壁的每一寸湿润柔软的黏膜,最后又回来含住她的舌尖。
每一次舔舐、每一次吮吸都轻柔而克制,像是在教她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安安的脑子已经彻底糊成一团了,像有人在里头放了一把烟花——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大人是这样接吻的,原来舌头可以这样纠缠,原来她以前在画本上看过的那些“亲热”两个字底下藏着这么这么绵密的温柔。
他的气息笼罩着她的全身,嘴唇是软的,舌头是温热的,手指隔着棉袄按在她后背上,力道轻得像在弹一首她听不见的曲子。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原来被一个人这样亲着,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出的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
安安的睫毛还沾着刚才吻到忘情时沁出的泪花,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她轻轻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却不肯从他怀里挣出来。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刚才又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期待。
尽欢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点没干的泪痕,嘴角弯起来:“感觉很棒。你嘴里有花生糖的味道。”
安安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两个人还保持着搂搂抱抱的姿态,她的后背靠在他臂弯里,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要不要再来一次?”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安安瞪大了眼睛,尽欢也眨了眨眼。
紧接着,安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尽欢也跟着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惊得田埂上那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跑了好几步。
安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尖还是红的,嘴角的笑窝若隐若现。
尽欢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某个悬了一整天的地方忽然就踏实了。
他知道,这个跟他笑成一团的少女,这个会在他面前打鼻涕泡、会拉着他的衣摆擤鼻涕、会因为他一句“感觉很棒”就害羞得往他怀里蹭的女孩,已经跟他是一伙的了。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
他凑过去,嘴唇精准地印上了她的。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两颗刚刚确定了彼此心意的心在冬日午后的老槐树下,笨拙而认真地交换着第二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