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白塔大厅。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顾行川撑起一把伞,遮在简悦头顶。
“小心台阶。”
示意女孩挽住他手臂,他们缓步走下台阶。
“午饭想吃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金属摩擦声从侧面传来。
余光扫过,一团黑影从身侧滚落,简悦下意识伸手一扯。
手臂猛地下沉,她一个踉跄,被顾行川拉住。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
一辆老式轮椅从阶梯滚落,狠狠砸在地上。
简悦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不过四五岁,脸色惨白,死死地抱着简悦,空荡荡的裤管在空中晃荡。
“我来,你没事吧?”
顾行川迅速接过女孩。
“没事。”
揉着肩膀几步跑下台阶,她扶起轮椅,示意哥哥将小女孩放上去。
小女孩长得很好看,简悦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半跪在地上,视线与女孩平齐,柔声道:“你爸爸妈妈呢?”
对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要怕,还记得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吗?姐姐帮你找他们好不好?”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低下头。
“交给白塔吧,他们会处理。”
顾行川开口:“白塔门禁严格,进出需要登记和批准,肯定有人带她进来,查一下就知道了。”
别无他法,简悦伸出手覆盖女孩冰凉的手背,柔声道:“姐姐带你……”
“别碰她!”
一声尖叫炸响。
一个面色疲惫,头发凌乱的女人像一颗炮弹冲过来。
她挤进二人之间,一把拍开简悦的手,像一只发怒的母鸡,虚张声势的毛发炸开,将轮椅挡在身后。
“离我女儿远点!”
简悦的手背迅速泛红。
顾行川神色不愉,牵起她的手,拇指轻柔地揉搓红痕,抬头冷声道: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的监护人?放任幼童独自一人,属于严重监管疏忽,我有权将此事举报给联邦儿童保护机构。”
“你们联邦毁了我的家庭!现在还想要抢走我女儿!!”
女人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眼底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滚,都滚开!你们这些……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
顾行川眼底闪过不悦的冷意,正要开口。
“唉,你是……白塔的保洁姐姐。”
简悦讶异地打量她身上不属于白塔的制服,问道:“你今天是休假吗,怪不得中午没看到你,是带着女儿来办事?”
听到简悦的声音,女人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视线定格在简悦身上,眼中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异样的狂热和希冀。
“我记得您,您是那个……上周入职,白塔高层亲自迎接的向导小姐。”
她的声音颤抖:“我今天被辞退了……”
简悦低呼一声,露出遗憾的表情。
女人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瘦骨伶仃的手背筋骨暴突,仿佛青色的蛛网,死死地扣住唯一的期望。
“您一定认识很多大人物吧。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封,发疯似地往简悦怀里塞。
“您能见到白塔的高层对不对?对不对?帮我把这个给他们,谁都行,给他们。”
简悦被女人的疯劲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别激动,你可以慢慢讲……”
看到简悦躲闪的动作,女人脑海里多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紧紧地抱住简悦的双腿,声音嘶哑破碎。
“求求你,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丈夫没有做那些事,他是无辜的啊!”
女人的指甲透过布料掐痛了简悦的皮肤,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们把我丈夫所有资产都冻结了,白塔还要开除我,我没有钱治疗了,女儿还不到五岁,失去了腿,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钳住女人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将她拉开。
“请松开她,女士。”
顾行川挡在简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地上的女人。
“你的遭遇也许令人遗憾。可这里不是法庭,也不是审判所。”
他神色冷漠:“我建议你通过正规渠道请求法律援助,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我的妹妹。”
“没有用,我谁都找了,都没用,都不受理。他们都是一伙的……”
她流着泪,视线落在顾行川身上,微微一愣,接着手脚并用地爬向他,试图去抓他笔挺的制服裤脚。
“长官!您是长官吧!看您的肩章……您一定认识联邦的大人物。帮我递上去好不好,只要他们肯重新调查……”
一旁的小女孩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直愣愣的盯着地面,像一个人偶。
顾行川冷淡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
简悦见女人实在可怜,一旁的小女孩又莫名让她挂心,于是轻声道:“你女儿的治疗费用还缺多少?”
顾行川皱眉:“悦悦……”
“怎么回事,你怎么还没走?”
几名白塔安保人员匆匆赶到,架起女人的胳膊将她扶起,半强制的往外拖。
“给你叫的悬浮舱已经等在大门口了,赶紧回去,别闹了,没用的。”
女人大叫着不走,拼命挣扎,鞋子都蹬掉了一只,信封掉在地上,被安保人员的皮靴踩过,留下脏乱的鞋印。
轮椅上的小女孩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的任由另一位安保推着走。
安保显然没有用过这么古老的全手动轮椅,推得歪歪扭扭,女孩几次险些摔倒。
“小心点。”
简悦看不下去,松开顾行川的手臂,快步上前,皱眉嘱咐那名安保。
“麻烦速度慢一些,别吓着孩子。”
安保认出她的脸,连忙点头,客气道:“好的好的,请放心。”
简悦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齐,从口袋摸出一块没开封的牛奶巧克力,塞进她手心。
“快去找妈妈吧,以后别离开妈妈太远。”
女孩握紧巧克力,抬头看了简悦一眼。
眼眸黑白分明,却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寂。
她嘴唇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她被安保小心翼翼地推着,消失在大门外。
顾行川牵起简悦的手,仔细看了看她手背的红痕。
“疼吗?”
他低下头,微凉的唇贴上发红的肌肤,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轻吮了一下,神态虔诚,仿佛捧着最珍贵的珠宝。
简悦呼吸微窒,下意识蜷缩指尖。
“悦悦,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顾行川抬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阴鸷。
“下次遇到这种事,交给我处理,嗯?”
简悦乖巧的点头,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的情景,难以脱离。
“哥,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事?”
“世道乱,很多事情真假难辨。”
顾行川并不想过多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经年累月,若非在头破血流中练就铁石心肠,他早就被顾家、被军部,剥皮吃肉,挫骨扬灰。
他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和他血脉相连的唯一。
只要妹妹安全,只要在他身边,其他人的对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顾行川低头轻轻吻了吻妹妹的头发,语气平淡的近乎冷酷。
“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你管不过来。”
简悦任由他牵着,却忍不住放慢脚步,微微侧头。
白塔大门外空空荡荡,已不见母女身影。
路过地上那封被踩脏的信,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
顾行川侧头。
“鞋带松了。”
简悦松开他的手,蹲下身系鞋带。
借着身体的遮挡,她飞快伸手,将那封脏兮兮的信迅速塞进包里。
起身后,她上前几步,若无其事地挽住哥哥的手臂:“哥哥,走吧,我饿了。”
“走,我们去吃饭。”
他打开悬浮舱的车门,护着简悦坐进去,随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将白塔逐渐甩至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