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松弛

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会儿。

台灯关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房间暗得刚刚好。我的腿从膝盖往下早麻透了,麻到没了知觉,我没动,连姿势都没换。

枕在我腿上的人动了动。

“几点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两点多。”

“……才两点多。”妈妈撑着手肘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到我的腿上,“我睡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你的腿呢。”

“什么腿。”

“垫了我一个多小时,麻不麻。”

“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这条腿麻得已经不像自己的了,这个“还行”有多少水分,她一听一个准。

她没拆穿,抬手在我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呀。”妈妈说,“去拿纸巾。脸上都干了,黏得难受。”

我去茶几拿了纸巾回来。妈妈坐直了,下巴微微抬着,闭着眼等我,像等着被老师检查红领巾的小学生。

先是眼角。纸巾在她眼角轻轻按压,把残留的泪水一点点吸掉。她的眼皮在纸巾碰到的时候颤了一下,睫毛跟着抖,但眼睛没有睁开。

然后是嘴角和下巴。

那片混合的痕迹已经半干了,粘在皮肤上,干擦擦不掉。

我把纸巾在蜂蜜水的杯子里蘸了一下,杯底还剩一点水,然后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擦,擦过脖颈,动作放得很轻。

最后是脸颊。脸颊上有几道干涸的印子,分不清泪水、涎水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一条一条,全给她擦掉了。

擦完,她的脸干净了很多。眼睛还是红肿的,嘴唇还是肿的,但至少不再是地毯上那副狼狈的样子了。

“有镜子吗。”她睁开眼。

“你要干什么。”

“看看这张脸还能不能要。”

我把手机递过去,给她开了前置摄像头。她凑近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拍回我手里。

“……没法见人。李峰,回头在电梯里撞见认识的人,你就说你妈过敏了。”

“我就说你打玻尿酸失败了。”

“滚。”

她骂完了,自己先绷不住,嘴角歪了一下,又赶紧板回去。

“喝点水。”我把茶几上剩的半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她微微仰头,嘴唇贴着杯沿,小口小口地喝。

水经过她被折腾了一下午的咽喉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咽一口,皱一下。

粘膜还肿着,吞咽的时候会刺痛。

半杯水喝完,她重新把头放回我的大腿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

头发被汗和那些液体浸得凌乱,几缕粘在一起。

我的手指把粘住的发丝一缕一缕分开,从头顶顺到发梢,像在理一团打结的丝线。

妈妈在我的手指底下慢慢松了下来。

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深长。肩上的僵劲一寸一寸卸掉,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瘫在我的腿上,一点力气都不剩。

房间里很安静。

电视停在暂停画面上,没有声音。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挪到了地板中央,下午的光斜斜的一条,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

空调的低鸣一遍一遍,单调,催眠。

我低头看她。

她枕在我腿上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轮廓很软。

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嘴唇肿着,闭合的弧线还是好看的。

耳朵露在头发外面,耳垂上的耳洞空着,昨天那只耳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我的手指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耳朵上,指腹沿着耳廓的边缘描了一圈。她的耳朵在指尖底下轻轻动了一下,猫耳朵听到动静时那种小小的转动。

“妈。”

“……嗯。”声音闷闷的,快睡着了。

“嗓子疼不疼?”

“……废话。”

我笑了一下。

“等会儿给你泡杯蜂蜜水。润润喉。”

“……嗯。”

安静了一阵。

“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妈妈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从缝里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眼睛又闭上了。过了几秒。

“……谁要你谢。”

“嗯?”

“……算了。没什么。”

妈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大腿侧面,不让我看她的表情。但她的脸颊贴在我腿上的温度,比刚才更热了一点。

那半句话,她咽回去了。

剩下的半个字为谁,我为这句话琢磨了很久。

为爸爸?

不像,那个名字她现在提都懒得提。

为这个家?

太假。

想来想去,最贴近的答案只有一个:妈妈也在为她自己。

这一路,她把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交出来,每交出一寸,就换回来一样东西。

温泉那晚换回来“原来我还会脸红”,戒尺换回来“原来那件事不丢人”,今天下午换回来“原来我被人要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东西,她过去的三十八年里一样都没有。

讲台给不了,四十五个学生的仰望给不了,一段维持着表象的婚姻更给不了。

被一个人全身心地、毫不含糊地要着。妈妈戒不掉这个了。

我没有点破。有些账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摆到桌面上说,反而让她难堪。

*谢什么,谁要他谢……为你,还是为我自己,这笔账本来就掰扯不清……不算了……*

我继续理她的头发。她继续枕着。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我们几乎没说话。

偶尔她换个角度枕得舒服一点,偶尔我把滑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除此之外,就是安静。

这种安静和早上的不一样。

早上的安静靠一部法国电影撑着,一个电话进来就戳破了。

现在的安静底下垫着东西,垫着一整个下午,垫着她的喉咙、我的蜂蜜水、地毯上她膝盖跪出的两个红印。

底下有东西垫着的安静,压得住场。

下午两点多,妈妈从我腿上坐起来。

动作比早上利索了些,歇了这一觉,体力回来不少。但腰上还是没劲,她撑着沙发扶手才坐直。

“我去洗个澡。”妈妈说。

“要我帮忙吗?”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敢进那个门,今天下午就别想出来了。

“……不用。”她扶着扶手站起来,小步小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去洗。用客厅旁边那个。”

“知道了。”

妈妈进了主卧的浴室,关上门。花洒声隔着门板响起来,哗哗的水打在瓷砖上。

我去客卫冲了个澡。两道门隔着,她那边的动静我一点听不见,两边的水声各响各的。

洗完出来,换了干净T恤和短裤。

她还没出来,女人的澡总是洗得慢。

我趁这个空当收拾客厅:沙发上弄脏的坐垫翻了个面,茶几上的纸巾团、水杯收掉,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回桌上,电视关掉。

她换下来的那身灰色睡衣团在浴室门口的洗衣篮里,领口那片深色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一小片。

我把睡衣装进洗衣袋,塞到行李箱最角落。

然后我打开手机点晚餐。

这回没点客房服务,在外卖平台上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的粤菜馆,挑的全是清淡的:白切鸡,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皮蛋瘦肉粥。

她的嗓子现在喝粥都皱眉,辣的一点不能碰。

末了又加了一份冰糖雪梨炖银耳。

点餐之前我把她这几天的状态在心里过了一遍。

早上胃闹脾气,白粥只吃了半碗;嗓子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辣的一票否决,烫的也悬。

备注里专门写明:葱姜茸分开装,姜多葱少,她拌白切鸡向来要多姜少葱。

大厨看见这条备注,大概以为下单的是跟了他十年的熟客。

其实是她儿子。

四点差十分,浴室门开了。

妈妈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换了口气。

头发洗过了,还没吹,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把灰色睡衣的肩头洇出两片深色。

脸洗得干干净净,皮肤让热水蒸得泛着粉。

嘴唇还肿着,但比洗澡前消了一些。

眼皮上剩一点浮肿的痕迹。

热水把什么都冲掉了,包括地毯上那两个钟头。

“过来。”我拿着吹风机在沙发后面坐下,“帮你吹头发。”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走过来背对着我坐下。

吹风机调到中档暖风。

我的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把发丝分成一缕一缕,从发根往发梢吹。

暖风穿过她的发间,带起细小的水汽。

深棕色的头发在暖风里一点一点蓬起来,露出底下带着自然卷的发尾。

她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后颈放松下来,让暖风和手指在头皮上慢慢地走。

“妈,你大学时候留过短发吗。”

“留过。”

“多短。”

“齐耳。”妈妈想了想,“那时候流行。师范里一多半女生都齐耳短发,白衬衫,蓝裙子,走在路上像刚下晚自习。”

我脑子里自动放画面。二十岁上下的夏舒婷,齐耳短发,白衬衫,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出来,一多半男生回头看。

“后来怎么留长了。”

“懒。”妈妈闭着眼说,“那会儿穷,剪一次头发五块钱。留长了,一年省下好几顿排骨。”

“为了我爸留的?”

“想什么呢。”她的后脑勺往后靠了靠,抵着我的膝盖,“自己长自己的头发,跟他有什么关系。”

“行吧。”

“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看你头发呢。想知道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吹风机嗡嗡地响。她半天没说话,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的时候,妈妈开口了,声音混在风声里:

“……也没有多好看。黑瘦黑瘦的。”

“现在也不黑。”

“现在会保养。”妈妈顿了顿,“那时候是真没得看。你外婆总说,这丫头长得还没她那几盆吊兰水灵。”

我笑出了声。吹到她耳后的时候她突然缩了一下脖子。

“耳朵后面别吹,痒。”

“你耳朵这么怕痒?”

“……李峰。”

“知道了,知道了。”

吹了十几分钟,头发彻底干了。她蓬着头发坐直,洗发水的味道散出来,酒店的洗发水是鸢尾花香的,淡淡的,混着她的体温。

“别起来。”我说,“再坐一会儿。”

我没回床上躺着,趿着拖鞋走到套房的小阳台,在藤椅里坐下来。

我烧了水,从她的化妆包旁边拿过她那个铁皮小茶叶罐,酒店的茶包她从来喝不惯,出门自带龙井,这个习惯跟了她不知道多少年。

烫杯,投茶,注水。她端着杯子坐进另一把藤椅,膝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

茶汤黄绿清亮。她小口地啜,眼睛看着外面。

阳台外面是整座城市。云走得慢,远处的高架上车流一线一线地挪。风从楼缝里过来,带着点热气,吹得她的碎发飘。

“几点了。”妈妈问。

“五点过。”

“平时这个点,”她吹了吹茶沫,“我在开会。”

“开什么会。”

“教研例会。念文件,对进度,一个半小时起步。开到一半我就在本子边上写教案,写两行抬一次头,装作在记要点。”

“那你现在赚了。”

“嗯。”她抿了口茶,“赚大了。”

她看了很久的云。云的位置从楼东边挪到了楼顶。

“好久没这样过了。”她说,“什么都不干,坐一下午。上一回是……”

她数不出来。

“想不起来了。”她自己承认了,“想不起来就是很久。”

我看着她。

妈妈这个人,肩上常年绷着一根弦。

学生,教案,论文,家长,我,那个家,一根弦上挂着六样东西,走到哪儿绷到哪儿,睡觉都不带松的。

此刻那根弦松着,松得明明白白:杯子捧在手里是热的,人是懒的,连坐姿都塌了半寸,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个逃了自习课的学生。

松弛。这两个字我算是见到实物了。

*开会,备课,改作业,盯进度……一天一天的,弦绷得铁紧……今天是怎么了呢,弦自己就松了……由它去吧……反正今天没人管得着我……*

第二杯茶续上的时候她没抬头,端起来才反应过来杯子是满的。

“你什么时候续的。”

“你发呆的时候。”

“……哦。”她捧着杯子,半天,补了一句,“水是好水。”

我没拆穿她。这句“水是好水”翻译过来就是谢谢。她这辈子对我说谢,大概就这个浓度。

水是套房里烧的,温度差了点意思,好在她的龙井耐泡,头道滋味照样压得住杯。

她看云看得入神,风从楼缝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平时她别头发又快又轻,快得像怕耽误批作业。

今天这个动作是完整的。

抬手,拢发,别过去,指尖在耳廓上停半秒。

她这个人,在今天这个下午,做什么都是完整的。

“在想什么。”妈妈忽然问我。

“想你以前的学生。”

“哪个。”

“如果你班主任当了二十年,哪个学生你能记到今天。”

“一个男生。”她说,“去年毕业班的。一模考砸了,躲在楼梯间哭。我撞见他的时候,他书包带子拧着,人蹲在消防栓边上。”

“你讲道理了?”

“没讲。陪他站了一节课。下课铃响,我说回去吧。他就回去了。”她抿了口茶,“后来那孩子考上了暨南。上个月还发消息,说教师节要回来看我。”

“你要是对我有这个耐心就好了。”

“你用不上这个耐心。”她瞥我一眼,“你欠揍,揍一顿比讲道理管用。”

“……你这是体罚。”

“想得美。”

她喝完这一杯,又续了一杯。第二杯喝到一半,她掏出手机随手划着,划到相册,手指停住了。

然后妈妈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小学生,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罩着他半个脑袋,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

“你三年级。”她说,“这张我拍的。那天你写作业要人陪,我不坐旁边,你就磨蹭到十点,一个字没动。”

“有这事?”

“你自己看。”她往回划,又是一张,“四年级,发烧三十八度五,赖着非要先把手抄报画完再去医院,我拿衣架在边上站着才把你拎走的。这张,五年级春游,你在动物园门口哭,因为你的水壶掉湖里了。”

她一张一张地划,一张一张地讲。哪一张在哪个家拍的,当天穿的什么,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一个日期都没看,全在脑子里存着。

“妈。”我说,“你这记性,不比我差。”

“你的东西,我忘不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从自己嘴里出来。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行了,看你的。”

我没笑她。茶杯后面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耳朵尖是红的。

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肩膀垮下去半寸。

“王主任。”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仰头靠进椅背,“周一终审截止,让我把参考文献再核一遍,说上头要抽查格式。”

“你这论文写到哪了。”

“就差参考文献和附录。《乡土中国》整本书阅读那个课题,任务设计改了三稿,就剩这个尾巴。”她叹了口气,“出来玩七天,先追上来的是论文。”

“哪条文献麻烦?”

“有一篇讲任务群设计的,我想引那个说法,记不清出处了。前年还是大前年的,《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作者姓什么来着……姓凌?还是姓李?”

“凌芳。”我说,“前年第四期,三十八到四十一页。你书房第三个抽屉那本合订本里,书脊都有点开胶了。”

她端着茶杯,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你连页码都记得。”

“你翻那本合订本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作业,扫了一眼。”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嗯。”

她低下头喝茶,喝了很久,憋出来两个字:

“……变态。”

“这词你今天用了三回了。”

“因为你确实变态。”她放下杯子,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张便签和一支笔,“行,参考文献你帮我核。我念,你记。”

妈妈真念了。作者,篇名,刊名,年份。我一条一条地复述,她一条一条地核对,拿笔在便签上做记号。二十多条,十五分钟核完,一条没错。

她把便签收好,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瘫:“这篇论文有你一半。”

“那挂我名。”

“想得美。”

*过目不忘……他打小就这样,三岁能把电视广告词整段背下来,一个字不差……别人家养孩子怕笨,我家这个是养了个外挂……这话说出去谁信……*

“给我张纸。”她说。

“干什么。”

“记日程。你明天要起早,我下午全荒废了,周一回去还有两个会。”

我抽了张便签递过去。她写了三行,笔停住,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

“算了。”她说,“今天是偷来的,不记账。”

说完这句,她自己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眼睛闭上了。这回没让我陪,没等我垫腿,自己抱个抱枕,睡得很快,呼吸几口就匀了。

我在落地窗前站着。

窗外的楼群一栋一栋亮起零星的灯,天从楼缝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烧过一阵,橙红褪成灰紫。

楼层太低,看不见落日,只有对面玻璃幕墙上反着一片碎光,慢慢熄掉。

妈妈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平着,嘴唇的肿消下去一些,呼吸里带了点轻微的鼾,极轻,呼噜都打得端庄。

“妈。”我小声喊了一句,试探深浅。

没反应。

“夏老师?”

眉头动了一下,没醒。

行。这段午觉补上,晚饭她能多吃半碗。

六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去取餐,把打包盒一层层揭开摆在茶几上。

白切鸡切得整整齐齐,鸡皮金黄,配姜葱茸。

清蒸鲈鱼淋着豉油,撒了葱丝和红椒丝。

上汤娃娃菜翠绿,汤色清亮。

皮蛋瘦肉粥熬得稠,米粒全开了花。

冰糖雪梨银耳装在透明的碗里,雪梨块和银耳在糖水里半浮半沉。

“来吃饭。”

妈妈从沙发上挪过来,盘腿坐在茶几旁边。我递筷子给她,她接了,先夹了一块白切鸡。

“……好吃。鸡肉嫩。”

“这家店评分四点九。”

“难怪。”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蘸了盘底的豉油,嚼了两下,点头:“鱼也行,火候刚好。”

“嗓子受得了吗。”

“……还好。软的能吃,硬的不行。”

“那多喝粥。”我给她盛了一碗,推过去。

她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娃娃菜,吃得很慢,很认真。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电视没开,手机没看,就是吃饭。

偶尔说两句“这个姜葱油调得好”“皮蛋切太大块了”,都是些不值钱的话,说着心里踏实。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昨天班里群里,我带过的上一届有个学生考上师范了,发消息说要当语文老师,让我给他荐书单。”

“好事啊。”

“我给他列了十二本。”她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列完想想,这小子四年读下来,讲台上又多一个费嗓子的。”

“你后悔过站讲台吗。”

“嗓子哑过三回,腿站出静脉曲张预备役。”她扒了一口粥,“但站上去那一会儿,四十五双眼睛看着你,你一开口,整间教室就是你的。这个滋味,别的行当换不来。”

她说着还比划了个起手式,粉笔往槽上一搁那种利落的姿势。

“那你现在也差不多。”我说,“一双眼睛看着你。”

她一口粥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眼圈都咳红了,伸手指着我,说不出整话:

“……你、你还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吃饭。”

“滚。”她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吃完把嘴缝上。”

嘴上赶我,手底下没停。

我去添粥的工夫,回来发现碗里多了几筷子菜:最好的那块鱼腹肉,去了皮的鸡腿肉,还有娃娃菜心。

她夹的时候没看我,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我自己会夹。”

“会夹,你夹的全是鸡皮。”

“鸡皮怎么了,皮都是你的。”

“……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

“随便你理解。”

吃到后半碗粥,她忽然想起个事,放下筷子。

“跟你说个事。上周收周记,有个高一的小孩写理想,说长大要当班主任。我问为什么,他说班主任可以光明正大没收手机,然后光明正大地玩。”

“然后呢。”

“然后这篇周记我给了优。”她夹起一筷子娃娃菜,“理由:逻辑自洽,且对自己诚实。”

我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她自己也绷不住,捂着嘴笑,刚笑两声,嗓子扯着了,咳起来。我拍她的背递水,妈妈一边咳一边瞪我:

“都怪你……咳……害我笑……”

“我害你笑?”

“讲段子的时候,你收着点表情。”

“行,我以后面无表情。”

她喝了口水顺下去,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哑着嗓子笑出来的笑,比平时值钱。

吃到最后,我把冰糖雪梨银耳推到她面前。

“喝这个。润喉。”

妈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冰糖的甜和银耳的软糯一起滑下去,凉凉地淌过肿着的咽喉粘膜,她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像给晒伤的地方敷了层凉毛巾。

“……好喝。”声音比刚才顺了不少。

“多喝点。”

她一整碗都喝完了,连碗底的糖水都刮干净了。

收拾完外卖盒,她靠回沙发里,双腿蜷在身侧,捧着一杯新泡的蜂蜜水小口地抿。我在她身边坐下,她自然地往我这边靠,肩膀贴着我的手臂。

“明天想去哪?”我问。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夹。

收藏夹的名字叫“要是出去玩”,里面存了九篇攻略。指尖往下一划,时间戳从去年秋天排到上个月。

“你去年就存上了?”

“关你什么事。”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你之前说的那个古镇,远吗。”

“开车四十分钟。”

“那就它。”她点开置顶那篇,“去年十月存的。有条老街,卖手工艺的。河边有家茶馆,能坐一下午。老街尽头有家卖桂花糖藕的,你看这个图。”

配图里一碟糖藕切得极薄,藕孔里塞着糯米,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

“就冲这碟糖藕,明天也值得起早。”

“存了一年,就为了这碟藕?”

“一年怎么了。”她把手机一锁,“攻略是去年存的,人是今年去的,不算亏。”

“后面几天呢,古镇之后。”

“保密。”

“……李峰。”

“旅行的意义,就在于不知道明天去哪。”

“旅行的意义是住得好吃得好。”她在桌子底下伸脚踢了我一下,“下周就回去上班了,你就可着这几天折腾吧。”

下周就回去上班了。

这句话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没接。窗外的天黑透了,城市把灯一层一层点亮,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片模糊的橘黄。

“妈。”

“嗯。”

“今天开心吗?”

她沉默了几秒。

“……哪有人问这种问题的。”

“我问了。”

又沉默了几秒。

“……还行吧。”

“还行是几分。”

“……十进制里往上走的那种。”

“妈,你在数学上从来不含糊。”

“李峰,喝你的水。”

还行。

她给自己打的分,从来压着上限。

开心要说还行,很好要说凑合,二十多年了,她的满意永远裹着一层低调,像给贵重东西打包,先垫海绵,再裹三层胶带。

可我听得出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分量顶得上别人的“非常开心”。

“那明天也要『还行』。”我说。

“……看你表现。”

我笑了。

她也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升起来,落下去。

我伸手揽住妈妈的肩膀,她顺从地靠进我怀里,脑袋搁在我的肩窝,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茶几上那杯蜂蜜水还剩小半杯,映着窗外的灯光,在黑暗里泛着一个小小的光点。

妈妈的呼吸在我怀里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喉咙里那道细细的哨音没有了,气进进出出,顺顺当当。她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把今天过了一遍。

她的喉咙毕业了,“往后就你了”那五个字也交出来了。

这个女人把门一扇一扇开给我,开一道,就少一道退路。

别人家的母亲不欠这个。

这句话要是说出去,全世界的居委会都得连夜上门。

可是黑暗里她抱着我的腰,脑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蹭出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睡得又沉又踏实,一条胳膊搭在我身上,压得结结实实。

算了。居委会的事,明天再说。

*嗓子疼……明天还得说话呢……糖藕……攻略里说糖藕要趁热吃,凉了米是硬的……明天早点起……*

“……糖藕……要趁热……”

妈妈说了句梦话。

我憋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又赶紧用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把笑声压回去。

得。明天八点就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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