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天的备忘录你打算写什么?”妈妈问,声音闷闷的。
妈妈的下巴还搁在我肩窝里。
长椅,垂柳,河对岸小孩的风车还在哗啦啦地转。
刚才那场摊牌像一场大雨刚过,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反倒不想跑了。
“写……『Day 11:图书馆。她发现了一切。世界没有毁灭。』”
妈妈笑了,笑声从我的肩膀传过来,带着震动,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你这个人,”妈妈说,“真的很变态。”
“妈妈已经说过两次了。”
“因为是事实。”
“那妈妈还跟着我走吗?”
妈妈沉默了两秒。
然后妈妈的手从裙子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把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
“都说了不需要名字。”妈妈轻声说,“也不需要问。”
我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妈妈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
“起来。”妈妈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闭上眼睛。”
我看了她一眼。
“闭上。”她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女孩式的执拗,“今天是我做主。”
我闭上了眼睛。
她牵着我的手,引导我走了大概五分钟。
脚下的触感从石板路变成了木板路,空气里的味道从城市的尾气和食物混合的气息变成了水和植物的清新。
有风,比下午大一些,带着湿气。
“好了,睁开。”
我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座露天的河边平台,木质的地板,四周围着低矮的木栏杆,栏杆上缠着一串一串的暖黄色小灯泡。
现在还没亮,但能想象天黑之后的样子。
平台上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两副餐具、一个小花瓶、一支蜡烛。
河面在平台下方两米的地方,水波粼粼,倒映着对岸的建筑和渐渐变成橘红色的天空。
“这是……”
“我昨天在手机上订的。”妈妈说,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你睡着之后订的。”
我看着她。
“妈妈也会背着我搞小动作啊。”
“彼此彼此。”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个穿黑色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引导我们入座。
菜是她提前点好的。
没什么昂贵的大餐,就是这座城市的本地家常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盐水毛豆、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花汤、两碗白米饭。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点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妈妈说,有点不好意思。
清蒸鲈鱼。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
每年生日她都会做,从我五岁做到我十五岁。
鱼要买活的,回来养在水盆里半天去土腥味,然后起锅蒸八分钟,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撒上葱丝和姜丝。
妈妈蒸鱼的手艺是跟外婆学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鱼肉嫩得能用筷子拨开,又不会散。
“谢谢妈妈。”
“吃吧。”
妈妈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部分,没有刺。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
从我不会自己吃鱼的时候就开始,先帮我把刺挑干净,再把肉放到我碗里。
后来我长大了,会自己吃了,妈妈还是习惯性地帮我夹。
我吃了一口。
味道和妈妈做的不一样。
餐厅的鲈鱼没有她蒸的那么嫩,豉油放多了一点,葱丝切得也没她切的细。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吃。”
妈妈自己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
“油多了。”她评价道,“回家我给你做。”
“好。”
“回家”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让我意识到,这趟旅行还剩三天就结束了。
三天之后,我们就要回到那个城市,回到那栋房子,回到“母亲和儿子”的日常生活里。她要继续当她的夏老师,我要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旅行中建立的一切,那些衣服、那些场景、那些突破,能带回去吗?
在旅行的真空环境里,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我们在外地,没人认识我们,酒店房间是一个封闭的、安全的、与现实隔绝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她可以不是夏老师,我可以不是她儿子,我们可以是任何我们想成为的人。
但回到家呢?
回到那个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的家?回到那个隔壁住着邻居、楼下有门卫、周末可能有同事来串门的家?
她还能穿着旗袍在客厅里被我按在沙发上吗?妈妈还能在卧室里跪下来叫我“主人”吗?
“你又皱眉了。”妈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头,她正用筷子指着我的眉心。
“在想什么?”
“在想……回家之后的事。”
妈妈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妈妈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汤,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回家之后的事,回家再说。”妈妈说,语气平静,“现在是旅行的第十一天。还有三天。别浪费。”
妈妈说“别浪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层意思。
表面上是“别想太多,享受当下”。
但更深的一层,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过度解读,像是在说:还有三天。你想做的事情,抓紧。
她在……给我许可?
还是我又在自作多情地分析?
我不知道。
但我选择相信前者。
天色渐渐暗下来。
服务员过来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栏杆上的灯串也亮了。
暖黄色的光点沿着栏杆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
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我们这边的灯串,水波把光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永远不会重复同一个图案。
烛光里的夏舒婷。
和阳光里的她完全是两种生物。
阳光下的她是清澈的、明亮的,像一杯白开水。
烛光里的她是温暖的、柔和的,像一杯被加热过的蜂蜜酒。
光线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颧骨和眉弓上投出淡淡的阴影,让妈妈的五官变得更立体、更深邃。
眼睛里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
那是蜡烛的倒影,可看上去就像她自己在发光。
妈妈的锁骨在烛光里更加明显了,两道阴影像两条浅浅的河床。
脖颈的皮肤在暖光里呈现出一种蜜色的质感,不再是白天那种冷调的白,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被日落染过。
白裙子的领口在这个光线下变得微妙起来。
棉布的质地在烛光里变得半透明,又不到能看清里面那种透明的程度。
暧昧的,介于遮蔽和暴露之间。
能感觉到裙子下面有身体,有曲线,有温度,但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像雾里的山。
妈妈端起酒杯。服务员送了两杯赠饮的梅子酒。她抿了一小口。
酒液沾在她的下唇上,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妈妈的舌尖卷走了。
“好甜。”妈妈说,眉毛微微扬起,像是被甜味惊到了。
“妈妈不能喝酒。”
“就一杯。”妈妈说,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脖颈的线条随之起伏。
梅子酒的度数不高,但妈妈的酒量几乎为零。
半杯下去,脸颊就开始泛粉了。
没有醉酒的通红,是一种从颧骨开始、慢慢往耳根蔓延的、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脸红了。”我说。
“没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烛光的颜色。”
“是妈妈喝醉了。”
“一杯梅子酒怎么会醉。”妈妈不服气地又喝了一口。
我没有阻止她。
微醺的夏舒婷,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生物。
因为酒精会让她卸下最后一层防备。
平时妈妈再怎么放松,脑子里总有一根弦是绷着的。
“我是他妈妈”这根弦控制着她的言行举止,让她在最放纵的时刻也保留着一丝理性。
但酒精会松开这根弦。
而且是在今天,在妈妈刚刚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的今天。
她在借酒壮胆?还是在用酒精冲淡今天那场对话带来的冲击?
又或者,妈妈只是单纯觉得梅子酒好喝?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不分析了。
至少今晚不分析。
“妈妈,”我说,“够了。”
我伸手把妈妈的酒杯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妈妈看着被我拿走的酒杯,嘟了一下嘴。
三十八岁的女人嘟嘴。
如果妈妈的学生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集体石化。
“小气。”妈妈说。
“我怕妈妈喝多了走不动路。”
“我没醉。”
“妈妈的耳朵都红了。”
妈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摸到滚烫的耳廓,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别过脸去看河面。
“……那也没醉。就是热。”
我笑了。
没有策略,没有“正强化”。就是单纯的、被妈妈可爱到的、忍不住的笑。
妈妈听到我笑,耳朵更红了。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走回酒店。
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妈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很轻,像猫叫了一声。
妈妈用手背捂住鼻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吸了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已经把外面的亚麻衬衫脱下来了。
“穿上。”
“不用,我不——”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把衬衫披在妈妈肩上。
藏蓝色的亚麻面料搭在白裙子外面,大了好几号,衣摆垂到她大腿中段,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完全吞进去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我衬衫里的样子。
衬衫上有我的体温。
我知道她感觉到了,因为妈妈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种接触到温暖时本能的放松,像一只被窝在掌心里的雀鸟收拢了翅膀。
妈妈没有再说“不用”。
只是把衬衫往身上拢了拢,下巴微微缩进领口里,鼻尖碰到了衣领的布料。
她在闻。
闻我衬衫上的味道。
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妈妈,根本不会注意到。
妈妈只是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一点点,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然后就抬起头来,表情如常。
但我看到了。
妈妈在闻我的味道。
就像我每天早上醒来时,会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妈妈的味道一样。
我们都在用嗅觉确认对方的存在。
这是一种比语言更原始、更诚实的确认方式。
语言可以撒谎,表情可以伪装,但气味不会。
一个人的气味是他最真实的签名。
汗液,皮脂,荷尔蒙,昨晚用的沐浴露,今天晒过的阳光,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没法复制的生物信息。
妈妈闻我的衬衫,就是在读我的签名。
而她读完之后,把衬衫拢得更紧了。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读到了。我认识。我接受。
河边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妈妈走在我左边,左手从衬衫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刚好露在袖口外面,勾住了我的小指。
不是牵手。
是勾小指。
像小孩子拉钩一样。
她的小指很细,指尖微凉,勾在我的小指上,力度轻得像一根丝线。
但就是这根丝线,把我们连在一起,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河边的柳树和石栏杆,走过几对散步的情侣和遛狗的老人。
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大概就是一对普通的、年龄差比较大的情侣。
男生穿着白色内搭T恤,女生披着男生的衬衫,勾着小指在河边散步。
再普通不过的画面。
没有人知道她是我妈妈。
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在那座桥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三天前还被我用丝带蒙着眼睛,乳房上缠着绸缎,跪在酒店的地毯上,把我的精液从嘴角一直吞到胃里。
这种“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感,让夜风都变得暧昧了。
“小峰。”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妈妈不是说了吗,不需要名字。”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妈妈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情侣。有时候觉得像……共犯。”
“共犯?”
“嗯。一起犯了一个很大的罪,然后一起逃跑。”妈妈说,“这趟旅行就像逃跑。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假装我们是正常的。”
“我们就是正常的。”
“不正常。”妈妈摇了摇头,碎发在脸颊上扫来扫去,“一点都不正常。但是……”
妈妈停了一下。
小指在我的小指上收紧了一点。
“……但是我不想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好像也被吓到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像是想把刚才的话甩在身后。
我跟上妈妈的步伐,没有追问。
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回应,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被分析和记录在备忘录里。
它只需要被听到。
我听到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的钟显示九点四十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妈妈靠在电梯的角落里,我的衬衫还披在她身上,袖子太长,两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脸颊上的粉色还没完全退去。
梅子酒的后劲,加上走路时夜风的吹拂,让妈妈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介于微醺和运动后的、健康的红润。
电梯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妈妈身上,把白裙子照得更白,把我的藏蓝色衬衫照得更深。
冷光和暖色的皮肤形成对比,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色调失真的照片。
背景是冰冷的,人是温热的。
妈妈抬头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脖颈的线条在冷光里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喉结下方那个小窝,锁骨之间的凹陷,在这个仰头的角度下变得更深了,像一个小小的酒杯,能盛住一滴水。
我想用舌尖去舔那个凹陷。
想把嘴唇贴上去,感受妈妈的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想用牙齿轻轻咬住锁骨的边缘,在那里留下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印记。
但我没有动。
今天不做。
这是我早上就定下的规矩,我要遵守。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妈妈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她走在前面,我的衬衫在妈妈身上晃晃荡荡的,下摆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偶尔能看到白裙子的裙摆从衬衫下面探出来,像一层白色的衬裙。
妈妈走到房间门口,停下来,转身看我。
“钥匙。”
我从裤兜里掏出房卡递给妈妈。
她接过去,刷开门,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妈妈没有开大灯,而是走到床头,打开了床头灯。
最小的一档,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房间的其余部分都沉在柔和的暗影里。
妈妈把我的衬衫从肩上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椅背上。
然后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双手伸到背后,去够白裙子背后的拉链。
拉链在后背中央,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线。妈妈的手臂往后弯,手指摸到了拉链头,往下拉了一点。
“我来。”
我走过去,站在妈妈身后。
妈妈的手放下来了。
我的手指捏住拉链头。金属的,很小,被妈妈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我往下拉。
拉链的齿一颗一颗地分开,发出细密的嗤嗤声。白色的棉布面料随着拉链的打开而松弛,像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拉链经过的地方,妈妈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暴露出来。
先是后颈。
颈椎最上面那一节凸起,在灯光下投出一个小小的阴影。
然后是肩胛骨之间的那片区域。
皮肤白得发光,脊柱的沟壑在正中间笔直地往下延伸,两侧的肌肉薄薄地覆盖在骨骼上,随着妈妈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下,是后腰。
腰窝。
两个对称的、浅浅的凹陷,在脊柱两侧、骨盆上方的位置。灯光落在凹陷里,形成两小团金色的阴影。
我的手指在拉链拉到底的时候停住了。
拉链的终点在腰线以下两厘米的位置。从这里再往下,就是臀缝的起点。
裙子松了,但还挂在妈妈身上,被肩膀和臀部的宽度撑着,没有滑下去。
妈妈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后背从颈椎到腰线完全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没有内衣的痕迹。
整片后背是一块完整的、不被任何织物打断的、光洁的画布。脊柱是画布上唯一的线条,从上到下,笔直而优美,像一条流过平原的河。
我看着这片后背,手指还停在拉链的终点。
指尖碰着她腰线处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后背其他地方高一点。腰部的血管更密集,血液循环更旺盛,所以更温暖。
妈妈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把后背交给我。
这种信任让我的喉咙发紧。
几个小时前,妈妈还在桥上把我的算计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妈妈知道了我的一切,我的计划、我的方法、我心里那个变态的欲望。
然后她回到酒店,背对着我,让我帮她拉开裙子的拉链。
把最脆弱的后背,交给一个她知道想要“占有”她的人。
这不是无知者的信任。
这是知情者的勇敢。
我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后颈最上面那一节颈椎。
很轻。
没有情欲。
更接近一种朝圣。
嘴唇碰到皮肤的面积很小,只有下唇的中央部分,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两秒。
但在这两秒里,我感觉到了她皮肤下面的脉搏,比正常心率快一点,但很稳。
妈妈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动里没有害怕。是被意料之外的温柔碰到时的本能反应,像被羽毛扫过。
“……就这样?”妈妈轻声问。
声音里有一丝我分辨不出的东西。是失望?是试探?是松了口气?还是三者都有?
“就这样。”我说,嘴唇离开妈妈的后颈,退后一步。
妈妈站了两秒,然后伸手扶住裙子的领口,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浴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水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碰过她腰线的那根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我把那根手指放到鼻尖下面,闻了一下。
什么味道都没有。
或者说,有一种什么都不是的味道。没有香水,没有沐浴露,没有汗液,是一种只属于妈妈的、没法被任何化学成分定义的、干净的生物气息。
像刚洗过的棉布。
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像“家”这个字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开。
远处的高楼,近处的河面,桥上的车灯,对岸的霓虹。
所有的光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盒子宝石打翻在了黑色的绸缎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我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Day 11:她什么都知道了。
停了一下。
删掉。
重新打:
Day 11:图书馆。桥。河边晚餐。
她知道了。
没有崩塌。
妈妈说“跟着你走”。
妈妈说“不要让我猜”。
她说“我不想回去了”。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从今天起,备忘录对妈妈公开。当天写,当面看。
保存。关掉手机。
浴室的门开了。
妈妈出来了,穿着那件浅青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随意擦过,还在往下滴水,几滴水珠沿着脖颈滑下来,消失在睡裙的领口里。
妈妈光着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
一个字。
没有命令,没有请求。是一种……理所当然。
就像太阳落山之后月亮理所当然地升起来一样。就像呼气之后理所当然地要吸气一样。
她在床上,我理所当然地应该在妈妈旁边。
我去浴室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摸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
妈妈立刻靠过来了。
她没有翻身。
整个人像水一样流过来。
先是脚碰到我的小腿,然后膝盖贴上我的大腿,然后腰腹靠上我的侧面,最后头枕在我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
睡裙的棉布隔着两层,妈妈的和我的,但体温还是传过来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沐浴露残余香气的体温。
妈妈的乳房贴着我的侧肋,被自身重量和我身体的挤压而微微变形,柔软的触感透过两层棉布传到我的皮肤上。
乳尖的位置大概在我肋骨的第四和第五根之间。
我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凸起,硬硬的,像一颗纽扣。
她的大腿搭在我的大腿上,膝盖弯曲,小腿的内侧贴着我的膝盖外侧。
睡裙在这个姿势下完全失去了遮蔽功能,堆在腰间,大腿以下全部裸露。
妈妈的大腿内侧贴着我的裤子面料,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质睡裤传过来,烫得我大腿肌肉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她的手在我胸口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抓着我T恤的面料,像一只在睡梦中还抓着树枝的小鸟。
妈妈的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梅子酒残余的甜味。
我的鸡巴又硬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早上醒来时硬过一次,下午在长椅上妈妈靠着我的时候硬过一次,现在又硬了。
龟头在睡裤里撑起一个明显的帐篷,离她搭在我大腿上的膝盖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如果妈妈的腿再往上移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会碰到。
妈妈会感觉到的。
然后她会怎么做?
会像今天早上一样,在半梦半醒中把身体贴过来?会伸手握住它?会翻身骑上来?
还是会假装没感觉到,继续睡?
我不知道。
但我不打算让妈妈做选择。
今天不做。
我说过的。
我用意志力把注意力从下半身转移到别的地方。窗外的城市噪音,空调的嗡嗡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她呼吸的节奏。
慢慢地,勃起消退了一点。没有完全软下去,至少不再那么胀痛了。
“小峰。”
她的声音从我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意。
“嗯?”
“今天……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嗯。”
“虽然实话很变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脸上,妈妈也跟着“嗯”了一声,像是被震得舒服了。
沉默了一会儿。
“小峰。”
“嗯?”
“明天穿什么,你来选吧。”
我的手指在妈妈后背上停了一下。
“……妈妈确定?”
“确定。”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困意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她的清醒,“今天是我的日子……明天还给你……”
妈妈的声音在“你”字上模糊了,尾音拖得很长,然后消失在均匀的呼吸里。
妈妈睡着了。
就这么快。
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一样,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沉入了梦里。
我低头看妈妈。
黑暗中看不清妈妈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额头,鼻尖,嘴唇的弧线。
妈妈的睫毛在微弱的窗外光线里偶尔闪一下,像两排细小的天线在接收梦境的信号。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T恤。
指尖蜷曲的力度在入睡后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明天还给你。”
妈妈说的是选衣服的权力。
但我听到的是别的东西。
妈妈把今天拿回去的那一点点自主权,选衣服、选行程、选餐厅,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又交还给了我。
她没有舍不得。妈妈用一天的时间证明了“我可以自己做主”,然后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选择把主导权还给我。
这不是放弃。
这是,在确认了自己有能力离开之后,选择留下。
在确认了自己可以说“不”之后,选择说“好”。
这比任何被动的服从都更有力量。
因为这是自由意志的产物。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手指碰到妈妈的额头,皮肤是温热的,光滑的,带着刚洗过的干净触感。
我的指腹沿着她的发际线慢慢滑过,从左边的太阳穴到右边的太阳穴,像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把手收回来,搂紧她。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
河面上的灯光还在碎成一片一片的。
但房间里很暗,很静,很安全。
妈妈在我怀里。
我在妈妈身边。
今天没有做爱。
没有口交,没有手指,没有道具,没有命令,没有角色扮演。
今天唯一的身体接触是:早上的相拥而眠,中午的牵手走路,下午的勾小指,傍晚的披衬衫,晚上的一个落在后颈上的吻。
但今天是这十一天里最亲密的一天。
因为今天她看到了我最丑陋的部分。那个算计她、分析她、想把她训练成性奴的变态的我。然后妈妈说:
“跟着你走。”
这三个字比任何高潮都让我颤抖。
我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备忘录对妈妈公开。
妈妈想看就看。
我不再藏了。
藏不住是一个原因。但真正的原因是:一个愿意在看清你所有丑陋之后还选择留下的人,值得你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开。
她值得。
夏舒婷值得。
我的妈妈值得。
……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妈妈的体温在被子里慢慢升高,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把我们共同的空间烘得温暖而干燥。
妈妈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我的侧肋上,一下一下,稳定而缓慢,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钟摆。
我数着妈妈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我也睡着了。
旅行第十一天。
结束。
明天是第十二天。
妈妈把主导权还给了我。
但这一次,她是睁着眼睛交出去的。
一切都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