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
冬天的日头升得晚,窗外灰蒙蒙一片,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与萧索。
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水流声,卧室里裹着一层温吞的暖意。
我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妈妈蜷在我怀里的后脑勺,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昨晚爸爸出差没回来,我和妈妈聊到了很晚,搂着她就睡了。
关于龙组的电话,关于那个处理过的沙哑嗓音,关于妈妈瞒着我答应的那个“条件”,陪某个人一晚上。
光是想到这几个字,我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尽管我知道妈妈说了那是缓兵之计,尽管她说她做了很多备案,尽管我选择了相信她,但那种被人拿捏住软肋的窒息感,在胸口里闷了一整夜,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散去。
我低头,鼻尖埋进妈妈发间。
栀子花味的洗发水混着她身体本身的幽香,像一剂温热的镇定剂,缓缓注入我绷了太久的神经。
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小腹,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带动腹壁一起一伏,那种节奏太安宁了,安宁得让我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好像昨天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响过。
但我知道不是。
昨天下午联系到的几个以前的线人,给我带回了零零碎碎的消息。
龙组内部确实在半年内经历了一次规模不小的清洗,阎罗的名字已经成了禁忌,新上任的负责人代号“归墟”,据说是军方出身,作风和阎罗完全不同。
至于那个半年前找过我的渡鸦,倒是没什么恶名,就是行事张扬了些,嘴贱手欠,但不算坏人。
信息不多,但足够让我做出一个初步判断,对方至少在表面上不是来要我命的。
那通电话里的威胁姿态,更像是渡鸦个人的风格,而不是组织的意志。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妈妈接到那通来电时的反应。
昨天那通之外,还有前天腊月二十晚上她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
当时她耳根红了,说切了洋葱,我没有追问。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次的来电和昨天的那通,多半是同一拨人。
也就是说,妈妈在那天晚上就知道龙组找上门了。
妈妈瞒了我两天。
两天里她假装一切正常,跟我一起吃饭、看电视、看 AV、做爱,甚至在我肏她的时候娇声叫“爸爸”,而那时候她心里装着的,是龙组随时可能夺走她儿子的恐惧。
我收紧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力度大到她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微微蹙了蹙眉,但没有醒过来。
我盯着她侧脸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绒毛,极细极短,只有在这个角度才看得见,像一层看不见的金粉。
她的眼睫又浓又密,安静地垂着,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
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天然的淡粉色,下唇略微丰厚一些,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三十八岁了。
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少女时期没有的、更加沉静的美。是那种让人想伸手去触碰,又怕惊碎了什么的美。
这样的人。
为了保护我,敢跟龙组那样的组织谈条件。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团又酸又涩的东西。然后慢慢松开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准备先去洗漱。
“……你醒了?”
妈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刚从睡眠中剥离的慵懒。
我回头,看见她已经翻了过来,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那只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睡意,目光柔柔的,像被暖气烘化了的蜂蜜。
“嗯,妈妈真美。”我弯腰,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顺着她的眉骨滑到鬓角。
最近事情很多,我都没心思抠妈妈的喉咙了,于是轻轻吻了一下她。
妈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拉了拉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很坚定。
“几点了?”
“快八点了。”
“嗯,该起床了。”
妈妈说着慢慢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里边那件宽松的米白色棉质睡衣。
冬天的睡衣比夏天厚实一些,但挡不住她胸前那两团饱满的弧度,布料在那里被撑出一个柔和的弧线,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胸口最上缘的那一小片肌肤。
妈妈的头发乱蓬蓬的,有一绺翘在脑后,像个任性的小天线。
即便是这样刚睡醒的、毫无修饰的样子,她也好看得让人喉咙发紧。
如果是平时,我大概已经把手指伸进她嘴里了。
两根手指探进去,沿着她柔软的舌面一路滑到喉咙深处,感受她本能的吞咽和干呕,然后抽出来,把她自己的津液一把一把地抹在她脸上。
那是我们每天早上的固定仪式,她的喉咙已经被我调教得很乖了,含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吞咽,干呕的阈值也比半年前高了很多。
但今天不行。
并非不想,只是脑子里装着太多龙组的事,那种焦灼感压过了欲望。
而且我看得出来,妈妈也一样,她坐在床上的姿态带着一种隐隐的绷紧,脊背没有完全放松,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
“妈,”我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双手握住她搓被角的那只手,“我们聊聊今天的事。”
妈妈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一缩,然后反握回来,攥得很紧。
“嗯。”
妈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那层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清醒,属于省一高最好的语文老师的那种清醒,冷静、通透、条理分明。
我把昨天下午从线人那里拿到的信息又整理了一遍说给她听。
龙组换了头目、阎罗被清洗、渡鸦行事风格张扬但不算恶人、对方约我今晚见面但看起来不像要动手。
妈妈一边听一边微微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循环往复。
“你觉得可信度有多高?”她问。
“六七成。”我如实说,“线人的消息有滞后性,不能全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想杀我或者强制带走我,不需要打电话,更不需要约见面地点。龙组有这个能力。”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的意思是……”
“先去看看。”我说,“今晚之前我先过去侦查一圈环境,摸清楚周边的路线和退路。万一真有变故,跑路也来得及。到了晚上再过去跟他们见面,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随机应变?”
“对。先摸底,再决策。以前在龙组学的那些东西,现在倒是用得上了。”我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妈妈没有笑。
妈妈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从我的瞳孔里搜索什么只有她能辨认的信号。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相信你。”她的声音从手背上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着颤抖的沉稳,“但是小峰,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第一时间跑。别逞强。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柔软的发间。
“我答应你。”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那……我们先起来吃早饭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暂时搁到一边,好空出手来处理眼前柴米油盐的琐碎。
这种能力,在崩溃的边缘稳稳地站住,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是她最让我心疼的地方,也是最让我敬佩的地方。
我们一起下了床。
妈妈去洗漱的时候,我站在卧室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里的行道树全秃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张张干涩的手掌。
远处有几个早起遛弯的老人裹着厚棉服慢慢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小小的云。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本地的习俗,今天应该祭灶、扫尘、吃麻糖。
而我要做的事情,是去一座废弃工厂,跟一群杀手谈判。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有点荒诞。
早餐是妈妈煮的小米粥配煎蛋和酱菜。
她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家居棉裤,头发随手用一根发圈扎了个松松的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毛衣是那种略微宽松的款式,但仍然遮不住腰线以上那个堪称完美的轮廓,胸前两团沉甸甸的弧度在毛衣下面随着她翻动煎蛋的动作微微晃动,腰却细得不像话,然后在臀部骤然展开,饱满的蜜桃翘臀把家居棉裤的布料绷出一个浑圆的弧线。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条腰线一路往下走。
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星溅起来,她微微偏了偏头躲了一下,马尾随着动作扫过后背,露出耳后那一小块粉嫩的皮肤。
妈妈的脖颈上挂着那条我送她的项链。细细的链子贴着皮肤,若隐若现地藏在高领毛衣的领口里。
“看什么看?”
妈妈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意。
“看你好看。”我如实回答。
妈妈停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粉色。然后她用锅铲敲了敲锅沿,哼了一声。
“吃你的早饭去。”
我笑了笑,走过去,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煎蛋的焦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妈妈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我的胸膛。
我们就这样站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
“别闹,蛋要糊了。”她轻声说,但没有推开我。
我在她耳后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乖乖去餐桌旁坐下。
妈妈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弧。
那种笑不给任何人看,是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淌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甜意的、属于一个被爱着的女人的微笑。
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早饭吃得很安静。
小米粥温热浓稠,煎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酱菜是妈妈自己腌的,咸甜适中。
很普通的一顿早餐,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起来格外踏实。
也许是因为我不确定下一顿还能不能这样心无旁骛地坐在这里,跟她面对面吃一碗粥。
妈妈吃东西的样子一直很好看。
她用勺子舀粥的动作很轻,送到嘴边的时候会微微吹一下,嘴唇抿着勺子的弧度圆润柔和。
有时候她会抬起眼看我一下,发现我在盯着她看,就微微别过脸,睫毛轻轻扇了两下。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了。可我直到最近这半年才开始注意到,她的睫毛真的很长,又黑又密,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在翅膀上洒下一小片影子。
“粥喝完了就别发呆了。”她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碗放水池里泡着,我一会儿洗。”
“我来洗。”
“不用,你下午还要出去,把自己收拾好就行。”
她说“下午出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比如下午去超市买菜,或者下午去取个快递。
但她放下纸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指尖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我看到了。
她也知道我看到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整个上午过得异常平静。
妈妈收拾完厨房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我坐在她旁边,拿了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被纱帘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铺在妈妈盘起的腿上。
她的家居棉裤是浅米色的,布料柔软地贴着她修长的大腿,在膝盖弯曲的地方堆出几道松松的褶皱。
她的脚裸露在外面,脚踝纤细,骨节分明,那条我送的玫瑰金脚链安安静静地环在上面,红色石榴石吊坠垂在脚踝内侧,随着她偶尔晃动脚尖而轻轻摇摆。
我们没有做爱。
既非客气,也谈不上刻意克制。两个人就是心照不宣地觉得,今天不合适。
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
龙组、渡鸦、阎罗、那个废弃工厂、今晚的见面,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坠,压在胸腔最深处,把那些平时轻飘飘就能涌上来的情欲按了下去。
但我们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她翻杂志翻到一半,肩膀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靠过来,最后整个人的重心都歪在了我身上。
我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去,搭在她肩上,指尖垂在她锁骨前面,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碰一下她项链的链坠。
她没有在看杂志。
翻页的频率太慢了,而且她的视线偶尔会失焦,盯着某一个地方看很久,瞳孔里映不出文字,只有一种远而空的东西在浮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没有说破。
日头慢慢升高了一点,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光线角度变了,客厅里的影子在无声地转动。暖气把空气烘得干燥温热,我开始有点困倦。
妈妈忽然合上了杂志。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语气故意放轻松的,像在聊一件天大的事情。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下面条吧,简单一点。冰箱里还有西红柿和鸡蛋。”
她说着站起来,我的手臂从她肩上滑落。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
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点不安,还有一种被压在最底下的、近乎贪婪的珍惜,像在看一样随时可能被拿走的东西,想把它每一个角度都印在眼底里。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到她拿菜板的声音,听到刀切西红柿的钝响。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一只只柔软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按在我心口上。
中午的西红柿鸡蛋面做得很好吃。
妈妈的厨艺一向好,但今天这碗面格外入味。
汤头酸甜浓郁,面条煮得不软不硬,鸡蛋打成蛋花飘在汤面上,嫩黄色的碎絮点缀在红色的汤汁里。
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吃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妈妈吃面的时候低着头,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绕一绕再送进嘴里,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小小的仪式。
偶尔一根面条滑回碗里溅起一点汤汁,她会抿一下嘴唇,嘴角沾上一点番茄汤的红色。
“擦一下。”我拿纸巾递过去。
“哪里?”
“这里。”我没递纸巾了,直接探过身,拇指抹过她嘴角那一点红色的汤渍。指腹碰到她下唇边缘,感觉到那片皮肤柔软而温热,微微一颤。
妈妈愣了一瞬,然后眼睛弯了一下。
“中午也有你的唤醒仪式?”
“不是,这是午间服务。”
妈妈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你呀……”
妈妈没有说下去。
但那两个字里装着的东西太满了,有无奈,有纵容,有柔软到化开的疼爱,还有一种只有妈妈才有的、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时特有的暖意。
然后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我的指头,眼中充满笑意。
吃完面之后她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
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侧身而过时,她的胸口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臂,柔软的触感隔着毛衣传过来,像一只温柔的猫的尾巴扫了一下。
妈妈没有避开。我也没有。
我们甚至都没有看彼此一眼。
但那一秒钟的接触,比昨天早上在餐桌上肏她肏到高潮时的任何一个瞬间都更让我心跳加速。
因为它是顺其自然发生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就像呼吸一样。
就像她是我的一部分一样。
出门之后我没有直接去工厂。
我先坐公交到了城郊老工业区的边缘,从一条小路绕进去,沿着围墙上坍塌的缺口进了那片厂区。
白天看和晚上看完全是两回事。
三座厂房呈品字形排开,中间一块塌了半边的水泥空地,北边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渠沿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东南角有一栋两层的老办公楼,窗户全碎了,二楼的地板塌了个大洞。
我把整个厂区走了两圈,记下了四个出口:正门的铁栅栏门(锁着,但锁是新的)、西侧围墙的缺口(我来时走的)、北边排水渠可以爬出去、办公楼后面有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土路,直通两公里外的国道。
四个出口,三条退路。
我又爬上办公楼的二楼,从塌洞的边缘往下看。
如果对方真有埋伏,这里是最可能的架枪位。
我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原路退出厂区。
回来的路上,我在老工业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袋麻糖。
小年嘛。
老板娘找零钱的时候问我:“给家里人买的吧?看这手艺,一看就是给老人买的。”
“给我妈买的。”我说。
“好孩子。”她笑着多塞了一块进去。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踩在凳子上擦厨房顶灯。
我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冬天的下午,客厅没开灯,她站在凳子上,仰着脸,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灯罩上的油渍,侧脸绷得认真。
“大过年的擦什么灯。”我说。
“小年扫尘,老规矩。”她低头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麻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这个了?”
“路过。顺的。”我把麻糖放在餐桌上,“你不是说今天该吃麻糖吗。”
妈妈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捏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眼睛弯了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得让他嘴甜点。”
“那得让他在天上多提两句,”我说,“就说这家人母子俩,感情好得蜜里调油,谁也别来搅和。”
妈妈被糖粘了一下牙,含混地瞪了我一眼:“没大没小。”
妈妈擦灯的手套还搭在凳子上,我走过去接住她,扶她下来。
她的手心有点潮,指腹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旧灰。
我握着那双手,忽然想到,这两个小时她一个人在家,大概把整个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干活是最好的镇定剂。
妈妈教我的。
*……麻糖是甜的,心里那块地方是悬着的。
可这孩子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糖往我手里塞。
行吧。
灶王爷要是真看着这家,也该看得到。
我儿子回来了,两手空空地出门,给我带了两袋麻糖。
这日子还长着呢。
*
下午两点半。
我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卫衣、深灰长裤、深色运动鞋。
这是龙组训练时养成的习惯,执行任何外勤任务之前,首先确保自己不会在环境中太过显眼。
卫衣口袋里塞了一把折叠刀和一个微型手电筒,都是以前的装备,一直没有扔。
妈妈靠在我卧室的门框上看我换衣服。
妈妈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微微缩着,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这个姿态我太熟悉了,在学校里,当她站在讲台上审视一道她觉得出得不够好的考试题时,就是这个表情。
冷静、克制、把所有不安都压缩进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不让它占据太多位置。
“手机充满电了吗?”她问。
“满了。”
“备用电源?”
“带了。”
“折叠刀放在——”
“左边口袋,拉链拉好了。”
妈妈沉默了一秒。
“钥匙呢?”
“妈。”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得仰头才能看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了。
龙组半年的训练加上十七岁还没停下的抽条,让我现在的身高牢牢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显得格外小一号。
“钥匙在我裤子右边口袋里。”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紧张的小动物,“手机满电,备用电源八千毫安,折叠刀是钛合金的,小手电两百流明。我还记得你家小区东门对面那条巷子可以直通主街,如果要紧急撤离——”
“我不是在考你。”她打断我。
声音有点哑。
妈妈松开交叉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毛衣的下摆,又松开。
“我只是……”
她没说完。
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那是极力克制着的、慢慢洇上来的酸涩,像墨水渗进宣纸,一点一点地晕开。
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几下,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松开时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小峰……”
“嗯?”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自己的话出了口就会变成一种无理取闹的撒娇。
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很清晰,被两圈薄薄的泪光包围着。
我知道她为什么犹豫才开口。
妈妈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瞬间就能判断出自己跟去只会增加我的负担和风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她能做的事情趋近于零。
她甚至能预判到我会拒绝,以及拒绝的理由有多充分。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是我妈妈。
因为让自己的孩子独自走进危险是一件比任何理性分析都更让她痛苦的事。
我抬起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妈妈的脸颊微凉,掌心感受到她下颌骨细微的颤动,那是她在用力忍住眼泪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我用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小片即将溢出来的湿润,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嘴唇只是贴着她的嘴唇,没有用力,没有舌头,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
就是单纯地、完完整整地,把我的嘴唇覆盖在她的嘴唇上,感受她唇瓣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妈妈。”我的声音隔着吻传过去,震动从唇间传到她的嘴唇上,“你在家等我就好。”
妈妈的手抓住了我卫衣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只要妈妈还在,我的一切就都在。”
我松开她的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我锁骨下方,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她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崩塌的东西。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我知道你在家里等我,我就有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理由。”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感觉到胸前的布料被一小片温热的液体洇湿了,她还是没忍住。
但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
只是沉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抬起头,用手背迅速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脆弱收拾干净,像合上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抽屉。
“小峰。”她看着我,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沉稳,只有尾音还微微发飘,“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进门前我给你发定位。”我说,“出来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咱们说好的。”
妈妈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说话算话。”
她踮起脚尖,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嘴唇冰凉,但那一下的触感烫得我眼眶发酸。
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把帽子从后面拽出来理顺,拍了拍我肩膀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去吧。”
妈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过客厅,在玄关换鞋。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走廊的尽头,身体靠着墙壁,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穿过客厅直直地看着我。
逆光中,她的轮廓被柔和的暖黄色勾勒出来,修长、纤细、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我朝她挥了挥手。
妈妈微微笑了一下,也抬手挥了挥。
然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像是被压在胸腔里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在门合上的刹那释放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