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闹钟没响,妈妈的声音把我叫醒了。
“小峰,起床了。”
隔着房门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温柔沙哑,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一道木门、又不至于吵到隔壁。
这是她这几天在家里和我说话时自然形成的音量控制法则。
家里多了姐姐和爸爸,她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的幅度、每一个看我的眼神角度,都在无声中被精密地校准过。
“起了。”我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窗外是正月里特有的灰白色天光,不阴不晴,空气干冷,带着残存的鞭炮硫磺味和隐约的腊肉烟熏香。
今天要去外婆家拜年。
这是每年初三的固定行程,雷打不动。
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葱花炒蛋的香气。
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低马尾,素颜,正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蛋饼。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下面是一条深藏蓝的阔腿裤,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温暖。
去外婆家是要稍微正式一点的,可妈妈向来不喜欢出门前化妆太久,更习惯在出发前半小时才换衣服上妆。
所以现在这副做早饭的居家模样,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锅铲翻蛋饼的动作行云流水,腕部的弧度带出一种教师特有的优雅。
连炒个菜都像在黑板上划弧线。
我走到厨房门口站定,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妈妈已经从脚步声里辨认出是我了。
“早饭简单吃点,路上还远。”妈妈说。
“嗯。”
我走过去,站在妈妈身侧。
假装去拿台面上的杯子倒水,手臂经过她腰际的时候,指尖在她腰侧的羊绒衫上极轻地拂了一下。
不到一秒,像风吹过布料自然荡起的褶皱。
妈妈的手腕顿了一下。锅铲悬在空中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面。
“别闹。”妈妈的声音压到了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频率。嘴角没动,但声线里有一丝极细的笑意,像冬天的冰面下有一小股暗流在缓缓涌动。
我倒了杯温水,退开半步。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姐姐从主卧方向走过来了。
“好香啊——”姐姐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蓬松地散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印痕,“妈你做什么了?”
“蛋饼,快去洗漱。”
“遵命——”姐姐拖着步子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你倒是起得快。”
“被你打呼打醒的。”
“我才不打呼!”
“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李峰你找打是不是——”
“行了行了,别一大早就吵。”妈妈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是标准的母亲式一锤定音,但尾音微微翘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是我们这几天形成的一种默契。
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候,我和妈妈之间的一切互动都会被严格控制在“普通母子”的边界之内。
而姐姐,从初一那天摊牌之后,选择了一种微妙的共存策略:她知道真相,我也知道她知道,妈妈更知道她知道。
但三个人谁都不会在日常对话中主动提起那层关系。
就好像我们三个人共同签署了一份无形的合约:在这个家里,在爸爸在场的所有时间里,一切如常。在爸爸不在场的时间里,也一切如常。
区别只在于,姐姐偶尔会用某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让我和妈妈知道她一直在。
比如昨晚。
昨晚是初二,爸爸喝了点酒早早睡了。
我在客厅看手机,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沙发后面,经过我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路过时顺手的、完全可以解释为“叫你少看手机”的动作。
但我知道妈妈按的不只是肩膀。那是她一整天没有碰到我之后的第一次接触,手指按在肩膀上的力度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十几个小时的想念。
而恰好在那个瞬间,姐姐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走出来。她的目光掠过客厅,看到了妈妈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的动作。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茶几旁边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随口道:“妈,明天去外婆家你打算穿什么?”
话题转得自然极了。
可她开口的时机,恰好是在妈妈的手缩回去之后的一秒,精准得像一颗子弹穿过了两个心跳之间的间隙。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我看到了,但我帮你们翻篇了。
这就是姐姐这几天以来一直在做的事。
她不追问,不试探,不翻旧账。但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而清醒的观察,不为抓把柄,只为确保我们不会在爸爸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我们的同盟。
虽然她自己可能不愿意承认。
早饭吃完,全家开始收拾准备出发。
妈妈换了衣服。
一件烟粉色的长款毛呢大衣,里面是早上那件米白高领衫,下面换了一条深灰色的修身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
头发盘了一个松散的法式低髻,用一根珍珠色的发卡固定。
脸上画了淡妆:薄薄一层粉底,一点腮红,一抹豆沙色口红。
妈妈站在玄关处的穿衣镜前检查整体效果的时候,我从她身后经过。
镜子里映出她的正面。
烟粉色大衣衬得她的面色白皙如瓷,淡妆下的五官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程度。
三十八岁的女人,皮肤状态好得像二十出头,眼角没有一丝纹路,嘴角弧度温柔从容。
这种好,保养品和美容院都维持不出来。
是从内而外的、被爱滋养过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光的那种好。
我在镜子里和妈妈对了一秒视线。
妈妈的瞳仁在镜面的反射中微微晃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水面被风吹出一个涟漪然后立刻恢复平静。
但那一秒的晃动里有一句无声的话:你在看我。
我移开了目光,弯腰系鞋带。
爸爸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外套,看起来精神不错。“都好了没?走了走了,别迟到了。”
姐姐最后一个出来,一件驼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围巾,长发随意披着,斜挎一个小方包。
她走到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妈妈,目光在妈妈的高跟鞋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双高跟鞋,黑色尖头,鞋跟大概七厘米,在去外婆家这种场合算不上常规选择。外婆家要走一段泥巴路,穿平底鞋或者运动鞋才合理。
但妈妈穿了高跟鞋。
原因只有我知道。妈妈知道我喜欢。
姐姐没有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出发。
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驶。我和姐姐坐后排。
外婆家在隔壁城市的一个县城里,单程大概两个半小时。高速加省道加乡道,过年期间路上车不少,但上午出发还算顺畅。
车里放着爸爸手机连蓝牙播出来的老歌,张学友、刘德华、周华健,清一色的九十年代港台金曲。
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偶尔跑调得厉害,姐姐在后排笑他“爸你这音准堪忧”。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假装打盹。
实际上我在想今天的安排。
去外婆家拜年是固定流程:到了之后先给外婆外公磕头拜年,然后亲戚们陆续到场,大人打牌聊天,小孩放鞭炮。
中午一顿大桌饭,十几个人围在一起。
下午继续聊天、打牌、喝茶。
晚饭前告辞,开车回家。
整个过程中我和妈妈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单独的接触机会。亲戚太多,眼睛太多,环境太开放。这种场合是我们最需要隐身的时候。
但同时,今天也是姐姐知道真相后,第一次在更大的亲戚群体中观察我和妈妈的互动。
我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进入了外婆家所在县城的范围。
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砖瓦房和尘土飞扬的水泥路面。
空气里弥漫着农村特有的气息,柴火烟、炖肉香、鸡鸣犬吠。
“到了到了——”爸爸把车停在外婆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外婆家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框上贴着新的春联:“家和万事兴”。
门前的小院里晒着几串腊肉,屋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
外婆听见车响已经迎了出来。
一个身形矮小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满脸的皱纹在笑起来的时候堆成了一朵菊花。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妈妈第一个走过去。
“妈——”
外婆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眼睛亮了:“舒婷你咋越来越年轻了?比上次来还好看,我这个女儿养了不亏嘛!”
妈妈笑着搂住外婆的胳膊:“妈你又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你这皮肤……啧啧,比你姐都白。”外婆伸手摸了摸妈妈的脸颊,一脸慈爱又骄傲的表情。
姐姐凑过去:“外婆——我呢?您不夸夸我?”
“我的大外孙女!过来过来让外婆看看!哎呀又长高了,漂亮嘞……像你妈年轻时候。”
我走到后面,微微弯腰:“外婆,新年好。”
外婆松开姐姐的手来拍我的胳膊:“小峰!个子又高了嘛!这脸咋晒得这么黑?你妈没给你涂防晒啊?”
“他那是运动晒的。”爸爸在旁边笑着接话。
一家人簇拥着外婆走进屋里。
屋内已经来了好几位亲戚,大舅一家、小姨一家、表哥表姐们。
客厅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各种干果。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放摔炮,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标准的、热闹的、吵吵嚷嚷的中国式大家庭过年场景。
我跟着走进去,开始挨个喊人。大舅好、小姨好、表哥表姐新年快乐。
该说的客套话说了一圈之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了把瓜子嗑着。
妈妈被外婆和大舅妈拉到一边聊天。
女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永远是那些,孩子的学习、丈夫的工作、哪家亲戚生了二胎、谁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
妈妈在这种场合里的表现完美无瑕:温和、得体、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分寸感。
她笑着回应每一个问题,偶尔接过话茬把气氛往更轻松的方向引,绝不让任何一个话题变得尖锐或尴尬。
典型的教师型社交能力。
姐姐则被表姐拉去了二楼的房间里聊天。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用不着和长辈们挤在客厅。
爸爸被大舅和外公叫去了侧屋打牌。
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着妈妈在人群中周旋。
妈妈的背影在一群中年妇女中间格外醒目。
穿得好看只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大舅妈圆脸微胖,说话大嗓门。
小姨保养一般,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鱼尾纹。
而妈妈站在她们中间,烟粉色大衣裹着纤细的腰肢,低髻露出天鹅般白皙修长的颈项,豆沙色唇瓣微微弯着,像一枝意外长进了菜畦里的白兰花。
格格不入,但不突兀。
妈妈一直有这种本事。在任何环境中都能保持自己的质感,同时不让别人觉得被冒犯。
我看了她大概三分钟。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因为在这种亲戚满堂的场合,连多看她几眼都是奢侈。
中午的饭桌是一场硬仗。
外婆家的年饭排场很大。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了十八道菜。
大舅是主厨,做菜的风格豪迈粗犷,每道菜的分量都大得惊人。
扣肉一碗叠成小山,清蒸鱼用的是一条快四斤的鲢鱼,红烧猪蹄整整八只码在一个大海碗里。
酒是白酒。外公自酿的包谷酒,度数不低,入口烧喉,后劲十足。
但今天的主力饮品是啤酒。大舅搬了两箱雪花摆在桌脚:“过年嘛,白的喝不了多少,啤的管够!”
爸爸被安排在了主位旁边,外公的右手边。
作为女婿,他在这个场合的社交任务很重:要陪外公喝酒、要和大舅碰杯、要接住小姨夫的劝酒,还要在每一次“来来来敬一个”中保持得体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应酬话术。
可爸爸的酒量,说实话,一般。
他喝倒是可以喝,可喝多了之后脸红得像猴屁股,说话开始重复,而且第二天必定头疼欲裂。
妈妈一直不太愿意让他在酒桌上逞强,但过年这种场合,亲戚们的热情是拦不住的。
“国子,来!我们兄弟俩好久没喝了!干了!”大舅端着杯子站起来。
“来来来——”爸爸也端起杯子,笑着碰了一下。
一杯下去。大舅紧跟着又倒了一杯。
“再来一个!”
“哥你慢点——”
“过年嘛!一年就这么一回!来!”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爸爸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速度,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按这个节奏,到饭吃完的时候他至少得灌进去十几杯啤酒,外加两三杯白酒。
以他的身体状况,晚上回去开车会是个问题。
而且。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机会。
如果爸爸喝多了,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被酒精削弱。
车上的空间是封闭的、昏暗的,有长时间的沉默和半睡眠状态。
这对我和妈妈来说,是一个久违的、相对安全的接近机会。
前提是,我得帮爸爸挡掉一部分酒。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保护爸爸的身体和开车安全;二是我自己喝了酒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装醉,在回程的时候要求特殊照顾。
比如,坐到后排去。
比如,需要妈妈照顾。
想到这里,我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啤酒杯站了起来。
“大舅,我帮我爸敬您一杯。”
大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小子!长大了啊!来来来——”
我和大舅碰了杯,仰头一口干了。
啤酒涌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凉的麦芽苦味和细密的气泡感。不难喝,但量大了之后胃里会胀得厉害。
“再来一个!”大舅热情高涨。
“来。”
又一杯。
然后是小姨夫的:“小峰,舅舅也敬你一杯!”
“好嘞。”
表哥也端着杯子凑过来:“弟,我们也走一个?”
“走。”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
每当有人要给爸爸灌酒的时候,我就主动站起来截胡。
“这杯我替我爸喝”“我爸待会还得开车,我来我来”。
这种儿子替父亲挡酒的行为在酒桌文化里极被推崇,每一次我站起来,周围的亲戚都会发出赞叹的声音:“这儿子养得好啊!”“小峰长大了啊!真懂事!”“国子你有福气嘞——”
爸爸坐在旁边,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感动、骄傲和心疼的表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行了,少喝点——”
“没事爸,我能喝。”
这不算假话。
龙组半年试炼期间,体能训练之外还有一项特殊科目:抗醉训练。
原理很简单,在特殊任务环境中,你需要在酒桌上和目标周旋却不能真的喝醉,否则就是送死。
所以龙组会强制训练学员的酒精耐受度,从低度到高度,从啤酒到白酒到各种烈酒,循序渐进地提升肝脏的代谢能力和中枢神经对酒精的适应性。
半年下来,我的酒量被训练到了一个相当夸张的水平。
二十瓶啤酒下去,普通人早就不省人事了,我最多是微醺。
脸会红一点,但头脑依然清醒,手脚依然灵活,判断力不受影响。
所以今天在酒桌上的“拼命替父挡酒”,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孝顺儿子的义举,但实际上,我在给自己制造一个完美的“喝多了”的人设。
到下午三点半酒席散的时候,我前前后后喝了认真数一下,十七八瓶啤酒,外加和外公碰了三杯白酒。
体感上来说,胃里胀得有点不舒服,脸上烫烫的,但脑子很清醒。距离真正的醉还远得很,大概只用到了我酒量上限的六成左右。
但表面上,我已经演得差不多了。
故意让脚步带上一点不稳的晃动。说话的时候舌头微微打结。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身体微微歪斜,像重心在飘。
这套东西在龙组的伪装课上练过无数次。
模拟醉态最关键的跟动作无关,是眼神。
真正醉了的人眼球追踪速度会变慢,瞳孔对光线变化的反应也会迟钝。
我在视线移动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让目光变得黏稠、迟缓,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峰没事吧?”大舅妈在旁边有点担心地问。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上头。”我揉着太阳穴,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爸爸走过来扶了我一下,使劲拍了拍我的后背:“你这小子……叫你少喝点!逞什么强!”
但他嘴上虽然在骂,语气里的骄傲和欣慰根本藏不住。
“不过,”爸爸转头对大舅说,“这小子今天确实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他挡着,我今天得趴桌底下了。”
“你这个儿子养得好啊!”大舅竖了个大拇指,“懂事、有担当。以后肯定有出息!”
“是吧?”爸爸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妈妈从女人堆里走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扫了不到一秒,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转向爸爸。
“喝了多少?”
“十七八瓶吧。”爸爸替我回答。
妈妈的眉头拧了一下。
但那个眉头拧的方向和角度,我注意到了,跟单纯生气对不上。
那个拧法里有一层担忧,一层心疼,还有一层只有我能辨认出的、极其隐蔽的温柔:她在那一秒的皱眉里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心疼儿子喝了这么多,和想起他是为了保护这个家的男人才喝的。
“你等下回去的路上别吐我车上。”妈妈对我说,语气是标准的母亲式嫌弃。
“不会。”我打了个啤酒嗝,故意让它听起来很响。
妈妈瞪了我一眼。
姐姐从二楼下来,看到我这副“醉态”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洞悉。她在零点几秒内就判断出了我是真醉还是假醉。
她太聪明了。
但她没有揭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少喝点啊真是的,每次都逞强。”
“我为我爸喝的——”
“知道了知道了,大孝子。”
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听出来的调侃。
下午四点多,又聊了一阵,外婆塞了一大包土特产到后备厢:自家的腊肉、香肠、晒的干菜,还有一罐蜂蜜。
妈妈和外婆在院子里拥抱告别,外婆拉着妈妈的手说了好一阵“多回来看看”“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大舅一家也送出来。小孩们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七点。我们终于坐上了车。
出县城的路不算堵,但上了高速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正月初三傍晚,是返程高峰的起始阶段。
高速入口处就开始排队,上了匝道之后车流密度骤增,车速从八十降到六十,再降到四十,最后在某一段变成了走走停停的龟速蠕行。
“哎,堵上了。”爸爸叹了口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他下午也喝了不少。
虽然我替他挡了大部分,可白酒他自己喝了四五杯,这会儿估计也有些上头了。
“你行不行啊?”妈妈在副驾驶上看着他。
“行行行,这点酒还难不倒我。就是这路况,估计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家。”
八点整的时候,车刚在高速上走了大概三十公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机会来了。
后排座位上,我靠在椅背上,保持着微醺的姿态。姐姐坐在我右边,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缓慢流动的车流。
我故意往左边歪了一下身子,幅度刚好够让姐姐注意到。
然后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好晕啊……”
姐姐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身体继续往她那个方向倾斜。
这是醉酒后人体重心偏移的自然反应,但我让这个倾斜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大到了几乎要靠在她肩膀上的程度。
姐姐的鼻子皱了一下。
真正的异味确实存在。
十七八瓶啤酒下去,哪怕我没有真醉,酒精通过皮肤毛孔散发出来的气味是实打实的。
混合着下午吃饭时沾上的油烟味和大蒜味,整个人闻起来确实不太好受。
“哎哎哎——你别靠过来!”姐姐伸手推了我一把。
“唔……”
“一身酒味,臭死了!”她夸张地捏住鼻子,声音提高了半格确保前排能听到,“爸,你看他,一身酒味往我身上倒,我不跟他坐一块儿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自然的,完全符合一个被醉酒弟弟熏到的姐姐的正常反应。
可在说出“我不跟他坐一块儿”的同时,她的眼睛快速地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有一个信号。
极其轻微的,几乎只是瞳孔方向的一个偏移,但我捕捉到了。
她在给我使眼色。
她读懂了我的意图。
“你不坐那坐哪儿啊?”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我坐前面!副驾驶!妈你去后面照顾他吧,我可受不了这味儿。”姐姐已经开始解安全带了。
“这高速上还换座?”爸爸有点无奈。
“堵着呢又不动!趁现在换!”
我也配合地含糊说了一句:“我也不坐……不坐就不坐,谁稀罕跟你坐一块儿……”
“你看他,还嘴硬呢。”姐姐已经推开车门了,“妈快点,你去后面看着他,别让他吐车上。”
妈妈在副驾驶上犹豫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姐姐突然要换座位、我坐后排“醉酒”需要照顾、这个安排会让她和我单独坐在后排。
她在零点几秒内权衡了所有的风险和可能性。
然后她打开了车门。
“行吧。”
她的语气是标准的母亲式无奈,那种“这两个孩子真是让人操心”的叹息感。
可在她下车绕到后排上车的那几秒里,经过车尾的时候,她的步伐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加速。
不易察觉。但存在。
妈妈想快一点坐到我身边。
车门关上。安全带扣好。
妈妈坐在了我的左手边。姐姐坐在了副驾驶。
新的座位安排确立了。
前排:爸爸开车,姐姐坐副驾驶。
后排:我,妈妈。
车重新起步,汇入了龟速蠕行的车流。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高速上的路灯间隔很远,车内的光线主要来自仪表盘的蓝绿色背光和对面车道偶尔掠过的车灯。
后排比前排更暗,尤其是在前排两个座椅靠背的遮挡下,后排几乎处于一种半幽暗的状态。
妈妈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我能闻到妈妈身上的气息。
在酒气缭绕的狭小车厢里,她身上那种独有的体香像一缕清泉穿透了浑浊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羊绒面料柔暖和皮肤深处渗出的幽然清甜。
我的鸡巴在坐上后排的那一刻就硬了。
这跟荷尔蒙的骤然爆发无关,是更深层的、条件反射般的身体记忆。
每一次和妈妈在封闭的狭小空间里独处,我的身体都会自动进入这种状态。
阴茎在内裤里充血膨胀,二十三厘米的尺寸在工装裤的裤裆里顶出了一个明显到不正常的弧度。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羽绒服的下摆拉过来盖住了裤裆。
妈妈的余光扫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呼吸频率在那一瞬间微微变快了。
她没有吓到,那是一种对这种状况的无奈,和某种深藏的、她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悸动。
妈妈知道我硬了。她甚至知道我从坐上来就硬了。
但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意思很明确:不行。爸爸在前面开车。姐姐在副驾驶上。不管你硬成什么样,今天不可以。
我没有勉强她。
我只是让我的左手从羽绒服底下伸出来,轻轻覆在了她的右手背上。
妈妈的手背微微紧了一下。手指蜷了蜷。然后,没有抽开。
我们就这样在后排沉默地坐着。手掌叠在手背上,被羽绒服和毛呢大衣的衣摆遮得严严实实。
前排,爸爸在专心开车。姐姐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戴上了耳机,在看手机上的视频,或者在假装看视频。
车子继续在拥堵的高速上缓慢爬行。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
八点半。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我的身体开始向我发出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先是膀胱的微微胀感,那种还不至于紧迫、但已经开始在意识边缘敲门的隐约压力。
下午喝了那么多啤酒,从酒席散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期间我上过一次厕所,是出发前在外婆家的卫生间里。
可十七八瓶啤酒的液体量是惊人的,它们一直在被肾脏不停地过滤、转化、输送到膀胱里,像一个持续运作的蓄水池在源源不断地蓄满。
五个小时前的那次排尿只清空了当时的存量。从那之后到现在,新的存量一直在静静积累。
我微微动了一下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膀胱的位置舒服一点。
这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连我自己都几乎没有意识到。
但妈妈注意到了。
妈妈的手指在我的手掌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谈不上要抽开,更像是一种感知到我身体变化的本能反应。
一年来的朝夕相处让她对我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肌肉的紧张和松弛、每一个细小的体态变化都了如指掌。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极低极低,低到只有她旁边不到三十厘米的我能听到。
“没事。”
我说没事的时候,腰腹部又微微紧了一下。
不算很急。但那个信号在慢慢变强。
车继续往前爬。路况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还有多久到服务区?”我对前排的爸爸问了一句。
爸爸看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嗯,按现在这个速度,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吧。堵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