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
西北的沙尘暴帮了倒忙——工地因为能见度太低停了三天工,我在酒店里干熬了三天,该看的图纸看完了,该改的方案改完了,连那本在机场买的书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项目经理老周是个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看我实在没事干,大手一挥说段工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收尾我来盯着,你在这儿也是白占一间房。
我说老周你这是赶我走啊,他说不是赶你走,是替你省钱,你们上海那边住宿标准高,一天房费够我在兰州吃三顿手抓。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当场订了最近一趟航班,给他留了两包兰州烟。
起飞前给妻子发了条微信:“提前搞定,今晚到家。别来接,我自己打车。”
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糖醋排骨。还有你上次做的那个酸辣土豆丝,多放醋。”
“收到。”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曦曦知道爸爸今天回来,肯定不肯睡觉了。你先想想怎么哄她。”
“这还不好哄。就说爸爸给她带了骆驼。”
“你哪来的骆驼?”
“机场特产店有卖玩偶的。你给闺女买个假的她还能验货不成?”
她发了一长串哈哈哈,满屏都是“哈”字,最后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我看着那个黄澄澄的小圆脸,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附近的那家书店里买了一头毛绒骆驼——驼峰一个高一个低,做工粗糙得令人感动,两只眼睛一颗大一颗小,嘴巴歪着,像是在嘲笑什么。
我提着它走在候机大厅里,忽然想起上次出差前,也是在这家书店,我买了一本蓝灰色封面的书,在飞机上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感觉整个人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那本书现在还躺在我背包的侧袋里,扉页被我折了不下十个角,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因为在气流颠簸的时候写的。
其中有一页被我画了两道下划线,画线的句子是:“坦诚不是一次性的大扫除,而是每天洗一次碗。你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陈年污垢都清理干净,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不再把脏碗藏进柜子里。”
飞机上我又把那本书翻了一遍。
这次看得不快,每一章都做了新的记号。
第六章讲的是夫妻如何协商性幻想,作者举了一个例子:有个丈夫发现自己看到妻子跟别人接吻会觉得兴奋,他为此痛苦了很久,以为自己是心理变态,后来他和妻子坐下来谈了一次,两人一起制定了一套规则——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需要提前告知,什么永远禁止。
他们不是开放婚姻,他们只是把嫉妒变成了一种共同游戏。
作者写道:“嫉妒不是爱的反面,占有才是。嫉妒是你心里还有这个人,你害怕失去她。所以嫉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敢把它拿出来给你的伴侣看。”
第十二章讲的是“参与感”。
有一段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偷窥和参与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偷窥是一方在暗处、一方在明处,信息不对等,权力不对等。偷窥者获得了刺激,被偷窥者失去了尊严。但如果你把偷窥变成参与——如果你告诉伴侣你的怪癖,并且邀请她一起进入这个游戏——那么偷窥就不再是偷窥,而是一种共同的探索。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变态,你是她信赖的导演。”
我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段飞,你要从暗处走到明处。
最后一章叫“深渊与桥梁”,里面有一段话我几乎能背了——“欲望是一座深渊,但夫妻之间可以搭建一座横跨深渊的桥梁。不是你站在桥那头、我站在这头互相喊话;而是我们手牵手,一起往下看。深渊还在那里,它不会消失,但掉下去的人不再是一个人。”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云层已经从灰黄色变成了浅蓝色。
飞机正在离开西北的风沙区,进入长江流域上空。
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蜿蜒的河道和一块一块的绿色农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我想起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妻子跟三叔公视频自慰的那晚,我坐在酒店床上,鼻血流了一键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想起后来那晚跟赵妮和李远鹏玩3P,赵妮事后靠在落地窗边,赤裸着身体问我“你现在好点了吗”,我说心情好多了,她笑着说不是问你这个。
那时候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接不接受的问题。
我接受了。
不是被动地、无奈地、咬着牙接受,而是主动地、清醒地、张开手接受。
接受方绮彤是一个身体极其敏感、需要更强刺激才能满足的女人;接受我自己是一个从她的放纵中获得巨大快感的、有淫妻癖和窥探癖的男人;接受我们的婚姻不会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正常”,但可以比教科书上写的更诚实、更亲密、更有韧性。
飞机落地的时候起落架触地的那一下震动,像是给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画上了句号。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
上海的空气比兰州湿了一个数量级,从出租车上下来,被晚风一吹,脸上黏糊糊的像刚敷完面膜。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浮在空气里,混着隔壁面包房飘来的黄油味,闻起来甜腻腻的。
我提着行李箱和那个装骆驼的塑料袋站在楼下,仰头看我们家的窗户。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妻子大概在炒最后一道菜。
这个画面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看到,但今天觉得它格外踏实,格外像“家”应该有的样子。
门一开,曦曦像一枚炮弹从客厅发射过来,一头撞在我肚子上。我赶紧把骆驼举过头顶,避免这场交通事故造成人员伤亡。
“爸爸!你回来了!妈妈说你给我带了骆驼!哪里哪里?!”
“你先让我进去,骆驼跑不了。”
“让我看看嘛——”
我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头做工粗糙的毛绒骆驼,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一把抢过去,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是那种只有四岁小女孩才能发出的、足以震碎玻璃的高频尖叫。
“爸爸这个骆驼好丑!”
“你刚才还说要看。”
“但是它真的好丑!”她把骆驼翻过来翻过去,捏了捏那个歪掉的嘴,又戳了戳那颗大一颗小的眼睛,咯咯笑起来,“它长得好像我们班张小宇!”
“张小宇是谁?”
“就是上次抢我彩笔那个。”曦曦抱着骆驼,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起它就叫小宇。我要让它给我的螃蟹当马骑。”
“你们的人际关系还挺复杂的。”
“什么叫人际关系?”
“就是……你跟别人的关系。”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一溜烟跑回客厅,开始跟她的毛绒螃蟹和丑骆驼进行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角色扮演游戏。
我听见她在那边自言自语:“小宇你太丑了,螃蟹你不要嫌弃它……”
妻子从厨房探出身来,手里拿着锅铲,身上围着那条碎花围裙。
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色雏菊,系带在腰间打了一个蝴蝶结,衬得那截腰格外纤细,上下两头的弧线则更加醒目。
她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落了几缕贴在耳侧。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厨房门口停住,就那么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拿锅铲冲我比划了一下:“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
“看过。但每次看都觉得比以前更好看。”
“油嘴滑舌。”她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炒菜,但耳根那一片粉红色出卖了她。
她的耳垂很小,形状像一颗剥了壳的杏仁,每次害羞的时候都会变成半透明的粉红色,像是被灯光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洁精的柠檬香,还有她自己那股淡淡的体香——不是香水,是她身体自带的、像是刚洗过的棉布在太阳下晒过以后散发出的那种干净的、温暖的味道。
这股混合味道我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腻过。
她炒菜的动作停了,靠在我怀里,身体很软,像一只卸掉了所有防备的猫。
“老公。”
“嗯?”
“你的手在干嘛。”
“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小腹,隔着围裙和T恤轻轻按了按。
她的小腹还是那么平坦,有一点点微微的弧度——不是赘肉,是女性身体自然的圆润,摸上去像一块温热的丝绸包裹的软玉。
“嗯,没瘦,说明这几天没饿着自己。”
“别闹,菜要糊了。”她笑着挣开,拿锅铲轻轻敲了我手背一下。然后关火,把菜盛出来,递到我手里,“端过去。最后一个菜了。”
晚饭的气氛很轻松。
妻子做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挂得恰到好处,咬一口酸甜适中,肉嫩得从骨头上轻轻一拨就下来了。
酸辣土豆丝切得极细,每一根都裹着油光,醋味一闻就知道放得够足——我上次随口说了一句“多放醋”,她记住了。
曦曦一边吃饭一边跟她的丑骆驼说话,偶尔抬头插几句嘴,说的都是幼儿园的谁又推了谁、谁又给了谁一块糖之类的大事。
妻子给我夹菜,也给自己夹,吃得很香,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心事重重地挑着饭粒。
大概是因为我回来了,也许是因为那几天她没有打电话给三叔公,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也许只是今晚的排骨做得特别成功。
但我心里知道,轻松只是暂时的。
那些藏在柜子里的脏碗,今晚我要全部拿出来,一只一只洗干净。
不是洗干净就完了,洗干净以后还要跟她一起重新摆回柜子里,按照我们俩都认可的方式。
吃完饭,妻子收拾碗筷,我陪曦曦玩了一会儿。
骆驼和螃蟹在我的配音下展开了一场跨越物种的星际大战——骆驼是来自丑星的外星侵略者,螃蟹是保卫地球的机甲战士。
战况之激烈,配音之浮夸,把曦曦笑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妻子洗完碗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们一会儿,笑着说该洗澡了。
我抱起曦曦往浴室走,小丫头在我怀里挣扎着喊再玩五分钟,我说不行,骆驼也要洗澡,她说骆驼才不要洗澡,我说那骆驼会臭,她说那爸爸你跟骆驼一起洗。
我说骆驼不会游泳,她说那你在浴缸里教它。
我被她绕进去了,最后还是她妈出手,用一根棒棒糖换了她乖乖就范。
洗完澡,把曦曦安置上床。她躺在床上,左边是毛绒螃蟹,右边是丑骆驼,自己挤在中间,被子拉到下巴,眼巴巴地看着我。
“爸爸,今天讲什么故事?”
“讲一个爸爸出差遇到沙尘暴的故事。”
“沙尘暴是什么?”
“就是很多很多的沙子被风吹起来,把天都染成黄色了。”
“那沙子会不会迷眼睛?”
“会啊,所以爸爸戴了口罩。就像你感冒的时候妈妈给你戴的那个一样。”
“哦。”她眨眨眼,“那骆驼怕不怕沙尘暴?”
“骆驼不怕,骆驼是沙漠里的动物,它的眼睫毛很长很长,可以挡住沙子。”
“那小宇的眼睫毛长不长?”她扭头看了看枕头边的丑骆驼,“不长。那它肯定怕沙尘暴。”她忽然把丑骆驼的鼻子和嘴巴一起捏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说,“小宇你乖,躲在我被子里面就不怕了。”
我看着她把那只丑得不得了的毛绒骆驼塞进自己的被窝里,露出一个歪歪的驼峰和被角,忍不住笑了。
讲完故事,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长长的覆在下眼睑上,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抱着螃蟹,一只手搂着骆驼。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那盏落地灯亮着。
妻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居家T恤和深蓝色的弹力牛仔裤,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白雾。
她看见我出来,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曦曦睡了?”
“睡了。今天比平时还快,大概是骆驼太丑了把她吓晕了。”我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她顺势靠过来,头枕着我的肩膀,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整个人像一只收了壳的蜗牛。
安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落地灯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她的脚趾碰着我的腿侧,有点凉,我把手覆上去,她轻轻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老公。”
“嗯?”
“兰州那边怎么样?工程还顺利吗?”
“顺利。就是沙尘暴太厉害了,停了三天工,不然也不会提前回来。”
“那你还不如在那边多玩两天,到处逛逛什么的。”
“没什么好逛的。光秃秃的,连棵树都难找。”我顿了顿,“再说了,想你了。”
她又笑了,这次没有说油嘴滑舌。她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糖醋排骨的余香和桂花的甜腻味,厨房水龙头在滴水,隔几秒一滴,打在洗碗池的不锈钢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低声呵斥了一句。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声音像是在给我打气——这个家是真实的,这份爱是真实的,那些藏在暗处的欲望也是真实的。
真实的东西,就应该放在阳光下。
“老婆。”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郑重。
她从我肩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种紧张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被我捕捉到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我。
“什么事?”她的声音平静,但膝盖微微并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T恤的下摆。
这些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自己。
我看着她。
她坐在我面前,头发披散着,脸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从高中看到现在,从青涩的丑小鸭看到如今的明艳少妇。
我知道她每一颗痣的位置——左边颧骨上一颗,颜色很淡,不凑近看不到;右手手腕内侧一颗,是圆的,她小时候以为是脏东西拼命擦结果擦破了皮。
我知道她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两针,拆线那天她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我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绞手指,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多眨两下,高潮的时候会咬住下唇偏左的位置。
她的每一个秘密都刻在我心里,而今天,我要把她自己的秘密也还给她。
“你还记得你去团建之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我轻声开口,“你说你不是个好老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不知道。其实你知道。只是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说出来,我会看不起你。”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浅的、像水面薄冰一样的紧张。
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手指绞T恤的动作停了,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段飞——”
“你先听我说完。”我按住她的手背,掌心覆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不是今天才想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想的。只是以前我不敢说,就像你不敢说一样。你怕我看不起你,我怕你觉得自己是坏女人。我们俩都怕,所以谁也不说。”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覆盖在下眼睑上。
“我已经知道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跟三叔公的事。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猜的,不是怀疑的,不是做梦梦到的。是亲眼看到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连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所有的伪装——温柔的、平静的、若无其事的——全部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你知道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从一开始。从你帮他洗澡,到他进我们卧室。”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像在叙述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那天晚上,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在浴室里给他洗澡,他硬了,你握着他的那根东西,他射在你脸上。我当时在西北的酒店里,对着手机屏幕,鼻血滴在键盘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针刺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开始发抖,我把它们握得更紧了。
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白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我对自己说,段飞,你老婆被人干了,你怎么办?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我想明白了——这不是她的错。是我故意不请护工的,是我故意把照片放在电脑里的,是我一步一步把这个游戏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导演。”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听我说完。”我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打断,“我知道你每次跟三叔公在一起以后都会后悔,会躲着我,会觉得自己脏。你偷偷洗澡,偷偷换床单,偷偷把内裤扔掉。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你觉得自己是坏女人,觉得自己背叛了我。可是老婆,如果我说,我不觉得你是坏女人呢?如果我说,我看着那些画面的时候,我是硬的呢?”
她愣住了。
不是害怕,不是羞愧,而是彻底的、完全的、大脑宕机般的愣住。
她大概想过一万种我质问她时的反应——愤怒、哭泣、离婚、砸东西——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种。
“段飞,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安慰你,不是骗你。是我的真实感受。”我看着她,确保她每一个字都能对上我的眼神,“我硬了。在看到你被三叔公干到哭的时候,我硬了。在看到你对着黑人视频自慰的时候,我硬了。在看到你拿着那根粉色的按摩棒把自己捅到高潮的时候,我硬了。我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反应。正常的男人应该愤怒,应该冲进去把那个老混蛋打一顿,然后把老婆骂一顿。但是我硬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变态,是个废物。我甚至以为自己不爱你了——如果爱你,怎么会看到你被别的男人干还硬?”
“你……”她的声音已经不成句子了,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
“但我在飞机上读完那本书以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从沙发旁边的背包里抽出那本《越神同行》,放在茶几上。
蓝灰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封面上那个站在门前的人影像是要走进一道光里。
“这本书里有一句话,我在飞机上反复看了几十遍——‘人类最古老的谎言,是相信肉体的忠诚等于灵魂的忠诚。我们把性欲和爱情捆绑在一起,发明了出轨这个词来惩罚那些身体越界的人。但身体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它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又移回我的脸上。
她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困惑,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期盼——像是她在漆黑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忽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但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所以,你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的身体需要什么,你的身体自己知道。你的敏感不是罪过,你的欲望不是污点。”我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本书里还有一段,我觉得就是写给你的——‘很多女性来找我做咨询,说她们觉得自己是坏女人,因为她们对丈夫之外的男性产生了性冲动,因为她们需要更粗暴、更持久的性爱才能满足。我问她们:你还爱你的丈夫吗?她们都说还爱。那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我们对性爱有一种宗教般的迷信——我们相信真正的爱情应该满足对方所有的欲望。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欲望是一座深渊,另一个人的身体只是一块石头。你不可能用一块石头填满一座深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捂着脸的嚎啕大哭,而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她浅灰色的T恤上,晕出几朵深色的水花。
她没有去擦,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我跟你做爱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在我身下这样过。”我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我面前是端庄的、温顺的、轻声细语的。你从不说脏话,从不主动,从不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把那个真实的、饥渴的、需要被狠狠填满的方绮彤藏起来了,一个人半夜躲在书房里,对着那些视频,用按摩棒去满足她。你觉得我不够那个尺寸,不够那个硬度,不够那个时间。你觉得我满足不了你。”
“段飞——我——”她抬起手,想解释什么,但被我轻轻按住了。
“我不怪你。我也不怪我。”我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感受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衣襟,“你的身体就是这样的构造,你的敏感不是罪过,我的尺寸不是原罪。你需要的跟我能给的之间有一条客观存在的鸿沟,不是靠你咬咬牙忍一忍、或者我多吃几片伟哥就能填平的。你真正的问题不是三叔公。是你身体里那个被唤醒的、越来越敏感的、越来越饥渴的方绮彤。三叔公走了,她会饿。我不在的时候,她会饿。我们做爱的时候,她也会饿。她需要更多、更强、更粗暴的刺激才能吃饱。而你没办法一个人喂饱她,我没办法一个人喂饱她。”
她在我怀里哭出声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低声的抽泣,而是像一个终于可以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后背,指甲隔着T恤陷进我的皮肤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压抑、恐惧、羞耻全部通过眼泪排出来。
“我出差这几天,你一共自慰了多少次。”我轻声说,“你用按摩棒的时候,在想谁?你高潮的时候喊的什么名字,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差点给三叔公打电话。你的手指在那个通话键上停了很久,但最后你没有打。”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身体在我怀里僵住了。
“你忍住了。”我在她耳边说,“在身体最需要被填满的时候,在只要按一个键就能重温那种快感的时候,你忍住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真正上瘾的,不是三叔公这个人,而是他带给你的那种感觉。大尺寸的、粗暴的、被彻底填满的感觉。你爱的不是他。你爱的是我。你的身体需要的是那一种特定的刺激,而不是那一个特定的人。”
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来。
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但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羞愧,而是一种像溺水的人忽然看到岸边伸来一只手般的表情。
“你不觉得我……恶心?”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你对着自己喊‘方绮彤你到底在干什么’的时候,你觉得我恶心你吗?”我反问她。
她瞪大了眼睛:“你连那个都……”
“我说了,我什么都看见了。不只是看到你在自慰,我看到了你在挣扎。你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身体里那只野兽搏斗。你没有打电话给他,你选择了自己解决。你选择了背叛自己的身体,而不是背叛我。”
“可是——”她的声音哽住了,“可是我——我跟他——我真的——”
“我知道。你是自愿的。至少从第二次开始,你是自愿的。你主动去他那里,主动骑上去,主动迎合。你不用否认。这些我都看到了。我接受这个事实。我接受它是事实,而不是伤害。因为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你的身体不需要对我忠诚,你的心才需要。而你的心,我知道在哪里。”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发抖。
我把她抱紧,让她把眼泪全部蹭在我的T恤上。
那件T恤已经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她的泪水还是我自己的汗。
“老公。”她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眼泪泡得发涨的海绵,“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自己……那次去团建前跟他说了断了,可是回来以后,每天晚上了,身体就像火烧一样,怎么都睡不着……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真的……”
“我知道。”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一路顺到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知道你控制不了。你的身体被开发了,回不去了。就像一扇门被撞开以后,不管怎么关都关不严实了。但是,方绮彤,你先别急着自责。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她抽泣着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刚才说了你的欲望,你的秘密。现在我要说我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双手,“你觉得你是坏女人。那我呢?我是什么?你觉得你对着三叔公的肉棒自慰很变态?那我对着监控看你被他干,看得鼻血都流出来了,看得硬得发痛,这算什么?你觉得你半夜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用按摩棒很羞耻?那我躲在被子里,趁你睡着的时候调出回放记录,对着你的高潮画面自慰,这算什么?”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睛里的自怜和委屈正在被一种新的表情取代——那是震惊,是意外,是某种正在萌芽的、小心翼翼的释然。
“你以为只有你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自己,也笑她,“我也有。我的秘密可能比你的更见不得人。我喜欢看。不光是看。我享受那个过程——把你推到别的男人面前,看你失控,看你沉沦,看你在别人身下展现出从来不在我面前展现的那一面。每次看到那种画面,我这里——”我拉着她的手,按在我裤裆上,那里早就硬得发痛,“就硬成这样。我骂过自己一万遍变态。我试过戒,把监控APP删了又装,装了又删,删了再装。我以前觉得,我一定是病了,或者潜意识里不够爱你,所以才会这样。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比任何时候都爱你。这种病态的癖好,跟爱你这件事,在我心里是同时存在的。它们不矛盾。它们都是真实的我。”
她的手指隔着裤子触碰到那个硬挺的凸起,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了回来。
她的表情在变化——从震惊,到困惑,到一种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的专注。
“你喜欢看……我被别人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喜欢。”我没有躲避她的眼神,“但不是喜欢‘你被别人占有’。是喜欢‘你在别人面前释放出那个从不在我面前释放的自己’。是喜欢看你失控。看你舒服。看你被操到翻白眼。看你高潮的时候嘴里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那些画面让我嫉妒得发疯,也让我硬得发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她沉默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沉默,而是一种在认真消化信息的沉默。
她的手指还放在我裤裆上,没有拿开,也没有动。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眉头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因为痛苦而皱紧的样子了。
她在思考。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你这几个月一直看着监控,看着我跟他,看着我自己弄——你难受吗?”
“难受。”我没有骗她,“每次看完,心里都像被刀剜了一样。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去看。就像一个吸毒的人明明知道毒品不好,还是会忍不住去吸。你不在的时候我喝醉过很多次,有一次在兰州喝到不省人事,被老周扛回去的。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打开监控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飘窗上发呆,我又心疼又硬。这就是我。一个心疼老婆又喜欢看老婆被干的变态。”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之后的表情松动。
“那你知道我是自愿的以后——”她咬了咬嘴唇,“你恨我吗?”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把她的手从裤裆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我的心跳,“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满足你,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变态的癖好,恨自己为什么把一场好好的婚姻搞成这样。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因为你的身体只是诚实地表达了它需要什么。你没有背叛我——你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你的身体只是在追寻我需要但给不了的东西。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哭得不一样。
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绝望的、天塌下来的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是冰在融化的流泪。
她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段飞。”
“嗯。”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俩都是变态?”
“不是变态。”我擦去她眼角的泪,“是我们俩都有一个不太主流的性癖。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你的性癖是需要更粗暴更强烈的刺激才能彻底满足。我的性癖是喜欢看你被别的男人满足。你说巧不巧。”
她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泪,带着鼻涕,带着哭腔,但那笑声是真实的。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你这人……”她拿拳头捶了我胸口一下,力气很轻,像是在撒娇,“把这种事说得跟买菜一样。”
“那确实不太一样。买菜不用监控。”
“你还说!”她又捶了我一下,然后靠进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老公。”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现在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我好像没有那么坏了。”
“你本来就不坏。你是最好的女人。也是我最爱的女人。”
她在我怀里拱了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温暖的窝的猫。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躲闪和阴翳,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准备好面对一切的目光。
“接下来。”我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做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不撒谎,不隐瞒,不一个人偷偷扛。你有欲望,告诉我。我有欲望,告诉你。你的身体需要什么样的满足,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我的眼睛想看什么样的画面,你也帮我。你一个人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没关系,给我打电话,我陪你。你觉得我们俩的性爱还不够,需要加一点别的刺激,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刺激,不管是道具还是幻想还是别的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眯起眼,看着我。“你说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具体是什么办法?”
“我今天在飞机上列了个单子。”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飞机上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坦白。所有秘密,不管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要说出来。第二,无惩罚原则。你说出来的任何幻想、任何冲动、任何做错的事,我都不翻脸。反过来也一样。第三,探索。不急着找别人,先从我们自己开始。比如你的按摩棒,不要再锁在抽屉里了,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比如我的监控,我也跟你道过歉了,这些设备你想留就留,想拆就拆,由你决定。第四,好奇清单。我们各自列一份自己好奇的、幻想的、想尝试的性爱方式,交换着看,一条一条讨论,哪些可以试,哪些暂时不行,哪些永远不行。第五,安全词。任何一方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可以喊停,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
她接过那张纸条,仔细地看了起来。
她的手指划过每一行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
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看到某一条的时候忽然笑了出来。
“‘不急着找别人’——你的意思是,以后可能会找别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这是我们需要一起讨论的问题。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以后。等你准备好了,等我准备好了,我们坐下来,把所有的选项都摊开来看。可以是一根更好的按摩棒,可以是一部更能刺激你的视频,可以是某种我们还没试过的玩法,也可以是一个人。但不管是哪种选择,都要我们俩一起做出决定。不是你在外面偷偷找人,我一个人躲在家里偷看。是我们一起。你选人,我也选人。我们俩都同意,才往下走。不同意,就不做。”
她把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睡裤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容。
“你这个人。”她轻轻说,“把这种事都规划得跟项目方案一样。还有什么‘安全词’——你是不是在甲方那边写方案写傻了?”
“这叫专业素养。”我一本正经,“对付甲方和对付欲望,本质上是一样的——都需要明确需求、制定方案、控制风险。”
她被我逗得笑了好一会儿,然后靠进我怀里,把脸贴在我锁骨上。安静了很久,客厅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老公。”
“嗯。”
“我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想说——谢谢你。”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谢谢你告诉我你的秘密。谢谢你——”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现在我觉得不是了。”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附近商场在做活动,一朵一朵的金色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然后又慢慢黯淡下去,紧接着新的烟花又升起来了。
曦曦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小丫头大概正搂着她的丑骆驼做着一个关于外星侵略者和机甲战士的梦。
糖醋排骨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桂花的香气。
电视待机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耐心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把家里的监控拆掉一部分。”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卧室的不要了。浴室的那个绝对不要了。客厅的……留着。”
“为什么留客厅?”
“因为你说你喜欢看。”她顿了顿,脸红了一下,“如果你喜欢看,客厅的可以留着。以后如果我们在客厅做什么,你想看,不用躲。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不要偷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刚刚哭过,眼角还有红肿,眼白里还有血丝。但眼神是坚定的,清澈的,不再躲闪的。
“好。”我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只是我看你。”我握住她的手,“你想看我的时候,也可以看。你想看我自慰,我就当着你的面自慰。你想看我跟别人——当然现在还没有别人——但如果有那一天,你也可以看。你也可以参与。你不是我的演员,你是我的搭档。不是一个人的窥探,是两个人的游戏。”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拉着我走到卧室,爬上床,盘腿坐在我面前。
“那现在就开始。”
“开始什么?”
她从一个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鞋盒里,拿出了一本日记本。那是一个粉色的硬壳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她把日记本放在我面前。
“第一件事。这是我的日记。从第一次跟三叔公发生关系以后开始写的。里面记了我每一次的感受,每一次的自责,每一次控制不住自己。我本来打算哪天我撑不住了就把它烧掉。但是现在我想给你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日记本,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我们一起看。你陪我。有哪里我看不懂的,你解释给我听。”
她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一起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字迹娟秀而整齐,第一行写的是:“段飞,对不起。我今天做了一件可能会让你恨我一辈子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也许我永远不会让你知道。但我想写下来,至少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把她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安静地坐在我对面,偶尔在我看到某一段时补充几句细节。
窗外的烟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窗缝里钻进来。
曦曦的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只丑骆驼大概正被小主人紧紧搂在怀里,做着一个关于沙漠和沙尘暴的梦。
而我们,正在一页一页地,把所有的秘密从暗处搬到灯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