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吹风机的声音在卧室里嗡嗡了差不多十分钟,她的头发从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吹成了蓬松的散开状态。

发根已经干了,发尾还有点潮,我把吹风机关了,手指从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抽出来。

她晃了晃脑袋,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带着刚吹完的热气和那股蜜桃味的洗发水味儿。

“你吹头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她盘腿坐在床上,把睡裙从头顶套下去,手臂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扯了两下才找到袖口,“上次给我吹还扯掉好几根头发,这次一根没掉。你是不是在公司拿拖把练过?”

“我倒是想练,公司没女同事愿意让我吹。”

“那你就拿拖把练?反正都是长头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了靠在床头,拍拍身边的枕头让我上来。

等我躺好了,她侧过身,手肘撑着枕头,低头看着我,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你写的日记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发现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你写蜜蜜碰我蕾丝的时候,用的是‘她碰了你’,不是‘她碰了蕾丝’。你下意识里已经把她的手指和我的皮肤画等号了。你那时候硬了,不是因为怕她占我便宜——是怕她占完便宜之后你管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念工作报告似的,但手指在我锁骨上慢慢划过去,从左边划到右边。

那根手指很轻,跟她当年在自习室里偷偷碰我手背时用的力度差不多。

“蜜蜜碰了我大概两秒,”她把手指停在我锁骨中间那个凹陷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退回去以后我余光看了你一眼。你的手插在裤兜里,但拳头攥着,裤兜那块布料被你攥得皱巴巴的。我当时想笑又不敢笑。后来脱打底衫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速度——不是想看你吃醋,是想让你看清楚我自己解扣子,自己把衣服脱掉,自己决定把身体给谁看。”

“我看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看得很清楚。你那眼神跟当年在教室里偷看我屁股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多了点血丝。”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肚脐边缘。

“其实我今天在影楼里挺紧张的。不是怕脱衣服,是怕蜜蜜觉得我变了。六年前我在她面前换裙子都要躲进更衣室,今天脱打底衫的时候手都没抖。她会不会想——这女人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嫁了个不正经的老公,还是自己变骚了。”

“她不会想这些。她专业得很。”

“我知道。但我会想。我会想我是怎么从那个人变成这个人的。以前你偷看我屁股我都脸红,现在在你面前脱光了我还觉得不够,还要跑到影楼去脱给别人看。虽然目前就蜜蜜一个,但下周六还有个女摄影师。想想也挺好笑的,六年前连拍泳装照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现在全裸私房已经列在日程上了。下周六还要跟你一起去买丁字裤和胸贴。”

“这叫进步。”

“进步个屁,”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这叫原形毕露。以前那个端庄的方绮彤是装的,现在这个敢在影楼里给女化妆师看乳头的才是真的。不过说实话,我挺喜欢现在这个真的。至少不用每天装着很累的样子拒绝你。”她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用手指在锁骨上画着圈,“明天中午你来公司接我,我们去买胸贴。蜜蜜说硅胶的比布的好用,不会掉,出汗也不怕。丁字裤她说可以自己带,拍照的时候穿黑色的那款。她说黑色的在镜头里更显瘦,但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拍全裸的时候连丁字裤都要脱。”

“还要买什么?”

“她说最好自己带一件睡袍,丝质的或者绸缎的都行,要那种有光泽的面料,打光的时候质感好。我说我有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她说那件肯定上镜。然后她说如果有蕾丝内衣可以带一套,最好是那种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乳头的。我跟她说我今天穿的就是那件黑色蕾丝吊带,她说那件可以,但拍照的时候不能穿内衣,会压出印子。所以胸贴必须买。”

她把“胸贴”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以后手指停在我胸口上,指尖按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

鱼缸的水泵还在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就远了。

“说起来,胸贴这个东西,我以前也买过。不是给我自己买的。”她说。

“给谁买的?”

“赵妮。”

“你给赵妮买过胸贴?”

“不是我买的,是她让我帮她买的。她不会用淘宝,收货地址填了我们公司。那会儿你还没跳槽,我还在行政部。包裹寄到前台,我帮她收的。我拿到包裹的时候摸了摸,里面是一个小盒子,扁扁的,手感有点像你用的那种创可贴的包装盒,但比创可贴大一圈。我当时没拆,后来给她的时候问了她一句这是干什么用的,她说拍写真用的。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那种普通的艺术照,就没多问。”她把手从我胸口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指继续敲着肚脐,“后来有一次我跟她逛街,她试衣服的时候脱了上衣,我看到她胸上贴着那个硅胶的东西,肉色的,贴上去以后乳头完全看不出来。我问她好用吗,她说好用,出汗也不会掉,就是撕下来的时候有点疼。我说你拍什么写真要用这种东西,她说是私房,尺度挺大的,穿了内衣会压出印子,摄影师让她贴胸贴。”

“赵妮拍私房?”我有点意外,是真的意外。赵妮从来没跟我提过。

“嗯。她说她拍了好几组。一组是穿旗袍的,一组是穿芭蕾舞裙的——她说那个是三十岁生日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有一组是只裹了层薄纱的,半透明的,什么都看到了但又什么都看不清。她说那组拍完以后自己对着底片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挺好看的。以前她前夫总说她胖,拍完那组私房以后她再也不觉得自己胖了。她说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说你美的男人,是一台专业相机和一个会找角度的摄影师。”

“她倒是想得开。”

“她说她想开了。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看就给谁看。她前夫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你,说要不是你当年在她最难受的时候陪她聊天,她可能到现在还不敢拍那组旗袍。你那时候每天晚上跟她聊到半夜,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懒得管。因为她那会儿是真的难过,你在网上陪她聊聊也是应该的。不过她胸贴那个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后来有一次我们部门聚餐,赵妮穿了件低胸的晚礼服,胸贴露了一小截肉色硅胶边缘出来。我给她使了个眼色,她面不改色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口拉了一下,动作自然得跟挠痒痒似的。后来在洗手间里她跟我说——知道为什么我敢穿低胸吗,因为贴了胸贴,知道不会走光,反而更敢露了。”

方绮彤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手指停在肚脐上。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终于想通了什么”的表情。

“所以蜜蜜让我贴胸贴,其实不是为了遮——是为了让我更敢露。”她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盘腿坐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个节奏我很熟悉,每次她做出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敲。

第一次在天桥上解风衣扣子之前也敲过。

“你知道我买那条丁字裤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不是在想穿起来好不好看。是在想——穿它的时候不能弯腰。不能像平时穿棉内裤那样大大咧咧地弯腰捡东西,会整个屁股都露出来。后来今天在影楼里弯腰脱鞋子,蜜蜜在旁边站着,我忽然想到我穿的白色丁字裤,弯下去的时候屁股缝那条细带子肯定被她看光了。但我想的是——看就看吧,反正她下周六还要看我全裸。”她站起来,把睡裙拉了拉,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最下面那层翻出一个小纸袋。纸袋里装着两条还没拆吊牌的内裤——一条白色一条黑色,都是丁字裤,细得跟鞋带似的。她把两条都抽出来,放在床上比了比。

“白的已经试过了,勒得要死,但是穿紧身牛仔裤的时候屁股上一点内裤印子都没有。黑的还没穿,留着下周六拍私房的时候穿。蜜蜜说拍私房的内裤不能有蕾丝边,不然会在皮肤上压出印子,后期修都修不掉。所以我特意买的光面无痕的,裆部是纯棉的,但后面那根带子细得跟线差不多。”

她拿起那条黑色的丁字裤,用手指撑开后面的细带,举到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你说,就这一根线,穿上去以后屁股缝里能舒服吗?”

“肯定不舒服。”

“那为什么还那么多人穿?”

“因为穿的人知道不舒服,看的人舒服。”

她笑了,把丁字裤往我脸上一扔。

“你倒是挺会总结的。那我再问你——下周六我穿这条黑的去影棚,蜜蜜让我摆那个趴着翘屁股的姿势,屁股一翘高,这跟带子就得卡进缝里。卡进去了还算不算穿内裤?”

“算吧。至少你还没脱。”

“脱了以后呢?”

“脱了以后你就是全裸。全裸的时候摆那个姿势,屁股的弧度、腰窝的深度、臀线的位置——蜜蜜说的没错,你的臀线用光打出来会非常好看。”

她把手里的丁字裤放下,走到床边,从我手里拿回那条黑色的丁字裤,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把纸袋重新塞回衣柜最下面那层。

关上柜门以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靠在衣柜上,双手抱在胸前,忽然问我:“你说,万一蜜蜜给我介绍个女摄影师——是个拉拉——怎么办?她盯着我全裸的身体看,会不会不只是专业?”

“那她也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对你老婆有想法?我跟你说,今天蜜蜜碰我蕾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那个手指在我蕾丝边缘停了半秒,那半秒不是专业的。你不吃醋?”

“不吃。但我会硬。”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真是没救了。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把枕头拍松了,侧过身面对我。

“明天中午你来找我。公司楼下那家商场内衣区,帮我挑胸贴。试的时候你得在旁边看着——不是让你帮我看好不好看,是让你看着我和女店员讨论硅胶的粘性和撕下来疼不疼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是什么感觉。你到时候肯定手插裤兜,拳攥着,裤兜那块布又皱巴巴的。然后晚上回家写日记。这次字数要翻倍。”

“凭什么翻倍?”

“因为今天在影楼里只脱了打底衫,明天可是要脱内衣试胸贴的。试完了还要去另一个区挑丁字裤——我这回打算再买一条肉色的,无痕。黑色的拍照穿,肉色的平时穿。平时你也可以看。”

她说完这句话,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她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手指松了,但没完全放开。

“晚安。”她说,声音已经有点迷糊了。

“晚安。”

我把台灯调到最暗,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日记本还摊开着,最上面一页的最后一句还躺在那儿。

她刚才用手指在“硬”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翘了。

明天她要去试胸贴,后天要去做瑜伽,大后天要去找蜜蜜定最终的拍摄方案。

下周六,她要全裸站在落地窗前,灯光打在她后背上,把她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踝勾出一条金色的轮廓线。

我在日记本里写过的那些话,她说她已经全部记在心里了。

我闭上眼。

她翻了个身,腿搭在我腿上,脸埋进我肩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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