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散场的人潮往出口涌动,许龙搂着我的脖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十万啊兄弟,那可是整整十万!”他一边踉跄前行,一边手舞足蹈地嚷嚷,“老子今晚全押了玫瑰小姐,赚大发了!走走走,今晚全场消费由龙哥买单,必须喝个痛快!”

我嘴上应着,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放慢。

我忍不住再次仰起头,朝那个悬在半空的玻璃包厢望去。

顶棚的射灯已经重新亮起,光线照进来,里面却空空荡荡,早没了那抹妖娆清冷的红色倩影。

妈妈已经离开了。

“喂,快看,那不是刚才混战那小子吗?”

拐进侧方通道时,旁边两个刚下擂台的拳手冷不丁停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我。

其中一个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渍,正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星的唾沫。

“可不就是他么,”另一个人揉着发青的肋骨,眼神里透着惊疑,“最后那一下,真他妈邪门。抬手一记手刀劈在脖颈上,那黑壮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软成一滩烂泥。”

“那身板少说也有两百斤,一下就给撂翻了,见鬼了真是。”

许龙听见动静,酒劲和虚荣心瞬间窜上了天。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胸膛挺得老高,冲着那两人吆喝道:“怎么着,长见识了吧?这是我亲兄弟,李豆豆!今晚不仅在百人混战里杀出重围,初级赛还连赢了三场,往后多照应着点!”

两个拳手闻言重新将我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桀骜终究压下去了些许。

“手刀使得挺溜啊,”挨揍较轻的那个眯起眼睛问,“哪个武馆学出来的路数?”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假笑,随口敷衍道:“什么武馆不武馆的,以前在街头瞎混,自己瞎琢磨的乱拳罢了。”

“瞎琢磨能有这种准头和力道?”对方显然不信,但见我不愿深谈,也只得悻悻地撂下一句,“行,身手不错,往后擂台上碰着了,可别留手。”

许龙拉着我继续朝深处走去。

然而“用手刀那小子”的名号,却像是生了脚一样,顺着走廊迅速传开。

走廊两侧的更衣区与热身区弥漫着浓烈的汗酸气味。

有人对着铁架上的沙袋沉闷地轰拳,打得铁链哗啦作响;有人面色惨白地瘫在长椅上,任由同伴用绷带缠住骨裂的手腕;几个初来乍到的生面孔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想要打退堂鼓的惶恐。

长椅上一个浑身缠满胶带的资深老拳手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刚进门的新人,别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混战那种过家家的场面赢了顶个屁用,一旦上了正式初级榜,多的是人排着队想要把你骨头拆了当下酒菜。”

“老哥教训得是,教训得是,”许龙连忙赔着笑脸递上一支烟,“我这兄弟刚入行不懂规矩,往后还得仰仗各位老大哥多提携。”

那老拳手接过烟咬在嘴里,没再搭理我们。

我全程沉默不语,心底却比谁都清楚,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阶层与等级就是不可逾越的铁律。

你站在哪一层台阶上,就只能吃哪一层的残渣剩饭,差上半分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而我必须去的地方,是最顶层。

是那个连李铁军都只能在底下仰望的悬空玻璃包厢。

……

同一时刻,场馆深处,一间没有窗的休息室内。

头顶的光线洒在梳妆镜前,妈妈卸下了那副维持一整晚的杀戮姿态。

她微微俯下身,修长的美腿轻轻抬起,纤细的指尖搭在足后跟处,将那只备用的红色高跟鞋缓缓褪下。

今晚登台的那双主战高跟鞋,在最后施展锁喉翻摔时承受了过大的冲击力,十公分高的鞋跟已经彻底崩断。

她将断鞋随手搁在脚边,指甲轻轻捏住黑色丝袜的腰边,一寸一寸地顺着平滑的小腹往下拉褪。

那双裹在黑丝中战力惊人的修长美腿渐渐显露出来,在光线下泛着白玉般的温润光泽,唯有脚踝上,因为激战而留下了一圈深红色的刺目痕迹。

笃笃。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内保推开半扇门探进头来,神情恭敬中又带着几分隐晦的窥视。

在荣盛会内部,众人都知道她是罗三刀的贴身保镖,地位超然,却终究算不上真正能发号施令的主子。

“玫瑰小姐,今晚的出场费和分红已经划到账上了。”

男人顿了顿,像是闲聊般提了一句,“对了,今晚的混战出了个新人,身手邪门得很。最后收尾的时候只用了一记手刀,当场就把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给劈休克了,抬出去到现在还没给弄醒呢。底下这帮打手全在嚼舌根,说那小子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生瓜蛋子。”

妈妈褪到足尖的薄丝袜骤然停滞在半空。

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在这一刹那凝固了一瞬。

“哦。”

她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梳妆镜中倒映出的那张绝美面容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眼神依旧冷如冰霜,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与漠然。

“……那您先歇着,我就不打扰了。”

内保见这位凶名赫赫的地下拳王毫无谈兴,悻悻地缩回脑袋,顺手将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落定,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隐隐泛着搏杀后的潮红。

在很久以前那些洒满阳光的午后,正是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握住另一只稚嫩微小、满是汗水的小手,一遍又一遍纠正着发力姿势:

“小锋,手掌必须立直,掌缘要绷成一把铁尺。看准侧颈的大动脉和神经丛,砍下去的时候不要犹豫。记住,一击得手立刻拉开距离,绝不能贪功恋战……”

那个时候,那孩子才多大?

镜子里,她重新抬起脸,眼中泛起一层波澜,红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门外,是罗三刀的人,是李铁军的人,是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荣盛会。

无人窥见的阴影中,她那只纤细的玉手缓缓合拢,捏成了拳。

……

深夜,河东酒吧街。

推开KTV的包房门,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以及香水、烟草与洋酒混合的气味。

许龙今晚赢了大钱,整个人亢奋得近乎癫狂,不仅开了一整套洋酒,还一口气招了四五个浓妆艳抹的陪酒姑娘。

“豆哥!今晚必须给哥面子,走一个!”

许龙已经有七八分醉了,脸红得像猪肝,搂着我的脖子非要碰杯。

我陪他干了半杯,酒液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两侧两个衣着清凉的女人立刻缠了上来,左边的擦亮打火机替我点烟,右边那个丰满妖娆的姑娘则顺势直接跨坐在我的大腿上,带着一身甜腻的香味贴在我的胸口。

“哥哥今晚是大明星呀,”坐我腿上的女人用指甲勾弄着我的领口,呵气如兰地贴在我耳侧呢喃,“我们小姐妹都在传,说你那手刀利落得要命,真man……”

我不动声色地把她往旁边挪了半寸,端起酒杯挡了一下。

我心里装着事,哪有心思应付这个。

许龙在一旁左拥右抱,玩得不亦乐乎,见我这副冷淡模样,忍不住借着酒劲挤眉弄眼地起哄:“哎呀豆哥,你这也太不开窍了!今晚所有的开销全算哥哥我的,看上哪个直接带走,别跟兄弟客气!”

我趁着他兴致正高,装作不经意地把话题扯向我真正关心的核心:“龙哥,我就是好奇,今晚那个玫瑰小姐……她平时下场之后,也会来这种地方消遣吗?”

“玫瑰小姐?”许龙一听到这四个字,眼珠子一瞪,原本瘫软的身子陡然坐直,一把推开怀里的两个女人,神情夸张地压低嗓音,“我的亲哥诶!玫瑰小姐那是什么身份地位?能来咱们这种下九流的地方鬼混?”

“那她平时都在哪儿活动?”

“平时?”许龙吧唧了一下嘴,那副脑残粉的样子又上来了,“跟着三哥呗,庄园里进进出出,一般人连她面都见不着。你今晚在擂台上能看她一场,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坐在对角沙发上替我们倒酒的一个老资历打手闻言也凑了过来,压低嗓音附和道:“玫瑰小姐那副身段和相貌,放在整个A城都是拔尖的尤物。早前有不少身家过亿的老板想托关系请她吃顿便饭,几百万的支票直接拍在桌面上,人家硬是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我眼神一凝,低声追问:“为什么?”

那老拳手嗤笑了一声:“因为她是三哥的人。”他抬起食指,在嘴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哥的东西,谁敢碰?碰一下,命就没了。”

包房里那震耳的电音还在响,身旁那浓妆艳抹的姑娘依旧不死心地往我怀里蹭。

一边是这送到嘴边、恨不得贴到你身上的廉价温香。

一边是那高高在上、连眼皮都不抬、碰一下就要命的血色玫瑰。

我端着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三哥的东西……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嚼。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罗三刀是个恶名昭彰的人妻控,当年靠着睡了大嫂砍死前老大上位。

而如今,我那清冷高傲的母亲,却在罗三刀的身边以贴身保镖的身份度过了整整两个月……

我猛地又灌了一口酒,把它压下去。

不会的。

妈妈那么强,那么刚,她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一定是。

……

从KTV出来时已是后半夜,夜风迎面吹来,将身上的酒气与燥热吹散了大半。

许龙脚步虚浮地挂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烂醉如泥,嘴里还在嚷嚷着胡话:“豆哥……你够意思……讲义气……哥往后……保你吃香喝辣……”

我搀扶着他的身子,借着夜色的掩护顺势套话:“龙哥,问你个要紧的正经事,你说我要打到什么程度,才能进庄园?”

“庄园啊……”许龙打了个浓重的酒嗝,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掰着指头比划,“你现在只是初级……得往死里打……一路晋升到中级……到了中级,才算咱们‘铁手’的核心骨干,才能给你分一间单间,每个月光是底薪和堂口分红就……”

“那从初级到中级,要多久?”

“这玩意儿谁说得准……”许龙半眯着醉眼,脑袋耷拉着,“看你上场的胜率,更得看军哥的心情。要是顺风顺水,手腕又硬,三五个月也有可能;要是赶上堂口名额卡得死,熬上一两年也是常有的事。至于那些被打残废的倒霉蛋,一辈子也就烂在底层了。”

一两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等不起一两年。

这都两个月了,谁知道那玻璃屋子里,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而且啊……”

许龙打了个激灵,仿佛被夜风吹醒了一丝神志,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兄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进庄园,可不仅仅是能打就管用。那里面的水,可深着呢!军哥在外面人五人人六,进了庄园也得规规矩矩夹着尾巴做人。三哥底下除了咱们铁手,还有另外四个堂口,更别提罗家那两位少爷……”

他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忌讳,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用力拍打着我的肩头,“总之一句话,庄园里头,眼睛比拳头多,规矩比人命大!你想在里头找人、办事,一个不小心,就得把自己搭进去。”

我任由他抓着肩膀,没有接话。

一两年太长,眼睛比拳头多,规矩比人命大。

我抬起头望向夜空,A城的夜里看不见几颗星。

就在这条又慢又险的路上,我得一步一步,爬到妈妈身边去。

“豆哥,”许龙忽然醉眼朦胧地盯着我的脸,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你小子……这么急着往上爬……图个啥啊?”

我的背脊微微一紧。

下一秒,我笑着拉紧了他的胳膊:“图啥?图大把大把的钞票和出人头地呗!谁出来混不是为了搞钱?行了龙哥,别在这儿吹冷风了,我送你回去。”

许龙咧开大嘴嘿嘿傻笑起来,任由我拖着他往前走。

而此时此刻,我心里却在盘算——

一两年,太慢了。

我得想个别的法子。

……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来到了废弃钢铁厂的地下拳场。

我没打算歇。

许龙说的那条路太慢。

可再慢,我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只能往上爬,爬得越快越好。

后台准备区内,我将绷带一圈圈缠上,准备申报接下来的初级排位赛。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许龙急匆匆跑了过来,脸上没了昨晚的醉意,反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紧张和兴奋神色。

“豆哥!我的亲哥!”他一把按住我正在缠绷带的手腕,“快停下!军哥发话了,让你立刻去前头见他!”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见我干嘛?我这正要报名——”

“别报了别报了,”许龙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军哥的意思是,你这两天先别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李铁军明明还当面夸奖我身手不错,让我多打几场尽快升上中级。

怎么才过了一夜,就突然勒令我全面停赛?

难道是我前刑警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还是说局长张卫国、或者荣盛庄园的暗线查到了“李豆豆”的底细?

我的脑中瞬间轰鸣作响,冷汗顺着脊背渗了出来。

我强压住心里的不安,将手上的绷带缓缓拆解下来,站起身:“行,既然军哥有吩咐,那就去看看。”

走向VIP专座的几十米距离,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我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余光以刑警的本能飞速扫视着沿途的每一个出口、承重柱以及铁笼周边的安保站位。

我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如果真的是设局围捕,我该如何在三秒内夺下李铁军身边保镖的枪械,挟持人质退向排风管道……

沙发前,李铁军依旧坐在那里,嘴里叼着雪茄,四周烟雾缭绕。

见到我走近,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我后背全是汗。

“军哥。”我垂着手,恭敬又警惕。

李铁军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没急着说正事,反倒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要重新掂量掂量我这个人。

“李豆豆。”他缓缓开口。

“在。”

“你小子,”他慢悠悠地说,“昨晚那一记手刀,现在底下的人可都在传。”

我心头一沉,面上却装傻道:“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让军哥见笑了。”

“野路子?”李铁军重复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行。”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紧接着,他吐出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上面有位大人物,”他说,“点名要见见你这个——用手刀的新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上面?

大人物?

我不过是个刚刚进入地下拳场不到二十四小时、名不见经传的初级新人。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会被一记看似普通的手刀惊动,甚至跨过分部老大李铁军直接点名要见我?

“军哥,”我全力克制住嗓音中的颤抖,“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找我这么个小角色……”

李铁军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跟我走。”

“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身侧是满脸艳羡与震惊的许龙。

后台的喧嚣、擂台的欢呼,一瞬间仿佛都离我很远。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我的,是暴露后的杀身之祸,还是——

一条能让我一步登天、直达妈妈身边的近路。

我暗暗咬紧牙关,握了握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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