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把东院外门锁好,将钥匙揣进口袋,转身穿过院子,朝主屋走去。

一楼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二楼书房还亮着。楼梯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我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走到一半时,我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书房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交谈声,只有杯底轻轻碰上桌面的动静,隔着门缝传出来,细得几乎听不清。

我沿着剩下的台阶走上二楼,伸手推开房门。

屋里比我先前进来时热了不少。

空调已经关闭,窗户敞开一条窄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裹着几种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茶水彻底凉透后的涩味,女人香水散去大半后的尾调,还有没有完全消散的热水汽。

妈妈坐在沙发上。

她又换了一身衣服。

刚才那件酒红色长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地更薄的白色衣服,介于浴衣和睡裙之间,怎么看都不像能穿出门的东西。

湿漉漉的长发散在一侧肩头,几缕发丝贴着颈侧,将那圈黑色细链遮住一半。

暗红色的指示灯依旧亮着。

妈妈赤着脚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她先前穿着的黑色丝袜已经不见踪影。

罗书澈就坐在她旁边。

不是沙发的另一端,而是紧挨着她的位置。他衬衫领口解到第三颗,袖口随意挽起,手里端着一只杯子。

两人肩臂相贴,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我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

“门锁了?”罗书澈问。

“锁了。”

“钥匙。”

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走到茶几前,将它放在桌面上。

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沿留有浅淡的口红印,另一只刚从罗书澈手中放下。

他没有去看那串钥匙,只将杯子搁回桌面,随后靠进沙发。

“站着干什么?坐。”

“不用。”

“让你坐。”

我只得走到离他们最远的那把椅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从我推门进来到现在,妈妈始终没有开口,目光也没有转向我。她只是抬手将湿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我也看过无数次。

可现在,她做这个动作时,颈间扣着另一个男人要求她戴上的项圈,身上穿着留在另一个男人住处里的衣服,而那个男人正贴着她坐在沙发上。

罗书澈忽然开口:“刚才在廊下,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没说什么。”

“李豆豆。”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抬起手,隔空朝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指了指。

“这东西,是通讯器。”

我的视线落在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上。

罗书澈继续说道:“别人从你手里拿走了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妈妈先前在廊下对我说过的话。

“什么意思?”我问。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从我亲手把这条细链扣上妈妈脖子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在廊下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已经传进罗书澈耳中。

他一直在听。

他等我和妈妈把话说完,等我亲手锁上东院大门,又等我自己走上二楼,坐到他面前这把椅子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

“我问你话。”罗书澈说。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在拳场上,我曾被人打伤过鼻梁。在禁闭室里,也曾被人按住脑袋灌水。那些东西咬咬牙都能扛过去。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前是妈妈和这个男人,脑中却找不出一句能够解释的话。

就在这时,妈妈开口了。

“他看上我了。”

我猛然抬头。

妈妈终于侧过脸,朝我看了过来。她的眼神很冷,仿佛是在打量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压在身下的腿放回地毯,身体又向罗书澈那边靠近了少许。

“陪练里十个有八个这样。”妈妈说道,“新来的更明显。上一个躺在医院里的,也是这么看我。”

罗书澈没有出声。

“之前在训练室,”妈妈继续说道,“我压住他的时候,他硬了。”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子。

那不是真的。

当时我被她重重摔在软垫上,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现在,我既拿不出证据反驳,也无法当着罗书澈的面解释。

“所以晚上他看见你把我叫进东院,心里不痛快。”妈妈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觉得自己手里那点东西,被人拿走了。”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端起茶几上那只没有口红印的杯子,递给罗书澈。

罗书澈接过杯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向我。

片刻后,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了两遍。

“李豆豆。”

“二公子。”

“我不生气。”他说,“想睡她的人,从地下拳场到主楼,一层楼能站十几个。她只要站上擂台,下面几千个男人都会喊她的名字。你以为,他们喊的是她怎么出拳?”

说话间,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从妈妈肩头捞起一缕尚未干透的长发。

湿润的发丝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被随手放开。

妈妈仍坐在原处。

“看着可以。”罗书澈说。

“但别动手。”

“上一个敢动手的,断了三根肋骨,是她自己打的。她要是没动手——”

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温和。

“我就得让人把那小子埋了。你们铁手不干这种活,土龙干,江叔那边有工地。”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一动不动。

“听懂了吗?”罗书澈问。

“听懂了。”

“抬头说。”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听懂了。”

罗书澈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

他的手臂仍搭在妈妈身后的靠垫上,卷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行。”他说,“那就谈正事。”

“明天押运,你跟车,这件事已经定了。”

“是。”

“但不只明天。”

罗书澈抬起手,朝妈妈示意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她的事情都归你管。”

我一时没能明白:“什么叫都归我管?”

“衣服、鞋、装备、行程、车。”

罗书澈报菜名似的,一样一样,慢悠悠地说下去。

“她要出门,你提前把车安排妥当。她回庄园,换下来的东西由你收走。她训练结束以后,你负责把鞋送去清理保养。她的通讯器每天充电,出门前检查设备和松紧,出了问题算你的。”

我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

“她住东院的时候,”罗书澈又道,“你守在外面。”

妈妈开口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你需要。”

罗书澈连头都没有转。

“你现在是我的人,出去代表的也是我。你自己提包,自己开车门,让别人看见了,只会觉得我不会疼人。”

“我做了十几年——”

妈妈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她差点把后半句说出口。

做了十几年什么?

做了十几年刑警队长,所有事情都习惯自己处理。车自己开,包自己拿,连下雨时都不习惯让别人替她撑伞。

她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罗书澈这才转过脸看向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

“做了十几年什么?”

“没什么。”

“你嘴里没什么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多了。”

妈妈不再开口。

罗书澈重新把目光转向我。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低下眼,看着地毯上妈妈赤着的双脚。

“她的衣服、鞋、装备、行程和车,全部由我负责。”我说道,“她换下来的东西,我收。通讯器由我充电、检查。她住东院的时候,我守在外面。”

“很好。”

罗书澈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和一部手机,一并扔向我。

我抬手接住。

“卡是庄园内部通行证。以后东院、训练院,还有主楼一层,你都可以进入。手机用的是庄园内部号码,只能拨打内部通讯。”

他重新合上抽屉。

“别想着往外打,程幽那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只要拨出一个外线号码,五分钟之内,就会有人来找你。”

“程幽?”

罗书澈看了我一眼,像是这才想起,我确实只是一个刚进荣盛会不久的新人。

“幽眼的老大。”

“幽眼?”

“荣盛会有五个分部,你现在只知道铁手。”他说,“明天你要跟车,路上会遇到不少人,连对方是谁都认不出来,会出事。”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铁手,李铁军,你的老大。打手、看场子、押运和地下拳场,都是他的范围。”

“土龙,罗大江。我叫他江叔,你见了叫大江哥。工程、砂石、拆迁、渣土,全归他管。他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一半是从老家带出来的。”

“销金,花月容。你叫花姐。河东酒吧街、会所和酒店,全在她手里。明天那批货,就是送到她的场子。”

“账房,你已经见过。”

“大嫂?”我问。

“白语薇。”

罗书澈将茶杯搁回桌面。

“荣盛会所有的钱,从哪个口子进来,沿哪条线出去,最后送到谁手里,全要过她的账。”

“最后是幽眼,程幽。”

说到这个名字时,罗书澈短暂停顿了一下。

停顿并不长,也就一口气的时间。

“安防、监控、数据,都由她负责。庄园里的所有摄像头,是她让人安装的。你手里那部手机,也是她给的内部号码。”

他抬起眼睛。

“你老板脖子上的那条链子,也是她做的。”

“这五个人,明天你都有可能见到。见面以后低头,按规矩称呼,不要多话。”

“特别是程小姐。”

“为什么?”

“因为她不说话。”罗书澈说道,“她只会记着。”

他喝了口茶,随口补了一句。

“对了,她昨天问过我,李豆豆这个名字,是不是假的。”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罗书澈说,“她说,那就查查真的是什么。”

……

凌晨一点多,我终于从东院出来。

离开以前,罗书澈让我把妈妈换下来的东西一起带走。

那是一个纸袋。

妈妈今晚从主楼回来时穿的红色晚礼服已经被人折好,装在纸袋里。只是裙子中间那双黑色丝袜仍卷成一团,被随手塞在布料之间。

旁边还放着那双红色高跟鞋。

女佣已经将鞋面和鞋底擦拭干净,整齐地摆在纸袋另一侧。

“洗干净再送回来。”罗书澈说道,“礼服送去干洗。鞋子由你自己保养,她明天会穿另一双。”

我应了一声。

随后便提着纸袋,从东院一路走回西区。

深夜的庄园看不见人,路灯彼此间隔得很远,回廊也因此一段明亮,一段漆黑。

走过第二处岔口时,墙角那个黑黢黢的东西忽然闪了一下。

人体感应器。

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让人装上的了。

回到房间,我关紧房门,又从里面反锁,这才把纸袋放到床上。

头顶那盏灯闪烁了几下,明暗交替,过了片刻才终于稳定。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纸袋。

大概看了十分钟。

随后,我伸手探进袋中,将那件红色晚礼服取了出来。

布料触手光滑而冰凉。

我把裙子抖开,搭到椅背上,原本夹在裙子中间的那团黑色布料随之落下,掉在床面上。

我低头看着它。

那是妈妈的丝袜。

今晚,她穿着这双丝袜,带我进入主楼。

罗天豪坐在餐桌旁,盯着她看了许久,甚至记住了丝袜的厚薄。

家宴结束后,他立刻让人买来一双更薄的送进东院,还在卡片上写着,让“弟妹穿给老二看看”。

那双新的丝袜,现在就放在东院二楼妈妈的衣柜里。

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而这一双,是她今晚留在东院以后脱下来的。

是谁替她脱的,我不知道。

我伸出手,将那团轻薄的丝袜从床上捏了起来。

布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被她穿了一整天以后留下的味道。

我就这样捏着它,坐在床沿。

白天的训练室里,妈妈把我压在软垫上,膝盖抵住肩膀,细长鞋跟落在距离我手指不到两指的位置。

那时,被黑丝裹住的小腿就在眼前,而我脑子里唯一想的,是她究竟有没有认出我。

现在,我的脑中却什么都没有。

只想砸东西。

砸墙,砸掉那个装满摄像头的训练室,或者攥着手里的东西冲回东院,直接撞开那扇紧闭的门。

可我什么都砸不了。

我只是一个刚进庄园两天的陪练。

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李豆豆。

我只能坐在这间摆着铁床和铁柜的房间里,手里捏着妈妈换下来的丝袜,等着天亮。

过了许久,我把它重新放进纸袋。

随后,我取出那双红色高跟鞋。

女佣擦得十分干净,鞋面在灯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我将鞋翻转过来,鞋跟侧面那道浅浅的磨痕还在。

那是妈妈在训练室软垫边缘蹭出来的。

我用拇指在磨痕上按了一下。

七岁那年,妈妈也穿高跟鞋。

那时她还在派出所,穿的是一双黑色皮鞋,鞋跟并不算高。

每天回到家,她都会在玄关处把鞋踢掉,赤着脚走进厨房,再回头骂我为什么又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我把高跟鞋重新放好。

接着拿起罗书澈给我的那部内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屏幕上只有内部通讯软件和联系人列表。我点进去,缓缓向下翻动。

高管事。

许龙。

铁手值班室。

还有一个名字——

玫瑰小姐。

我盯着这四个字。

最后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

同一时间,A城城西的一间日租房里。

余伟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张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招聘宣传单。

“河东酒吧街,招男服务生,包住,日结,二百五一天,有意者联系李哥。”

这是他白天找到的。

下午,他已经和赵宇见过面。

赵宇请他吃了一顿麦当劳,也把陈月玲现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刚刚调任A城,新职务还没完全站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身上也瘦了一圈。

赵宇没有说带他回家,更没有答应立刻安排见面,只让他先留在A城,不要着急。

余伟当然不急。

他从下面来到省城,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联系以前认识的人。口袋里只剩两千多块钱。想继续在A城待下去,就必须先找到一份工作。

他先后去了几家饭店,可店里的人见他个子不高,都摇头拒绝。

后来又去工地应聘。工头问他能不能扛水泥,他勉强试了一次,根本扛不动。

只有手里的这张宣传单,明确写着包住、日结。

河东酒吧街。

他并不知道那条街属于谁。

只知道那里距离陈月玲工作的单位不算太远,中间仅隔着两条马路。

余伟把宣传单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随后躺到床上,伸手关掉房间里的灯。

黑暗中,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婚纱照的复印件,又翻到通讯录中“陈老师”的号码。

看了几秒,仍旧没有拨出去。

他转而点开与赵宇的聊天框,发出一条消息。

【宇哥,我找到工作了,在河东那边。】

聊天框迟迟没有回复。

大概已经睡了。

……

第二天中午,庄园主楼一层的会客厅里,我第一次站在这么多荣盛会核心人物中间。

我的位置在门边,靠着墙壁,与其他几名随从站成一排。

我们这些人没有座位,也不能随便开口,甚至连眼睛都不允许到处乱看。

可我还是趁无人注意,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看清楚了。

罗三刀没有到场。

高管事说,三哥今天身体不舒服,正在楼上休息,所以只让两位公子和五个分部的负责人先行商议。

罗天豪坐在左侧第一张沙发上,一条腿架在茶几边缘,手里摇晃着酒杯。明明还是中午,他就已经开始喝酒。

紧挨着罗天豪而坐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高大男人。

肚子高高挺起,仿佛里面塞着一只圆盆。

他赤着两条胳膊,只套了件深色马甲,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又宽又厚,皮肤黑得发亮。

“江叔。”

罗天豪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土龙,罗大江。

昨晚,我才刚刚记住这个名字。

罗书澈坐在右侧,身上仍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

妈妈站在他身后。

她今天没有穿红裙,而是换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收腰短外套、直筒长裤和平跟短靴。裤脚严密地遮住双腿,看不见黑色丝袜。

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依然戴着,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正在发亮。

妈妈站在罗书澈座椅后方偏右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前。

那是保镖站的地方,也是女人站的地方,看不出区别。

白语薇坐在两个继子之间稍靠后的位置,身穿一袭墨绿色旗袍,裙摆开叉越过膝盖,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皮夹。

她进门时对在场每个人都笑了一下,随后便坐在那里,不时低头在皮夹中记录几笔。

沙发最外端坐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是整间会客厅里最热闹的人。

圆润的脸庞上始终挂着笑容,笑起来时,双眼便弯成两条细缝。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膝头放着一只手包,香水味隔着五米都能清楚闻到。

从进门开始,她已经和屋里的每一个人打过招呼。

“哎哟,咱们二公子今天气色不错。”

她先冲罗书澈笑了笑,又转向罗天豪。

“大公子中午就喝上了?年轻就是好。”

接着又看向白语薇。

“嫂子这身旗袍是在哪儿做的?改天也带我去看看。”

每个人都会接她一句,却没有谁与她多说。

花姐,花月容。

荣盛会五大分部之一“销金”的负责人。

我将屋内看过一圈,很快注意到还有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门边靠窗的单人椅上,并没有进入中央那圈沙发。

一身素灰色衣服,没有任何多余花纹。

长发在脑后简单盘起,发间连一根簪子都看不见。

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很瘦,锁骨下方陷着一道明显的阴影。

从我进入会客厅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面前没有茶,也没有酒。

桌上只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她一直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划动一下。

我观察她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的不是我的眼睛。

而是我的嘴。

我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程幽。

“人齐了就说吧。”

罗天豪将酒杯往茶几上一放。

“老二,今天这一趟是你的车队,也是你定的路线。旧城区。你自己说给大家听听。”

“三点出发。”罗书澈说道,“车队走旧城区那条路,全程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到花姐的天悦大酒店地下车库交货。”

花月容立即笑着接话:“我们二公子办事就是稳。”

“稳?”

罗大江的嗓门震得整个会客厅都在发响。

“老子怎么听说,你要走旧城区?”

“是。”

“旧城区那个地方,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罗大江将两只宽厚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沉闷声响。

“三十年前,老子就在那边挖土。路窄,车堵,人又多,摄像头也多。你三辆车往里面一钻,真出了事,老子问你怎么收场?”

“所以才走旧城区。”罗书澈说。

罗大江皱起眉:“什么意思?”

“人多的地方,出了事情,还能压得住。”罗书澈端起茶杯,“盘山路没人,一旦出了事,就没有然后了。”

罗大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整个肚子都跟着不断震动。

“喝茶的洋学生。”

他抬手指向罗书澈。

“你懂什么叫压得住?你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老子在这座城里埋——”

“江叔。”

罗天豪出声打断了他。

罗大江重重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白语薇这时合上手中的皮夹,慢悠悠地开口:“我说一句。”

屋内随即安静下来。

“这一趟货,进价是七百三十万。”她翻开刚刚记下的数字,“运费、人工,加上沿途打点,一共二十六万四千。”

她看向花月容。

“花姐那边的场子上周刚刚出了些问题,货送到以后,钱不能立刻回来,需要压二十天。”

白语薇随即抬眼望向罗书澈。

“二公子,这二十天的钱,由谁来垫?”

“我垫。”

“你垫?”

白语薇笑了一下。

“你回来只有半年,账上有多少钱,我比你清楚。”

罗天豪在旁边笑出声来。

“小妈说得没错。老二,你手里连一个分部都没有,拿什么垫?”

他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却越过罗书澈,落到妈妈身上,足足停留了两秒。

“你手里就只有一个人。”

罗天豪冲妈妈举了举杯。

“弟妹,你说是不是?”

妈妈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

我站在会客厅门边,悄悄将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罗书澈放下茶杯。

“大嫂,钱的事情,晚上我会给你答复。”他语气平静,“江叔说得也对,旧城区的路确实很窄。”

“所以,我再加一辆车。三辆变成四辆,最后一辆是空车。”

“空的?”

罗大江眉头皱得更紧。

“弄辆空车跟着干什么?”

“留给需要它的人。”

屋里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在这时,始终坐在门边的程幽忽然开口。

“我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可话音落下,整间会客厅立即安静下来。就连罗大江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

程幽依然低着头,视线没有离开那台平板电脑。

“刑警队新调来的陈队长,这两天正在查花姐的场子。”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

“查什么?”

“天悦、河东三家场子,还有城南两家。近半年的报警记录,她已经全部调走了。”

程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另外,昨天下午,她派人去了缉毒队。”

会客厅里无人出声。

“陈月玲。”罗天豪把酒杯放回茶几,“就是接替苏玫位置的那个?”

“是。”

“张局那边不管?”

“张局压了案子。”程幽说道,“但没压住人。”

我站在门边,五指一点点收紧。

陈月玲。

陈阿姨。

我从警局离开那天,她一路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几次欲言又止。

她真的在查。

而现在,荣盛会五个分部的负责人正坐在这里,公开讨论她。

“一个新来的女队长。”

罗大江朝地上啐了一口。

“要不要——”

“江叔。”罗书澈开口,“她刚刚上任,现在动她,等于拿刀捅自己。”

“那就眼睁睁看着她查?”

“看着。”罗书澈说道,“她查到什么地方,程小姐自然会告诉我们。”

程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将手指落在平板上,又向下划动了一次。

……

下午三点,四辆车从荣盛庄园后门依次驶出。

第一辆是铁手成员驾驶的商务车,在前方开路。

第二辆是装货的货车。

第三辆则是我们乘坐的黑色SUV。

最后一辆空车跟在车队末尾。

罗书澈没有随车出发。

他站在庄园后门,目送车队向外行驶。妈妈上车以前,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玫瑰。”

“在。”

“东西戴着。”

“戴着。”

只有短短两句。

他说完以后,甚至没有碰一下妈妈的手,转身便回了庄园。

我坐在SUV副驾驶。

负责开车的是铁手的一名老成员,名叫老蒋,四十来岁,一路沉着脸,几乎不说话。

妈妈独自坐在后排。

车队离开市郊以后,很快开上高架。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透过挡风玻璃直照进车内,前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白。

驶出约二十分钟,妈妈颈间那枚红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罗书澈的声音从黑色细链里传出来。

“玫瑰。”

车里十分安静,我在前排听得一清二楚。

“收到。”妈妈回应。

“到哪里了?”

“刚下高架,进入旧城区外环。”

“路况。”

“堵。前面有一个菜市场,占了一半车道。”

“跟紧货车,不要拉开距离。”

“明白。”

通讯中断。

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老蒋握着方向盘,仍旧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侧头看向窗外。

旧城区与A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临街楼房已经十分老旧,墙体泛着大片污黑,窗口和阳台挂满晾晒的衣服。

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将街道切割得七零八落。

道路两旁挤满小店。

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彼此相邻,行人不断从车流之间穿行,电动车见缝插针地向前乱窜。

车队速度很快降到每小时二十多公里。

又过去十分钟,妈妈颈间的红灯再次闪烁起来。

“玫瑰。”

“收到。”

“刚才大嫂那边有消息。”罗书澈说道,“钱的问题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用地下拳场下一季度的分红作抵押。”

妈妈没有出声。

“怎么不说话?”罗书澈问。

“拳场是铁手的。”

“军哥已经答应了。”罗书澈道。

“他答应,是因为我在打。”

通讯另一端短暂停顿了一下。

“是。”罗书澈承认,“所以下个月,你还要再上一场擂台。”

“好。”

“不问对手是谁?”

“打谁都一样。”

“玫瑰。”

“在。”

罗书澈那边再次停顿。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算了。”他说,“晚上再谈。”

暗红色指示灯随之熄灭。

我坐在副驾驶,双眼盯着前方货车亮起的尾灯,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紧紧握住。

妈妈刚才把自己下一场比赛卖了出去。

为了替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填上七百三十万资金缺口,她答应下个月重新站进那个铁笼擂台。

到时候,地下拳场里几千个男人还会高喊她的名字。有人下注,有人输钱,也有人靠她赚钱。

可罗书澈甚至还没告诉她,对手究竟是谁。

她只说,打谁都一样。

车队又沿着拥堵街道向前挪动了一段。

前方占道的菜市场终于被甩到后面,老蒋明显松了口气,右脚向下踩了踩油门。

就在这时,车载对讲机突然响了。

是最前方那辆商务车。

“老蒋,老蒋。”

老蒋拿起对讲机:“说。”

“前面路口有情况。”

他立刻抬起眼睛。

我也越过挡风玻璃向前望去。

丁字路口中央横着停了两辆车。

不是面包车,也不是渣土车。

周围没有拿着刀棍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人。

那是两辆蓝白相间的警车。

车顶警灯正在闪烁,却没有鸣笛。路口站着四五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人指挥其他车辆绕行,另外两人正在逐辆拦车检查。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妈妈已经坐直身体。

“临检。”

老蒋压低嗓音骂了一句。

“操。”

“货车里的东西呢?”我问。

“做了分层,普通检查一般看不出来。”老蒋盯着前方,“但要是让他们往下拆——”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妈妈颈间那枚红色指示灯再次闪烁起来。

“玫瑰。”

“收到。”

“为什么停了?”

“前方路口临检,两辆警车,五个人。”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谁的人?”

妈妈的视线落在前方。

我顺着她望去的方向看向两辆警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其中一辆警车后座走了下来。

深蓝色及膝警裙,淡灰色丝袜,脚上是一双跟不算高的黑色高跟鞋。

旧城区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她却走得十分平稳。

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颈侧。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转头对身旁警员说了句话。那名警员立刻小跑着赶往前方。

随后,她抬起头,朝车队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前面的两辆车,隔着三十多米距离,也隔着SUV的挡风玻璃。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后排座位上,妈妈缓缓吸了一口气。

黑色细链中,罗书澈还在等待回答。

“玫瑰?”

“谁的人?”

妈妈终于开口,声音仍旧平静。

“刑警队。”

“陈月玲。”

前方那个身穿深蓝色警裙的女人,已经越过车队第一辆车,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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