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一晚,在前往首领病房之前,陆凛至先去了医疗区蓝医生的实验室。

蓝医生背对着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嘴角先于身体反应扬起。

“哟,稀客。”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药剂,转过身,目光像黏稠地缠绕在陆凛至身上,“事儿都快成了,又来找你亲爱的医生诉诉苦来——”

陆凛至没有绕圈子:“我去送药。”

“送药?”

蓝医生挑眉,“这种端茶送水的活儿,什么时候轮到亲爱的首领直属人亲自操办了?”

他踱步靠近,蓝大褂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

“是想尽孝道,还是……”他压低声线,气息几乎拂过陆凛至的耳廓,“……等不及了?想尽点别的心意?”

陆凛至没有回避他的注视,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蓝医生忽然低笑起来,转身从冷藏柜的深处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药盒,推到陆凛至面前,里面孤零零躺着一颗泛着极细微灰蓝的白色药片。

“拿去吧……你个大孝子。”他语气轻快,眼神灼热,“可要……好好送达,千万别出任何‘差错’。”

陆凛至拿起药盒,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蓝医生看着他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声喃喃,含混在喉咙里,没有人听清。

首领的病房死气沉沉。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空气中散发着昂贵雪茄,陈年酒液与浓重药味混合的颓败气息。

那人没有卧床,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睡袍空落落地挂在他嶙峋的骨架上,浑浊的眼珠依旧锐利,像即将燃尽的炭火,烧在走进来的陆凛至身上。

陆凛至步履无声,走到他面前,递上水杯和那颗药。

“药。”

首领没有接。

他看着陆凛至,喉咙里发出一阵带着痰音的低笑。

“你猜,”他喘息着,每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我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凛至垂着眼,呼吸平稳无波。

“父亲多心了,这是蓝医生亲自准备的。”

“呵。”

首领看着陆凛至,“你以为我在乎?”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凛至没有回答。

“你知道,”首领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陆凛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首领没有等他回答,将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水杯放在桌上,没有碰。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出去。”

陆凛至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说出去。”

首领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已经很低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让我一个人待着。”

陆凛至转身,走向门口,他站在走廊里,灯光刺眼,空气干燥,远处隐约传来基地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递出了那颗药。

终于。

终于有一件事,是完全由他自己决定的。

不是被安排的。

不是被指使的。

不是用战绩换来的,被居高临下地“赐予”的。

是他自己选的。

从配药到送药,从开始到结束。

但他走的路,是铺好的。

他杀的人,是选好的。

他坐的这个位置——

是内定的。

从第一天起,那个男人就在等他来杀自己。

连这一步,都不是他自己选的。

但他不会意识到这些。

因为意识到这些,他就会知道,他从来没有主动过。

连这一次都不是。

至少现在这些想法,只会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别的了。

不是恐惧。

不是激动。

他送完药,独自刷开权限,走入首领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秘室——极度简洁,非人性化。

模拟观测窗的巨大屏幕显示的是基地和北边城市的冰冷灯火,象征着绝对的掌控,内部有内置的医疗舱和休息区,是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堡垒。

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

那些曾经需要他跪着去换的信息,此刻全部摊在他面前。

他拿起通讯器,连接全基地广播系统,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遍血契的每一个角落:

“通告,前首领已于今日深夜,因心脏衰竭逝世。”

他停了一下。

“即日起,由我,LLZ-191——陆凛至,接任血契首领之位,一切秩序照旧,违逆者,处死。”

他放下通讯器,秘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没有抖。

心跳平稳。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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