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盆地的盛夏暴雨总是来得又急又沉,滚烫的柏油路面被倾盆而下的雨水浇透,蒸腾起一股带着铁锈与湿热泥土的浊气。
大安区这栋屋龄超过四十年的老公寓二楼,木质窗框在强风中发出规律的喀嗒震颤。
楼下转角独立咖啡店飘上来的深焙曼特宁香气,混杂着阴暗楼梯间难以散去的霉斑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沉沉下坠。
对街捷运站出口涌出大批撑着伞的通勤族,五颜六色的伞面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缓慢蠕动,如同某种在烂泥中挣扎前行的甲壳生物。
陆承锋坐在没有开主灯的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把拆解到一半的军用折叠刀。
桌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退伍令影本、数位相机的记忆卡,以及三台老旧萤幕,萤幕上正无声跳动着大安区周边巷弄的即时监视器分割画面。
他身后的灰白水泥墙上,钉满了台北市的街道等高线地图,上头用红色细绳串联着几张模糊的车牌截图与跟监侧拍照。
这位三十三岁的前陆军特战上尉留着贴头皮的俐落平头,左眉处一道深褐色的断痕撕裂了他原本刚硬的眉骨,那是多年前在海外联合维和任务中被弹片擦过的代价。
古铜色的精壮手臂裸露在黑色背心外,每一条肌肉线条都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周身依旧散发着特种部队那种随时能将人折颈断骨的肃杀戾气。
挂在墙角的老旧冷气机发出粗重的喘息,排出的冷风与窗外渗进来的闷热在室内形成了一道黏稠的界线。
陆承锋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落在斑驳的铁门上。
三声短促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穿透了雷雨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他没有立刻起身,右手无声地将折叠刀推入刀鞘,顺手滑进了战术长裤的侧边暗袋,这才沉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请进,门没锁。】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夹带着楼梯间的潮气,一道穿着米白色高级订制套装的纤细身影快步闪了进来。
来人迅速反手扣上门锁,动作干脆俐落。
沈若薇收起手中滴水的长柄黑伞,将它立在门边的塑胶桶内。
四十二岁的她保养得极好,齐肩的俐落短发微湿,耳垂上点缀着两颗低调却光泽温润的天然珍珠,精致的淡妆掩不住眉宇间那层长期与豪门遗产官司周旋的深沉疲惫。
【这场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台北市淹掉一样。】沈若薇踩着三公分高的低跟鞋走进室内,鞋跟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毫不客气地拉开陆承锋对面的折叠铁椅坐下,将一只深黑色的防水真皮公事包放在膝头,【你这里的冷气还是这么吵,陆大队长,看来这几个月的征信社生意并没有让你发大财。】
【抓外遇、拍车牌、查商业泄密,在大安区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陆承锋从抽屉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常温水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无波,【沈大律师冒着暴雨亲自登门,总不会是仁爱路的律师事务所漏水,想来我这里借地方避雨吧?】
沈若薇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眼神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情报线索,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漏水就好办了。我是来给你送一条大鱼,就看你这尊被特战部队踢出来的大佛,敢不敢下这趟浑水。】
她拉开公事包的拉链,抽出一只厚重的牛皮纸袋,重重摔在桌面上。
封口处盖着台北地检署与法医研究所的淡红色印戳,但在边缘处已经有了几道不明显的撕扯痕迹。
陆承锋目光微凝,指尖按在纸袋边缘,没有立刻拆开:【辜家的事情?】
【你果然有在看新闻。】沈若薇收敛起方才的调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上周五凌晨两点十七分,阳明山仰德大道顶端的桧木庄园别墅,辜氏集团长子、也是未来的集团接班人辜绍廷,从三楼的主卧露台直接坠落在一楼的无边际泳池畔,后脑撞击大理石地砖,当场颅骨碎裂死亡。】
【士林分局的初步通报是酒后失足,或者是重度忧郁症导致的坠楼轻生。】陆承锋淡淡说道,指腹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缘,【辜氏集团掌握了全台将近三分之一的营造建设、两家上市商业银行,甚至还有私立电视台的过半股权。这种百亿豪门的继承人死在自家庭院,警方通常会在七十二小时内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案,免得引发股市震荡。】
【体面?那只是一块用来遮掩腐肉的昂贵丝绸。】沈若薇冷笑了一声,修长的食指用力敲击着桌面,【辜绍廷死前四十八小时,亲自来仁爱路找过我。他要求修改遗嘱信托条款,将原本预定由家族基金会共管的四百五十亿海外资产,全数转移到一个全新的独立信托帐户,并指定了单一受益人。而那个新遗嘱的公证程序,就约定在他坠楼当天的下午两点进行。】
陆承锋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他在公证前十二个小时摔死了,新遗嘱还没生效。】
【没错,依照上一份在五年前公证的旧遗嘱,如果长子意外身亡且没有留下子嗣,这笔庞大的股权与海外不动产信托,将由辜氏集团的次子——辜绍齐,以及长媳共同代管支配。】沈若薇从纸袋中抽出一叠高解析度的现场搜证照片,推到陆承锋眼前。
照片是在深夜拍摄的,强烈的闪光灯下,血迹沿着无边际泳池的溢水沟渠蔓延,将原本清澈见底的蓝色池水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死者穿着昂贵的丝质睡袍,扭曲地趴在地面上,而在泳池上方三楼的桧木露台上,摆着两只水晶威士忌杯,其中一只碎裂在木地板上。
【法医在死者体内验出了高浓度的镇定剂与未稀释的烈酒,看似是标准的自毁倾向。】沈若薇指着其中一张露台栏杆的特写照片,【但鉴识人员忽略了一点,或者说是上头有人逼他们忽略——露台边缘的桧木扶手上,有两道非常浅的抓痕,方向是由外向内。一个想要跳楼寻死的人,不会在翻越栏杆后,还试图用指甲反向抠住木质边缘。】
陆承锋接过照片,眼神在细节处反复扫视。
特战队出身的他对人体力学与坠落轨迹极为敏锐,仅凭照片上死者的着地姿态与抛物线距离,他就能断定这绝非单纯的垂直仰落或纵身跃下,背后极可能存在外力推动的瞬间位移。
【豪门内部的夺权谋杀。】陆承锋放下照片,背脊靠向椅背,冷静地看着沈若薇,【这案子涉及百亿金权,背后牵扯的律师团、会计师和高阶保全能把台北地检署的地板踩塌。沈律师,你只是个办理遗产信托的代理人,这种掉脑袋的凶杀案,你为什么非要查下去?】
沈若薇自嘲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因为辜绍廷在死前那一晚,把一份加密的云端备份随身碟寄放在我的保险库里。他告诉我,如果他活不过这个月,就代表辜家那座玻璃别墅里藏着一只吃人的怪物。只要我敢把真相掀开,他留下的信托酬金足够我的事务所吃三辈子;但如果我选择装聋作哑,次子辜绍齐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我所有的律师执照,甚至让我像辜绍廷一样,在某个雨夜里‘意外失足’。】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另一份文件推到陆承锋面前。
那是一张人事履历表,右上角贴着陆承锋的证件照,名字却被改成了【陆锋】,经历栏则被包装成拥有多国防御性驾驶证照的退役特勤人员。
【辜家的大宅现在处于半封锁状态,所有的门禁与维安都被辜绍齐的人接管。】沈若薇的语调变得极其严肃,【辜绍齐是个极度阴狠的金融疯子,精通洗钱与法规漏洞,身边养了一批出身宪兵特勤队的私人保全,整座阳明山别墅被装满了针孔监控与隔音密室。外面的征信社根本连私人车道的大门都进不去。】
【所以你打算把我塞进去。】陆承锋扫了一眼那份伪造的履历表。
【不是塞给辜绍齐,而是塞给那个现在唯一能合法留在别墅里、甚至掌控着内务大权的女人。】沈若薇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履历表旁边的一张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阳明山别墅的无边际泳池畔,身后是云雾缭绕的台北盆地全景。
她穿着一袭极其贴身的墨黑色低胸真丝长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雪纺外袍,冷白如雪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象牙般的光泽。
乌黑的大波浪长发被一根黑玉簪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优雅的天鹅颈。
那张脸生得极其艳丽,偏偏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成熟女性特有的冷艳压迫感。
即便只是隔着薄薄的相纸,陆承锋都能感受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与致命吸引力。
【顾蔓卿,三十八岁,辜绍廷的遗孀。】沈若薇低声介绍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出身台南望族,巴黎索邦大学研习艺术出身,曾经是信义区顶级画廊的首席策展人。六年前嫁进辜家,外界都传言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契约婚姻。在辜绍廷坠楼之后,她没有哭过一声,甚至在出殡当天穿着一双红底高跟鞋走完全程。】
【她是嫌疑人?】陆承锋问道。
【她是最有动机的嫌疑人,也是辜绍齐现在唯一不敢正面撕破脸的对手。】沈若薇说道,【辜绍廷生前所有的私人物品、书房密室,以及那座桧木别墅的内部管理权,全都在顾蔓卿手上。辜绍齐以保护大嫂为由,派了大量保全进驻别墅外围,实际上是想把她软禁在山上,逼她签署放弃继承的协议书。顾蔓卿以安全受到威胁为由,透过我在法界的人脉,要求聘请一位具备特战背景的私人司机兼贴身随扈。】
沈若薇凝视着陆承锋那张刚毅沉稳的脸庞,声音压得更低:【陆承锋,你在特战指挥部服役八年,精通近身搏击、防窃听、开锁与夜间潜入。三年前你在海外维和部队因为实名举报副指挥官走私军火与贪渎,反被军事法庭扣上泄密罪名拔掉军阶退伍。这三年来你躲在大安区开这家破征信社,一边接烂案子糊口,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的假证据,不就是想洗刷冤屈、拿回属于你的军人荣誉吗?】
陆承锋的下颌线条瞬间绷紧,室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
军旅生涯的屈辱与背叛,是他深埋在心底最深的一根毒刺,每次触碰都伴随着彻骨的剧痛。
【这件事与我的过去无关。】陆承锋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有关。”沈若薇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双眼,【当年陷害你的那位副指挥官,退役后挂名在辜氏集团旗下的保全开发公司担任总顾问。只要你能撕开阳明山别墅的这道口子,拿到辜家内部非法金流与买凶灭口的铁证,我不仅能帮你把这起坠楼案打翻,还能利用我掌握的高等检察署人脉,正式重启你当年的军法申诉案。】
沈若薇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支票与一把精致的铜质钥匙,轻轻推到陆承锋面前:【这是订金三百万,以及别墅私人车道侧门的备用感应卡。明天上午九点,你开着这辆车去阳明山面试。顾蔓卿是个极度精明且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她精通香氛、红酒与心理操控,在她面前你最好收起你那套军人的死脑筋。你要做的不仅是活着留在她身边,还要利用特战技能,在辜绍齐动手前,找出辜绍廷藏在别墅密室里的原始日记与录影备份。】
窗外的暴雨愈发狂暴,狂风夹带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撞击声。
远处的台北盆地在夜色与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扭曲,信义区的摩天大楼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仿佛一座巨大的金权迷宫。
陆承锋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中顾蔓卿那双冷艳而深邃的眸子。
那双丹凤眼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渊,正透过薄薄的相纸,无声地审视着他这个即将闯入她领地的男人。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将那张三百万支票、伪造的履历表,以及那张冰冷的侧门感应卡,一并收进了厚重的战术背心口袋中。
“明天早上九点。”陆承锋缓缓抬起头,左眉上的断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冷,【我会准时出现在阳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