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北城,康定路底的旧式连栋公寓,午后三点的光线却照不进巷口。
这条巷子在都更名单上躺了十年,捷运新线从旁边切过,两侧却像是被城市遗忘的疤。
墙面爬满黑霉,骑楼下的监视器全数朝内翻白,连超商的招牌都黯淡无光。
道门协会的通报单上,这里被标注为甲级阴境重叠区,七日内三起命案,死者皆为独居男性,死状一致,面带诡异笑意,胸口烙着淡红色的掌印,像是被女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后窒息而亡。
凌曜站在巷口,黑色改良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内里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在阴影里显得冷白。
他手里握着一枚古铜罗盘,指针不是指向南北,而是死死钉在巷子最深处那扇暗红铁门上,疯狂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天师,这里的怨气浓度已经破表了。】黎若跟在他身后半步,俐落的深栗色短发被汗水黏在颊侧,她把平板电脑的数据直接怼到凌曜眼前,【阴境重叠率七成八,还在上升。协会那边要我们先布结界观测,等玄微真人增援,你确定现在就要进去?】
黎若穿着协会配发的机能改良道服,腰间符袋鼓胀,战术长裤的口袋里还塞着折叠短刃与高浓度盐米包。
她是艋舺清水宫出身的执事,处理过不少凶宅,却从未见过罗盘转得像要炸开的状况。
更让她不安的是凌曜的反应,这个向来冷得像北投山泉的男人,此刻盯着那扇铁门,眼神深得像要把门后的一切吞进去。
【等不到增援。】凌曜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等一个时辰,这栋楼会彻底被阴境吞掉,到时候里面的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拉不回来了。】
他指尖在罗盘边缘一抹,一张明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铁门缝隙。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女人赤脚踩在积水上的啪嗒声。
黎若咬牙,迅速从符袋抽出四张困灵符,口中念咒,符纸脱手飞出,贴在公寓四角的外墙上。【四象锁灵阵,起!】
淡金色的灵光自符纸扩散,交织成网,试图将整栋公寓暂时从阴境的倒映中切割出来。
然而光网才刚成形,公寓二楼那间被封死的窗户内,猛然渗出大片暗红。
不是油漆,是血。
黏稠的血从墙缝、天花板、磁砖接缝中渗出,沿着墙面蜿蜒流下,滴落在困灵阵的光网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黎若布下的结界竟像被无形的手指从内部撕开,金光寸寸碎裂,符纸同时焦黑卷曲。
【怎么可能……】黎若脸色发白,立刻再补一张镇煞符,却在半空就被阴风绞成碎屑,【这不是一般的厉鬼,这怨气根本是煞灵等级!】
凌曜没有回答。他一步跨过门槛,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关上,将黎若的惊呼隔绝在外。
门内的世界完全变了。
外头还是午后,门内却是深夜。
客厅没有家具,只有满地厚厚的灰尘与散落的红色喜帖,喜帖上的字被血染糊,只剩一对新人的名字模糊可辨。
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胭脂香,墙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像是血管般搏动的纹路。
整栋公寓的格局被拉长、扭曲,走廊尽头的主卧房门半掩着,透出诡异的红光,隐约传来戏曲般的哼唱,调子婉转却凄厉。
阴境,已经完全倒映进来了。
凌曜抬手,指尖凝聚纯阳之气,划出一道天雷符。
符文在空中亮起,雷光跳动,照亮走廊两侧墙面上无数重叠的手印。
那些手印有大有小,全是女人的,死死抓着墙面,像是想从墙里爬出来。
【急急如律令,破!】
天雷咒轰向主卧房门,雷光炸裂,房门轰然洞开。红光如潮水涌出,伴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晕眩的香气。
房间内,竟是一间布置完整的喜房。
大红的囍字贴在床头,龙凤被铺得平整,却积满灰尘。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乌黑长发如瀑布直垂至腰,身着一袭残破却依旧艳丽的改良式旗袍,旗袍开衩极高,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与精致的脚踝。
旗袍的红像是被血反复浸泡后又风干的颜色,边缘绣着的鸳鸯只剩一只,另一只被硬生生撕去。
听见雷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肤白如雪,眼尾一颗泪痣在红光中妖艳欲滴,唇色却是死人的淡白。
她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凌曜,瞳孔深处翻涌着千年未散的黑雾。
【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如情人耳语,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墙上的血流得更快,【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只记得你的名字。】
凌曜胸口猛然一烫。
隔着衬衫与道袍,他胸口正中央那枚自出生就有的淡红印记,此刻像是被烙铁烫过般灼热起来。
那是一对交颈的鸳鸯,血色鲜艳,随着女人的声音而发光、搏动。
封印松动的刺痛让他皱眉,指尖的天雷符竟不受控制地熄灭。
【苏嫣。】他低声念出这个从未学过、却自然从舌尖滚出的名字。
女人笑了。
那一笑,怨美至极,整个喜房的红烛无风自燃,映得她旗袍下的曲线玲珑起伏。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让地板渗出更多血水。
【你还记得我。】苏嫣抬手,指尖冰凉,隔空轻抚过凌曜胸口的鸳鸯印,【可你当年,也是这样叫着我的名字,转身就娶了别人。凌郎,你说过要与我生生世世,怎么能食言呢?】
她的指尖明明没有碰到,凌曜却感觉胸口被冰冷的针尖刺入,纯阳之血在体内翻涌,竟与她的怨气产生诡异的共鸣。
道门典籍中记载,煞灵之王能污染纯阳之体,最忌讳正面接触,可他的身体却对这股冰冷产生了近乎饥渴的悸动。
【退后!】门外传来黎若的怒喝,她撞开铁门,手中短刃缠满符咒,强行冲入走廊,【凌曜别被她迷惑!她是煞灵!四象锁灵阵困不住她,用缚魂索!】
黎若将一张金色符箓抛向苏嫣,符箓在空中化作无数金色锁链,试图缠住女煞灵的四肢。
这是协会对付厉鬼最有效的束缚术,连凶煞也能暂时压制。
苏嫣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只是轻轻一挥袖,旗袍的血色水袖扬起,带起一阵阴风。
金色锁链寸寸崩断,化作光点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怨力如重锤轰在黎若身上,将她整个人震飞,后背狠狠撞在走廊墙面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碍事的活人。】苏嫣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冷得像结冰的井水,【这是我们夫妻的重逢,轮不到外人插嘴。】
她不再理会倒地的黎若,目光重新锁定凌曜。
下一瞬,她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再出现时已贴在凌曜身前。
冰凉的柔软身躯紧紧贴上他炽热的胸膛,染着蔻丹的指尖挑开他道袍的领口,抚上他发烫的鸳鸯印。
属于煞灵的阴寒与属于纯阳之体的灼热在接触点激烈碰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苏嫣的发丝拂过凌曜的颈侧,带着冰冷的香气,她踮起脚尖,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这一世,你又想用那些符咒来斩我吗?】她轻笑,气息冰凉却让凌曜的脊背窜起一阵酥麻,【没用的,凌曜。你的天雷咒、你的符箓,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因为你心里,根本舍不得伤我,对不对?】
凌曜想后退,身体却被一股更强大的怨力定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苏嫣的灵体在情欲高涨时正迅速凝实,原本虚幻的触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旗袍下丰满的胸脯压着他的胸口,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与冰凉。
她的腿不知何时已缠上他的腰,开衩的旗袍滑落,露出白皙丰腴的大腿内侧。
道袍之下的纯阳之气不受控制地沸腾,与她的阴气纠缠,反而让她的实体更加稳定。
【你……】凌曜扣住她的手腕,想用纯阳之气震开她,却发现自己的掌心烫得惊人,而她的肌肤在他的温度下竟渐渐泛起淡淡的粉色,不再是死白。
【别挣扎了。】苏嫣凝视着他因压抑而泛红的眼尾,病态的爱意与怨恨在她眼中交织,【千年了,我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在这间没人会来的喜房里,等得骨头都冷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
她猛然发力,怨力化作无形的手,将凌曜狠狠压倒在身后那张布满灰尘的喜床上。
红色的床幔轰然落下,将两人笼罩在狭小的、充满胭脂与血腥味的空间里。
床板发出不堪负荷的吱呀声,灰尘扬起,却掩不住苏嫣身上越来越浓的幽香。
凌曜被压在床上,黑色道袍散开,白衬衫被苏嫣的指尖划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与那枚正发烫发光的鸳鸯血印。
苏嫣跨坐在他腰间,旗袍的开衩彻底滑向腿根,她俯身,长发垂落将两人围住,冰凉的唇瓣停在他唇前仅一寸之处。
【凌曜,我的夫君。】她一字一顿,声音甜腻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指尖重重按在他心口的印记上,【这一次,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床幔之外,黎若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整个喜房已被血色的结界封锁,她的符箓一靠近就化为灰烬。
她只能透过半透明的床幔,看见两个交叠的身影,以及那枚越来越亮的血色鸳鸯印,惊恐地瞪大双眼。
而床幔之内,苏嫣的唇,终于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