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卿不见

天光。

没多少天光。

天光被隔在殿外头。

高处那几排狭窄的长窗根本透不进多少,只有几道泛着惨白的冷灰斜斜切下来,把殿内浓重的阴影割得支离破碎。

莉泽伏身跪在其中一块光里,膝下砖面泛着冷幽幽的水光,模模糊糊地倒映着整座黑红的殿,水光向前、向高处延伸,尽头叠着两条裹在薄黑丝袜里的美腿,跪着,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再上一阶,是一座黑檀木御座,座前垂着黑红近赤的厚重袍摆,袍角前是一双黑底绣金的靴子,金线细密,勾出游龙的形状。

浓稠发腻的麝香味道沉沉在地面上,甜得呛人,又泛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腥气。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莉泽的、皇帝的,唯独听不到另一个女奴的,就像那女奴拼了命把呼吸压到极轻,拼了命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贱奴叩见主人。”

莉泽嗓子发干,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高顶上撞了一圈,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转眼就被那股子浓烈的麝香给吞了个干净。

高处时不时漏下一两声极轻微的动静——似乎是剥开某种东西的细响,还有牙齿咬破什么、舌尖吮过汁水的吞咽声。

沉默居高临下,捂得莉泽浑身发紧,额头贴着的那块石砖起初冻得她脑仁生疼,慢慢地被皮肉熨到发潮发热。

特意挑选过的衣裙底下,汗又冷又黏。

在这片磨人的寂静中,莉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腾起来。

金雀落地那一夜,殿下和446都被用完了,昏过去了。

也是这样寂静的殿里,皇帝说:“来,”说:“你跟我说一说,今晚都看到了什么。”说:“汇报好了,自有赏赐。”

那一夜她汇报了。

从此就被梦魇夜夜啃食,无数个夜里她从漆黑阴沉、音声隆隆的梦境里惊醒,看到没有五官的脸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她。

“我要赏你——”

“权力。”

这两个字太沉了、比削肉蚀骨的罪感更沉,太重了,比夜夜无终的噩梦更重。

可她太想要这两个字了,想要到自以为找到了通往它的路——

噩梦的果实自然要在噩梦中摘取,她要回到那一夜,她要重新跪到没有五官的脸前。

她要汇报,唇齿间的词句,终将换得权力。

这是一场交易。

这应该是一场交易。

可交易的另一边,皇帝似乎兴致寥寥,觐见的恳求经了446转报,一周后才得到答复,真正踏进殿门则又过了一周,时间长到菲娜脸上的伤都养好了。

时间长到莉泽日日夜夜打量着菲娜,打量到菲娜疑惑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莉泽准备了长长的汇报内容,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准备。莉泽和446不一样,谈起菲娜她有太多能说的东西,足够把皇帝听到心花怒放。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当她真真切切跪到冷砖上,身子被阴影笼进光柱里时,她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去,沉进深不见底的冰水里。

她真的对吗?

仔细想来,她到这里来的每一步都是擅自臆测、都是脑子一热,谁保证过汇报能换到权力?

谁说过皇帝喜欢汇报?

那一夜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起?

就算皇帝喜欢汇报,莉泽能比446汇报地更好?

更精彩?

莉泽不过是一介女仆罢了!

她连这间用冰冷巨石垒起来的大殿到底有多深、高座上的那个年轻男人到底长了副怎样的心肠都摸不透,就揣着的自以为是的期望,跑到龙潭虎穴里来。

皇帝为什么不说话?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靴尖轻微向外撇了半寸,盘在靴头上的金线龙尾擦过深红地毯,在昏暗的光影里滑过一道冷冰冰的亮线。

莉泽浑身汗毛猛地倒竖起来,五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地砖冰凉的缝隙,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脖颈狠狠按住,头伏的更低了。

“446说你要见我,怎么来了又不说话?”

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啊?我该主动说话吗?

莉泽惊觉犯了错,心中一时大乱,话自己滚了出来:

“贱奴……贱奴是想要向主人汇报……568最近的事。”

这句话在莉泽心中排演过几百遍,但真说出来的时候,568这个词还是扎了她一刀。

可她没有舔舐伤口的余裕,她盯着靴子上的金龙,心腾腾地跳。密密匝匝的龙鳞一层压一层,龙爪锋锐尖利,龙眼在昏暗里微微泛着冷芒。

咀嚼的声音,果肉被咬碎,然后是极轻的声音——似乎是吐籽的微响。

然后才是皇帝的声音。

“不错。”这次声音里有了几分笑意。

“你也是个聪明人,学得很快。”

对了!对了!她赌对了!

莉泽强行按捺下咚咚的心脏,舔了下嘴唇,把声音尽可能地压平。

她说道——

“陛下给568开苞之后,她累到醒不了。446说她的衣服在西宫,让568自己光着身子回去穿,贱奴不愿意,与446争执起来,568这时候醒了,她……”

起初声调发颤,吐字顿卡得厉害,连不成整句,但很快,在满殿死寂的催逼下,那些在暗室里积压了多日的景象就像决了堤一样,从她发干的嘴唇里接连不断的涌出来。

她讲金雀初落后的清晨,568是怎么赤着身子从榻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青了一大块;讲568穿过窄廊和花篱时浑身抖得像筛糠,风一吹,皮肤上全是一层层细密的寒粒;讲568套上黑裳时,后腰的心形扣骤然收紧,讲蓝光亮起来的时候,568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眼泪和冷汗把领口全浸透了;讲568每次传唤回来,明明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却还要撑着墙对莉泽硬挤出笑;讲568怎么在一遍遍用冷水狠命擦洗身子,直到把整片雪白的皮肉都搓得通红发烫……

高处飘来一声极轻的“嗯”。

像是满意,又像是疑问。

莉泽急忙住了嘴,可住了嘴,高处又没了声音。轻细响声与光中游尘混杂到一起,让人分不清皇帝刚才是否真的有说过一个嗯字。

莉泽只好继续说,她与菲娜的记忆从红唇白齿间流泻出来,融化在惨白天光和水色地板里。

她讲568给莉泽梳头的样子,568梳得生涩,扯掉了莉泽不少头发;讲568喝凉水吃奴食,把落到地上的面包屑捡起来细细咀嚼;讲568服侍莉泽穿衣服……568,568,那么多的568,讲着讲着,莉泽忽然发现这数字原来是圆的,根本刺不疼她。

莉泽讲568教莉泽下命令,568说要短要快,斩钉截铁;讲568领了命去收拾去洒扫,她拿着抹布扫帚的样子像是个积年的女奴;莉泽讲446教菲娜的样子,讲她学跪候、讲学待调、讲568收拾好调教工具,挂到自己身上的样子,讲446与568的对话,讲568身下有一天忽然多出来的一床薄毯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莉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语速,心中闪过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高座上并无反应,既没有打断、也没有认可,咀嚼的声音一如既往,靴子偶尔动一下,金色的龙鳞烁烁闪光。

莉泽心里微沉,头顶上那位简直是一口黑沉沉的井,话语倾泻而入,轻重咸辛,但井依然是井,没有一点反应,让人完全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在这犹豫的时候,446的话闪过脑海——“汇报时,务必详尽。”——这是昨天夜里,446说的。

说这话时,那女奴难得没有垂下眼,虽然依旧是恭敬的表情,却与平常不同了一点。

莉泽当时烦躁的要命,没应她,但到底是把这话反复掂量了整整一夜。

务必详尽。

于是莉泽继续开口,开始讲568的脱力,446的惩罚,讲莉泽用发抖的指尖往568脸上抹药油时的模样。

她停住了,故事已经讲了许久许久,莉泽口中发干,能说的都已经说尽了。

“还有呢?”龙在麝香中打了个旋。

莉泽咽了口口水,446在地砖的水光里恭敬地瞧着她,话又说了一遍:“汇报时,务必详尽。”莉泽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猛然明白了昨夜自己为何那般烦躁不安,也明白了446昨夜到底哪里不同——那女奴说话时的神态,分明就是平日里教菲娜规矩时的模样。

莉泽咬了下嘴唇,继续开口,这次流入井里的是粘稠如蜜的时光,菲娜和莉泽,她们的夜,她们的欢愉与放浪。

高处响起笃笃笃的声音,那是皇帝在轻敲扶手,金龙的血海般的地毯上盘卧,阶下的黑丝美腿绷紧了。

莉泽的喉咙同样缩紧了,声音变得破碎顿卡。

她死死盯着地砖水光里446模糊的轮廓,逼着僵硬的舌头继续翻动,冷汗顺着下巴尖啪嗒一声砸在坚硬的石砖上,将446的脸打散了。

但她不能停,话起了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讲她们互相给予的那一夜,讲568喘起来的样子,讲568挑逗莉泽的样子,讲两人一同攀上欢愉的极巅;她讲被446撞见后,她们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喘得更响、缠得更紧;她讲568独自蜷缩在窗边听雨时的背影,讲她一遍遍摩挲那支再也戴不上的发簪,讲568哭了,说她想回家。

故事随着麝香烧尽,最后一缕烟散进天光里。

莉泽伏在地上剧烈地喘,衣裙都被冷汗打透了。

高台上笃笃的声音还在响着,一下一下敲在莉泽的心脏上。

她跪着,不再去看血海上的金龙,额头抵上地面,像是个赌徒等着轮盘停止旋转。

笃笃的声音停了,咀嚼的声音又响起来。

命运已经选好了道路,却还不肯昭示于人前。

皇帝的声音颇有些漫不经心,他问道:

“568为什么会晕倒?”

这声音落下来,轻敲在莉泽伏低的背上,把她的脑子炸成一片空白。

她没想过皇帝会问这个,她甚至没想过皇帝会问问题,噩梦里他没问过,446也没有提过他会问啊。

莉泽从来不是个有急智的孩子,所以她根本想不出来怎么才能回答好这句话。

为什么?

真实的原因在她舌尖底下滚烫地烧着——殿下被你日夜磋磨,被那身脱不下的黑裳熬干了血肉,被没完没了的痛苦和惊惧掏空了底子。

可这些话,她怎么敢说?

她额头死死顶着冷砖,汗从鬓角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水光潋滟。

“回……回陛下的话,”莉泽拼命咽着唾沫,牙齿不住地打颤:“许是……许是她从小娇生惯养,身子骨本就单薄,吃不大住这边的苦……”

“身子单薄?”高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你意思是规矩还没吃透,肉没磨瓷实?”

“那就该好生操练,把调教的分量往上加一加吧。”

莉泽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加一加……

她说错话了,她害了殿下。一阵眩晕中,她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甚至没来得及告罪,高处的剥皮声又响了。

极轻的一声,果皮离了果肉。

“568和446,她们俩关系如何了?”

金线龙眼斜斜刺过来,后背的衣裙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冻得发僵。

莉泽想起那床忽然出现的薄毯,想起殿下脸上的药油,又想起殿下挨打时喊出的数字……酸涩发苦的妒意在胸口死死顶着,如履薄冰的恐怖在舌根紧紧压着,逼得她小心翼翼地权衡词句,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像是比原先熟络了些。”

“像是?”

这两个字是含混地,混在咀嚼里漏出来。可阶下一级台阶处,那个自始至终连呼吸都听不见的女奴,浑身都绷紧了。

莉泽头皮炸得发麻,整张脸恨不得直接嵌进地砖缝里去,慌不择路地改口:“贱奴该死!贱奴是见她们夜里背着人说过话,446还……还私下给过568一床薄毯子……”

“行了。”高座上的男人淡淡地打断了她,莉泽在惊慌中微微抬起头,靴尖上的金龙微微晃动了一下,鳞片上的光更亮了。

“既然关系好了,446为什么还要罚她?”

啊——

这一问,结结实实砸在了莉泽天灵盖上。

她彻底被轰蒙了。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规矩?因为568晕倒误了跪候的时辰?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就因为这点小事,446就要驳了她这个主人的面子,用凉茶泼醒568,狠狠掌568的嘴,甚至用鞋底去碾她?

既然446会偷偷给毯子、给药油,那场漫长而屈辱的毒打究竟是为了什么?

莉泽想不明白,答不上来。她忽然想起446说掌嘴前毫无理由的暴怒,想起那刺过来的一眼,446在莉泽脸上找东西,她在找什么?

莉泽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殿下可能知道。她又想起听雨那个下午,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殿下心中装着那么多痛苦。

她突然发现,自己跟殿下一块儿过了十年,自以为把殿下的一根头发丝都摸透了,可到了这石头垒起来的深宫里,她却根本看不懂她,她们之间隔着透明的墙,莉泽在这头,殿下在那头。

“贱奴……贱奴……”

莉泽的嘴唇哆嗦得合不拢,牙齿撞得咯咯作响。她拼命想搜出一个体面的说辞,可舌头早就冻住了。

“……不知道。”

最后,只剩下这三个字,窝囊透顶地滚落在光影里。

完了。

全搞砸了。

她以为这是一场能换来权力的交易,到头来,她只是跪在这双靴子底下,把自己所有的无知、浅薄和愚蠢,一层层剥开了给人看。

皇帝要罚她了。

高座上马上就会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命令,剥去她身上这套仅存的旧衣裙,擦亮她的耳朵上冰冷的铜牌,把她也推进只能跪在泥里的黑裳女奴群里。

在那一瞬间,极度的绝望深处,莉泽心底深处竟然浮起了一丝病态的解脱——这样也好。

变成奴隶也好。

这样她就不用再费尽心机去猜、去争、去背叛,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跪在菲娜身旁,陪着她的殿下一块儿烂在这座石头坟墓里。

这是好事也说不定啊。

莉泽伏在那里,已经不想再分辨头顶究竟都是些什么声音了,反正左右,都是些催命的声音。

但上面居然传来一声轻而惬意的叹息,然后是袍摆拂过木座扶手的簌簌细响。

“就头一回来说,”皇帝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满意,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和,“你汇报得还算不错。比446说的那些干巴巴的死规矩,详尽多了。”

莉泽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口气呛在嗓子眼里,憋得她眼眶发酸。

没罚她?

不仅没罚,甚至……夸了她?

狂喜像冰水里骤然升起的一把火,轰的一下把她四肢百骸的虚脱全烧成了发软的侥幸。

她赌赢了,她掏出来的这些隐秘,果然是皇帝想听的!

她几乎忍不住要当场把头磕碎在地上谢恩——

“不过,”

“我真该罚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擦过耳郭,在莉泽身上刮出了一层刺骨的白毛汗。她刚刚泛起血色的脸,瞬间又白成了死灰。

“你把最打紧的事情给漏了。”

漏了?

莉泽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连她们怎么缠在一块儿、怎么流着泪喊疼都倒得干干净净了,她还能漏了什么?

“568私底下是怎么叫你的?”

“她叫你莉泽,对吧?”

轰!

莉泽的心脏被这句话硬生生攥爆了。

血色从她脸上、脖颈上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抖得像被生生抽掉了脊梁骨。

石砖上传来一阵细碎刺耳的牙关撞击声,咯咯,咯咯,那是她无法自控的战栗。

直呼名字。

没错,菲娜极少叫她“主人”。菲娜总是搂着她的脖子,把滚烫的脸贴在她的锁骨上,一声一声软软地喊她“莉泽,莉泽”。

那是她们之间仅剩的一点体温,是唯一能证明她们还是活人、是主仆更是依靠的痕迹。

她在汇报时下意识的避开了,可皇帝知道。

高座上的这个男人,隔着重重宫墙和深锁的重门,连她们在暗夜里的这一声呼唤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菲娜赏给她当奴隶,冷眼看着她们在这座虚假的温存里玩着主仆游戏,就像看着两只关在琉璃罐子里的虫。

两只不守规矩的虫。

“贱奴……贱奴该死!贱奴该死!”莉泽终于彻底崩溃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额头疯了一样往石砖上撞,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贱奴再也不敢了……贱奴知错了……”

皇帝又敲了两下扶手。

“看你这副样子。”

一声无奈的轻笑,带着帝王施舍的宽纵与戏谑。

“又没说要扒了你的皮,慌什么。你这一趟还算尽心,又是头一次来,我仁慈,这一遭就先记在账上。”皇帝顿了顿,金龙沉进血海里,“下次,可要记住了。”

“谢……谢主人宽恕!谢主人隆恩!”

“行了。既然尽了心,该赏的,总得赏你。”

话音未落,高处传来轻微的滚落声。

咕噜噜。

一枚碧绿圆滚的葡萄顺着台阶一路滚下来,跳过两阶,钻出阴影,最后啪的一声,跌进莉泽的光柱里,停在她面颊与地砖之间。

果皮摔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绿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沾了石砖缝里的陈年灰尘,泛着一点莹莹的水光。

“吃。”

莉泽死死盯着那颗破烂的果子。

她不敢伸手去拿,在这座大殿里,跪着的人没有用手接赏的资格。

她只能把脖子极力往前伸,像一条在泥地里觅食的狗一样,把整张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伸出舌尖,裹着那一汪混了尘土的汁液,连皮带核,一口卷进了嘴里。

牙齿一合。

酸。

一股极其尖锐、干瘪的生酸瞬间在舌根炸开,酸得她两颊发麻。

她根本不敢嚼,喉头狠命一缩,硬生生把果子整吞了下去,食道被硌得一阵生疼。

“甜么?”

皇帝的声音慢悠悠地荡过来。

莉泽的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生涩的味道酸得她满嘴泛苦水,可她贴在地上的脸却一动不敢动,从发颤的喉咙里拼命挤出一个带哭腔的字:

“……甜。”

高座上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哦?”

“真是奇怪,我方才尝着,分明是酸的。”

莉泽浑身僵死在原地,任由冷汗流进地缝的尘土里。

大殿又沉默了,莉泽浑身血流冲击着耳朵,整个脑子已经不堪重负到要炸开了。

又错了。

我到底……到底该怎么说……

“不要怕,乖孩子。”皇帝的声音温柔极了:“把头抬起来说话。”

这温柔托着莉泽僵硬的下颌,把贴在冷砖上的脸一点点拔了起来。

莉泽没敢把视线往上抬得太高,哪怕皇帝叫她抬头,她也绝不敢直视那张端坐在至高处的脸。

她的目光只是怯生生地挂到黑檀木御座前那一级台阶上。

于是便看清楚了那双美腿主人的样子。

也是黑裳,也是薄黑丝与长及肘弯的白手套。可这身衣服裹在她身上,却显得拥挤、沉重,透出一股熟透妇人特有的肉香。

她低俯着,暗沉的墨绿长发倾泻而下,半掩着丰润多脂的肩背。

那是一具极高挑也极肥美的身子,前襟的布料早被那对沉甸甸的丰硕豪乳压得变形,紧绷的黑缎几乎裹不住她过于硕大的起伏,后腰被死死勒出一道惊人的深凹,顺势向后炸开成两团丰满圆润、熟烂欲滴的硕大臀丘,将单薄的布料撑得近乎透明。

她跪得极低,极顺从,一双覆着白手套的手掌高高捧过头顶,掌心里托着皇帝吐落的葡萄残籽,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半分。

一只手搭在那女奴发顶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过发丝,像是抚弄一只温顺蜷伏的猫。

高处又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果皮破裂声。

皇帝剥开一颗新的葡萄。指尖挂着一点暗绿色的微光,他没有自己咽下,而是把手顺势往下递了些许,把果肉轻轻抵在女奴微张的红唇边。

丰腴的女人微微仰起下颌,檀口轻启,小心翼翼地将果肉衔入口中。

她甚至不敢碰到男人的指甲,只拿濡湿滚烫的舌尖极轻地裹住指腹,轻巧地吮去沾着的那滴清汁,随后垂下眼睫,喉骨微颤,悄无声息地将果肉咽了下去。

手指顺着她的唇角滑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存。

“你说呢?”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背脊发寒的轻柔,“甜吗?”

大殿里的光尘在这一瞬间定住了。

那女奴的面颊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她的腮帮子紧绷着,像是在缓慢地回味那一汪果汁,又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到了嘴边的言语死死咬碎在齿缝里。

皇帝没有催她,只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她耳后细腻单薄的皮肉,冷汗顺着墨绿色的发鬓渗出来,滑过冷白的颈子,滴落在高耸起伏的衣襟上。

时间像水银一样沉重流淌。

在那份沉默即将越过危险界限的刹那,女奴原本并拢高举的双手,猛地颤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点指尖的痉挛,转瞬间便蔓延到了她整副丰腴的身躯上。

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哀求,只是整个人骤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道,软塌塌地顺着石阶滑倒下去。

一滩水从她身下漫开,转瞬间就浸湿了一大片地板。她双手散开了,掌心里那几粒干瘪的果核骨碌碌滚落下了台阶,掉在那一汪水里。

后腰缓慢闪着墨绿色的光,女奴趴在冰凉的台阶前,把脸低到水里去,身子剧烈地抽搐、发抖,她说不出一句话,喉咙里只剩下一声连着一声破碎而急促的呻吟。

她泄了。

莉泽在下方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那衣裳……

她害怕的垂下眼。

可高座上的男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脚边这具伏在狼藉里瑟瑟发抖的身体,黑底钩金的靴子往后微微收了半寸,避开了台阶边缘渗开的湿痕。

随后,他抬起手,像是在抚慰一只宠爱的猫狗,极宽容地在墨绿发丝上揉了揉。

“真是个坏孩子。”

他慢悠悠地仰起头,轻吐一口,葡萄籽啪的落在女奴伏倒在地的背脊上,滚了几下,滚落到胸肋溢出的乳肉上面,竟然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那里,沾着一丝晶莹的涎水。

大殿里只有女奴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娇喘声。

“莉泽?”皇帝忽然呼唤道,“御前失仪。你说……该怎么罚她?”

那女奴趴在漫开的水洼里,浑身颤得像筛糠一样,脸颊死死贴着冰凉湿滑的地砖,连后颈皮肉上的毛孔都紧紧缩着。

皇帝在询问对她的判决,却连眼皮都没再往那女奴身上扫过一下,只是笑着问下首的莉泽。

莉泽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干涸的空白。

怎么罚?

她哪里知道怎么罚?

莉泽不过是个侍女,她哪里知道该怎么量刑。

她甚至都说不出几种惩罚————以往她犯了错,殿下不过说她两句,最重最重,也不过是罚一顿晚饭罢了。

可金色的龙眼正冷冰冰地咬着她,那点微光刺得她眼角生疼。

舌尖底下那股未散的生酸与腥苦一阵阵往上泛,莉泽咽下一大口唾沫,竭尽全力转动早就燃烧殆尽的脑子。

在极度的窒息与混乱里,无数杂乱的碎片在眼前疯狂交错——她想起冰冷的雨夜,想起446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想起那碗兜头泼在菲娜脸上的凉茶,想起那一声声清脆入肉的皮肉闷响……

想起那些落在菲娜脸上的巴掌。

“贱奴……贱奴……觉得。”

那是她唯一见过的“规矩”,也是她唯一知道的刑罚。她慌乱的、试探着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掌嘴?”

一声轻笑,一丝出乎意料的愉悦,高座上的男人又吃了一粒葡萄。

“你倒是个有仁心的。”

“听到了?掌嘴吧。”

“贱奴谢主人隆恩!谢主人开恩!”

台阶上的女奴连额前湿透的发丝都没顾得上拂开,膝盖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一拧,对着黑檀木高座重重磕了下去,紧接着就直起身子,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抽在了自己的两颊上。

生怕慢了一点。

清脆而沉闷的皮肉击打声在死寂的大殿穹顶下骤然炸响。

她打得极快、极狠,白手套每一次落在冷白的皮肉上,都带起一阵皮肉颤动的水声与闷响。

她一边扇着自己,一边从红肿充血的齿缝里倒数着规矩的数字:

“一……二……三……”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张脸上便迅速泛起了一层骇人的青紫与浮肿。

可她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一下重过一下,甚至带出了一阵病态的急迫——那副模样,像极了生怕慢上一瞬,高座上的男人就会收回这道慈悲的判决,换成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在这连绵不绝、令人肉跳的掌嘴声里,皇帝慢条斯理地又捏起了一颗葡萄。

果肉被咬碎的轻响混杂在响亮的巴掌声里,显得格外悠然。皇帝垂着眸子,没看女奴一眼,目光越过石阶,漫不经心地停在莉泽身上。

“她们其实都是些好孩子。”他认真的说道:“好孩子犯了错,更要好好训诫。你说对吗,莉泽?”

这一声问话轻挠过莉泽的心口。

啪!啪!啪!

巴掌声还在一下接着一下砸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颅骨发麻,震得她木讷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顺着尾椎骨悄然爬了上来,带着点燥热,混着鼻腔里甜腻发腥的麝香,烧得她后颈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就在方才,仅仅是因为自己从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眼前这个漂亮丰满的女奴,此刻就只能跪在自己的狼藉里,毫不留情地抽烂自己的脸。

这是……权力吗?

高座上的男人又嚼碎了一颗葡萄,种籽吐在女奴脸上,又被巴掌打飞到远远的阴影里。

莉泽舌根底下那股干瘪尖锐的生酸还在缓慢地泛滥着,烧得她胃底发抽。

在那一声接着一声永无休止的巴掌声里,她呆呆地跪在光里,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刚才吞下去的那颗葡萄,到底是该甜,还是该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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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沉沉关死,深秋的冷雨停了。湿冷逼仄的狭长宫道穿过重重宫墙,一直延伸进那间昏暗的小屋里。

只有446一个人。

她跪在屋子正中,低着头愣愣出神。

雨早就停了,阴云还没散,昏暗天色下,女奴没有点灯,于是黑裳融进昏色的天光里,浑然一体。

莉泽早晨去觐见了,是446传的旨,那之后,446便一直在等着。

自己第一次向陛下汇报时发生了什么来着,她有些记不清了,或者,她不太想记起那些事。

小半个时辰前,她寻了个由头,让菲娜去远处的西库房领些过冬的粗毡。

菲娜走的时候疑惑为什么446不一起去,丝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支开。

菲娜出门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支香点了,眼下香炉里正冒着袅袅的烟——据说这香有宁神静心的功效,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绕屋子一圈,把簪子、钗子、刀叉,一切带尖带刃的东西都收了,又把装鞭子的柜子锁好,略微挪了桌椅,在屋子正中空出一块稍大的地界。

又找出一瓶药膏,藏到她常跪的墙角里,一张帕子,叠方正了,塞到黑裳里面去。再打满一盆水,找一块抹布。

最后检查仪容,铜镜里的脸冷冷的,青蓝色的眼角却勾着一丝媚,总之没有任何失仪之处——这是她跪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后,446跪到屋子正中,垂着头乖乖巧巧,安静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门外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446便用抹布沾了水,敷衍了事地去擦地板。

砰!

紧闭的旧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门板重重砸在墙皮上,震落了几星发脆的白灰。

冷风裹着淡淡的麝香味扑面而来,莉泽逆光站在门口,长长的影子盖在446身上。

她收拢指尖,直起身子:“主人。”

逆光里的人没有应声,只有粗重紊乱的喘息声传过来。紧接着,急促的步子踩进来,一把拉开桌前的木椅,重重坐了下去。

刺啦一声,椅腿擦过地砖,声音尖利刺耳。

“别叫我主人。”莉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看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446便把头再往下低了些。

“怎么,哑巴了?”莉泽目光在屋里扫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脚尖往桌腿旁的地砖上狠狠一碾,“这就是你洒扫的屋子?眼瞎了看不见这里的灰?”

446看过去,那里当然有灰,毕竟她根本就没洒扫:“是贱奴疏忽了,贱奴这就擦干净。”

“疏忽?”

砰的一声闷响,莉泽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你讲规矩的时候怎么不疏忽?你就是看不起我!”莉泽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莉泽只是个下贱的侍女,哪能用得起您啊,446殿下。”

446殿下。

这两个字扎进了446早已麻木的心口,扎得她忍不住微微仰起脸看了莉泽一眼。

“你看什么?!”莉泽腾地站起来,指着446的鼻尖尖叫,“我说错你了?!面上装得比谁都恭顺,暗地里捅刀子!今天上午笑的很欢吧?!”

446赶忙将头重新垂了下去。

“贱奴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哪!你能骗过殿下是不是?你骗不过我!你干得那些事我一清二楚,告密!你喜欢告密是不是!”莉泽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一股病态的猩红:

“那就把这张贱嘴给我抽烂!”

“掌嘴!”

446怔了一下,随后应了一声是,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数目。

她直起腰背,右手高高抬起,掌骨绷死,照着自己的左脸狠狠甩了过去!

啪!

皮肉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小屋里骤然炸开。

“一。”报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腔。

左手紧接着反抽上来,掌心毫不留情地砸在右颊上。

啪!

“二。”冷白的皮肉瞬间被生生砸出一片刺目的殷红。446重重吸气,左右开弓,一下重过一下地抽打着自己的皮肉。

啪!啪!啪!

沉闷密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屋子里不断回荡,风声呼呼作响,俏脸很快紫胀发烫,喉咙深处泛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但就算做好了准备,痛觉也是真实的,太疼了,或许不该点宁神的香,该点止痛的才对,有止痛的香吗?

莉泽的双手死死扣着桌沿,扭曲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用力!”

啪!“七!”

一缕鲜血顺着446的嘴角淌了下来,滴在黑裳的白领缘上。

啪!“八!”

啪!“九!”

“用力!”

446用力越来越大,势头越来越沉。

吱呀——

虚掩的木门开了半扇。

“446,这毛毡……”

菲娜迈进门槛,两手抱着卷厚实的灰毛毡,清朗的声音飘进小屋,旋即撞在沉重若实质的空气上,撞裂了。

毛毡脱了手,砸在地砖上。

啪嗒。

啪!“十。”

“446?!”

菲娜惊叫着抢上来,两只手往前一伸,去抓446扬起的手臂。

啪!

手掌势头沉到刹不住,一掌结结实实抽在了菲娜横过来的小臂上,激起一声清脆的皮肉响。

但这一下到底没落到446脸上去。

“你在干什么?别打了。”

446整个人蒙了一瞬间,菲娜抓住机会,忍着疼反手把446手臂紧紧攥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物料库来回一趟少说要一个时辰,这还没算上跟掌库掰扯的时间……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心念电转间,446反手猛地一推,这一下力大,将菲娜硬生生推开了,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更加沉重地抽向自己肿胀的脸颊!

啪!“十一!”

菲娜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扶住桌角才站定。

小臂上挨了那一下,正迅速泛出暗红的印子。

可她顾不上手臂,看看跪在地上左右开弓的446,又转过头,看向坐在桌前椅子上的莉泽。

莉泽原本挺着的背脊缩了一下,搭在桌沿上的双手慢慢抽了回去,放在膝头。

撞上菲娜望过来的目光,莉泽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把脸偏开,望向空荡荡的里屋,没有迎她的目光。

菲娜的瞳孔放大了。

“是你在罚她?!”菲娜上前一步,声音里全是焦急,“快让她停下!”

莉泽抿紧嘴角,下颌绷得梆硬,死死盯着里屋的门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声不吭。

屋里只剩下一下重过一下的耳光声。

啪!“十二!”

安神香的氤氲烟气中,446的白领上血迹润的更开了。

“莉泽!”

菲娜声音猛地拔高。

莉泽浑身像是被烫了一下,眉头紧紧拧起来。她吸了口气,终于挤出句闷硬的话:

“……行了。别打了。”

说完,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一眼也没看菲娜,近乎仓皇地快步走到里侧床边坐下,整个人沉进阴影里,只给菲娜留下单薄的后背和微微发颤的后颈。

但菲娜没看到这一幕,她几步抢到446身前,双膝软软地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446……”

女奴又冷又媚的脸已经高高隆起,霜白的皮肉里淤着紫黑色的血。

菲娜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悬在半空,想去碰446的脸,指尖快要触到那滚烫浮肿的皮肉时又猛地蜷了回去——她怕碰疼了446。

两周前自己挨打时脸上那种火烧火燎、碰一下都钻心的滋味,菲娜太清楚了。

她慌忙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帕,叠了一角,小心翼翼地贴在446嘴角溢出的血迹上。

446往后避了半寸。

她没有抬手阻拦,只是将头偏开,又摇了摇头,她素来清冷的眸子垂着,避开了菲娜眼底翻涌的疼,下颌则往里侧床铺的方向偏了偏。

菲娜捏着帕子转过头,床榻那边的阴影里只有一截发抖的后背,蜷缩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枯叶;她又回过头,看了看跪在地砖上的446,发现青蓝色的眼尾不知何时已经疼的湿了。

一边是她青梅竹马的侍女,一边是把她带进深渊的礼奴,这个选择太简单了不是吗??

可是……

菲娜来回看了两遍,胸口被两块生铁死死夹住,沉闷得发不出声。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安神香那一缕极细的青烟,在惨白的斜光里直直地往上飘。

菲娜咬了咬下唇,撑着冰冷的地砖站起身来,走到床沿边。

离得近了,才听见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细弱抽泣声。

莉泽把整张脸死死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弱地耸动,呼吸全被哭腔撕碎了。

菲娜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没法问为什么,更没法出声责备,她挨着床沿慢慢坐下来,伸出双臂,从背后温柔地环住莉泽发颤的腰身。

“莉泽……”

后背贴上温软身躯的瞬间,莉泽整个人剧烈一颤,紧接着像是彻底崩断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没有转身,而是死死抓住了菲娜环在她腰间的小臂,放声大哭起来。

“殿下……殿下……”

眼泪顺着手背和衣袖淌得一塌糊涂。

莉泽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凄厉又委屈,把所有追问的话头全都堵死在了这惨烈的哭嚎里:“……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殿下……”

菲娜小臂上刚才被误抽的那道血痕还在隐隐抽痛,地上还落着粗重的毛毡,446还跪着嘴角淌血。

菲娜脑子里是一片混乱的空白,她根本不知道莉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446做了什么错事,更不知道这屋里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可怀里这副身子抖得太厉害了,脆弱得像是一捧快要被风吹散的灰。

在这份颤抖面前,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了。

菲娜慢慢合拢手臂,将莉泽更深地抱进怀里,一手环着她单薄发颤的脊背,一手覆在她汗湿发凉的后颈上拍抚。

“不怕,我在这儿,莉泽,没事的……”

“没事的。”

菲娜把下巴搁在莉泽的发顶上,轻声呵着气,由着她在自己怀里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索取着体温。

怀里的颤抖慢慢停了,某一刻,怀里的人却毫无征兆地猛然翻转过身来!

莉泽两只满是泪水的手死死捧住了菲娜的脸颊,甚至没给菲娜半点错愕的时间,整个人撞上去,发了狠地将嘴唇重重印在菲娜的唇上!

“唔……”

菲娜微不可察地低呼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

可察觉到菲娜的退缩,莉泽的喉咙里却溢出一声极其委屈、极其恐慌的呜咽,两只手死死扣进菲娜脑后的金发里,整个人发狠地贴得更紧,眼泪断了线般滚落在菲娜的面颊上。

那副惊惶的模样,像极了生怕一松口,怀里的人就会被别人抢走一样。

莉泽的吻毫无章法,粗暴得近乎撕咬,带着滚烫的泪水,野蛮地撬开菲娜微张的唇齿,发颤的舌尖带着濒死的绝望狠狠绞了进去。

菲娜惊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感觉到贴着自己前胸剧烈搏动的心跳,还有那满脸冰凉咸涩的泪,菲娜眼底的慌乱慢慢融化成了顺从。

她不再躲闪,甚至微微启开唇齿,温柔地接纳了那截发颤的舌头,任由莉泽在她口腔深处横冲直撞地吸吮与索取。

两人的唾液在急促的吞咽与喘息里搅在一起,菲娜的眉尖随之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这不像是往日香甜柔软的吻,她从莉泽的唇舌间尝到了难以下咽的生酸与苦涩,她不知道这味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莉泽到底在跟谁赌气,可她能感觉到莉泽唇齿间那份快要碎掉的依赖与恐惧。

但她也没有推开她,她闭上眼,任由那一汪酸涩的唾液彻底滑进自己的喉管深处,甚至抬起手,穿过莉泽凌乱的发丝,一下一下抚摸着莉泽滚烫的耳根。

这个漫长得让人窒息,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吻,到底在莉泽急促缺氧的喘息里停了下来。

莉泽靠在菲娜唇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委屈和怒意都在菲娜温柔包容的目光里一点点涣散开来。

“殿下……”

在菲娜看不见的角度,莉泽侧过脸,刚刚还在菲娜眼底翻滚的那股子脆弱与委屈,在错开视线的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眉毛扬着,嘴角咧开,一脸嘲讽与炫耀皆有的表情,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向屋子正中的空地。

那里只有一滩发暗的水渍。

446已经退回了墙角的阴影里,双膝并拢,规规矩矩地跪着,那女奴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目光,根本没往床榻的方向看过一下。

莉泽的笑容僵住了。

刚刚翘起的嘴角一点点垮下去,抽搐了两下。莉泽把嘴唇贴菲娜的耳垂,声音低而急促,带着磨牙般的沙哑:

“殿下……你别信她。”

菲娜抚摸着她的背脊。

“她在皇帝面前告咱们的密!”温热的气息喷在菲娜的耳廓上,刚被菲娜泡温软的身子又紧绷回去了,“她是皇帝的人。”

菲娜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了收,没有接话。

“天生坏种,养不熟的狼……”莉泽的声音在菲娜颈侧来回蹭着,越说越急,带着哭腔,却又咬得极狠,“她天天盯着咱们……早晚有一天,咱们两个全都会死在她手里!殿下,你不能向着她,你别信她……你别信她……”

菲娜由着她勒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搭在莉泽腰上,一手极慢地抚着莉泽汗湿的后背,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温柔的轻哼。

莉泽觉察到了这份温柔的沉默,身子在恐惧中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把脸在菲娜颈侧发狠地蹭着,眼泪一股股涌出来,浸透了菲娜领口的布料,两只手死死抓着菲娜腰侧的软肉,像是要从菲娜喉咙里把话生生抠出来一样,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一声声磨着:

“你应奴婢一声啊……殿下……你跟奴婢说句话……好不好?”

菲娜闭了闭眼,浑身泛起一层深沉的倦意与心疼。

“你说……你往后只信奴婢一个……”莉泽的鼻尖顶在菲娜的颈窝里,抽抽搭搭地哽咽着,声音越来越软,带着一股子委屈到极点的执拗,“你离她远点……别让她碰你……殿下,你答应奴婢好不好……好不好……”

菲娜的手掌覆在莉泽汗湿冰凉的后颈上,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我不听她的。”

菲娜的声音轻得宛如叹息,呵在莉泽的耳边:“你累了,睡吧。”

就这一声“好”,让莉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原本绷死的身躯骤然软了下来。

在大殿上受的惊吓、泥水里的屈辱、一路干呕回来的虚脱,还有刚才发了疯般施暴耗尽的心力,在这一瞬间都化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困倦与酸软,齐齐压了下来。

莉泽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呜咽,额头在菲娜锁骨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呢喃些什么,可沉重的眼皮彻底阖上了。

呼出来的气流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沉沉地陷在菲娜怀里,不一会就睡熟了过去。

她太累了。

屋里随之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安神香烧到了底,青烟散了,香灰轻落在底盘上,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松香味,清且苦。

菲娜在床沿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完全平稳,发硬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菲娜才极慢、极轻地动了动身子。

莉泽的两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衣袖。

菲娜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轻柔,生怕惊碎了这副单薄皮肉里短暂的安宁。

好不容易将衣料抽出来,菲娜双手托着莉泽的双肩,极其小心地把她放倒在床铺上。

她伸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莉泽的胸口,又将莉泽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几缕碎发细细拨开。

“你受苦了。”她轻声说。

她有些不放心的碰了下莉泽的睡脸,温润柔软,反倒是她自己的指尖冰冰凉。意识到这一点,菲娜不禁笑了一下。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另一边,446依旧跪在那里。

低着头,双膝并拢,脸颊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发黑,整个人在惨白的窗影里静止得像一具偶人。

菲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膝盖挨着湿凉的地砖,贴着446慢慢跪了下来。

女奴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垂在面前三寸的地面上:

“你都听见了,她都说了。”

菲娜摇了摇头——这些事哪需要莉泽说,她早就知道了,446本就来干这个的。

“到底怎么回事?”

446沉默。浮肿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模糊,嘴角裂开的创口凝着一丝暗紫,长睫毛在眼窝底下投出两道青黑的阴影,这女奴一言不发。

菲娜叹息了一声,心想这屋里的人,每个都是倔的。她伸出手,指尖碰到446微颤的手指,从中强行抽出了那只早就捏得温热的小瓷瓶。

“疼吗?”

“……没事。”446的声音有些哑,“女奴就是这样,早就习惯了。”

菲娜拧开瓷瓶的木塞,一股熟悉的苦凉药草味在鼻尖散开。

她倒了一点暗青色的药油在指腹上,双手托起446冰凉发僵的下颌,指腹贴上滚烫紫胀的皮肉。

446猛地缩了一下,喉间极轻地吸了半口凉气。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菲娜放轻了手劲,指腹裹着药油,一点一点打着圈,将散瘀的药力揉进高高肿起的面颊里。

指尖擦过嘴角破损的地方时,沾上了一点干硬的血渣子,菲娜微微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处伤口呵了口气。

天光从窄窗斜斜切下来,把墙角跪在一起的两个黑裳影子裹在了一起。

床铺那边被角无声地动了一下。

莉泽在梦中呓语。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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