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婚礼前夜

婚礼在明天。

三天前,温家上下就开始张罗。

苏婉请了最好的裁缝、最贵的婚庆团队,恨不得把整个半山都挂满红绸。花是空运来的,酒是提前两个月定的,连请柬上的烫金都要比三家。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好像这场婚事,真能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带来什么新的开始。

只有温竹,平静得不像话。

他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照常笑着跟苏婉说妈,你别太累了,照常跟温心说小乖,婚纱试了吗?合不合身?

他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温柔。

好像他真的在为妹妹的婚事感到高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一个,他自己都看不见底的地方。

婚礼前夜,他独自上了三楼的露台。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他衬衫的下摆轻轻翻动。他倚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一瓶酒,一杯一杯地喝。

脚下是整座半山。

山下的城市亮着一片灯,像一地打翻的碎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温心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追在他身后喊哥哥。

她那时候腿短,跑不快,追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他就站在前面,故意走得慢一点。

她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她的手心全是汗,攥得他指节发白。

他蹲下来,替她把书包带整理好,把两条带子理平,又捏了捏她的肩膀。

去吧,他说,哥哥在家等你。

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门。

走到一半,她还回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想起她那年,第一次打雷。

半夜,她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光着脚,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

他什么也没说。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爬上来,把脚贴在他小腿上。她的脚很凉。

他一动都不敢动,直到她睡着。

想起她十几岁那年,她放学回家,看见他站在书房里,对着一整桌的账单发愁。

她跑过来问他,哥,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哥哥在算账。

她信了。

她那时候那么容易就信了。

想起她十几岁那年,第一次来例假。

她吓得哭了,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怎么敲都不开。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一杯热红糖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是苏婉过来,把他赶走了。

可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那一声一声的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

后来他懂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疼,他替不了她。

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穿高跟鞋,摔了一跤。

脚踝肿得老高,鞋子飞出去一只。

他背着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还哭,哭着哭着就笑了。

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他喘着气说,我们心心最聪明了。

她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笑得他背上发烫。

那三站路,他走得很慢。

他故意走得很慢。

想起她十那年,书包里掉出一封情书。

她脸红得说不出话,一把抢过去就撕。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撕,一直没说话。

撕到最后,她忽然停了手,抬起头看他。

哥,你说,是不是我不该收?

他说:收不收,是你的事。

那你……生气吗?

他笑了一下,把她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不生气。他说,我们心心被人喜欢,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那盏灯亮到三点。

想起她十九岁那年冬天。

他吐了血,扶着墙弯着腰,怎么都直不起来。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房门口,脸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立刻笑了。

没事。他说,哥哥就是喝多了。

哥,那是血……

是红酒。他说。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

轻得他后来想起来,心口就一阵一阵地疼。

想起她二十岁那年,坐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他。

哥,要是你不是我哥就好了。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

他那时候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小孩子,说什么胡话。

他揉完就走了。

他走了十几米,才敢停下来。

他站在那排香樟树的影子里,站了很久。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话,不是不说,就能当作没发生过的。

他爱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从她那年,把冰凉的脚贴在他小腿上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十几岁那年,在卫生间里哭,他站在门外,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十六岁那年,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二十岁那年,坐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他说哥,要是你不是我哥就好了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爱她。

爱到,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爱到,他愿意把自己,卖个干净,也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爱到,他愿意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因为他知道,他给不了她安稳。

他给不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他只能把她,推给韩雾。

推给那个,能给她安稳、能给她体面、能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哪怕那个男人,会把她,关进另一座牢笼。

他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

可他心里的疼,比喉咙的疼,更甚。

他把它握在手心,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两个字母。

他想起温启明。

想起那个男人临终之前,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攥得那样紧。

竹儿,答应我,护着心心,一辈子。

他答应了。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去兑现这个承诺。

他护了她八年,护到最后,连她的人,他都见不到了。

他护了她八年,护到最后,把自己,护成了一根燃尽的蜡烛。

他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露台,一片银白。

他想起温心小时候,指着天上的月亮问他:哥,月亮上有人吗?

他笑着说:有啊。月亮上住着嫦娥,还有一只玉兔。

她睁大眼睛:那我以后,要去月亮上看看。

他说:好。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

他没有带她去。

他连带她去看海,都没有做到。

他答应过她很多事,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答应过温启明,要护她一辈子。

只是他护的方式,是把她推进别人的怀里,一遍一遍,直到她再也回不了头。

他不后悔。

他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对不起,哥哥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对不起,哥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对不起,哥哥到最后,还是没能护好你。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

楼下,江信正在巡逻。

他沿着围墙走过,脚步声很轻。

走到露台正下方的位置,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隔着沉沉夜色,两个男人对上了目光。

谁都没有说话。

温竹垂下眼,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安保。

他进温家三个月,温竹让人查过。查不出来。没有档案,没有前科,没有过去,连那个介绍他来的人,都只说是朋友的朋友。

一个人干净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一种是他把所有东西,都埋了。

温竹看着楼下那道黑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他晃了晃。

像是敬他,也像是敬自己。

江信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即将把妹妹亲手送进别人家的男人。

风把一片香樟叶吹到露台的栏杆上,又吹走了。

过了很久,温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喝干。

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石栏上,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转身走回屋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一扇一扇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

他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他今天下午特意找出来的。

他打开盒子,把口袋里那枚戒指放进去。

戒指落在丝绒上,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把它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戒圈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

那是他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林叶。

他其实没见过她几面。她走的时候,他还太小。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记得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像桂花一样的香气。

温启明说,她嫁了别人,走得早。

温启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那时候还不懂,温启明眼底那份藏了半辈子的愧疚,到底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想明白——温启明爱过他的母亲,可最终,谁都没有留住谁。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温竹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久到他的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他知道,天亮之后,温心就要嫁给别人了。

他会站在门廊下,微笑着,像每一个送妹妹出嫁的哥哥那样,目送她坐上那辆扎满鲜花的婚车,驶出温家的大门。

他会笑着挥手。

他会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副体面的壳,撑得严严实实。

只有这枚戒指知道,他这一夜,没有合过眼。

他正要把戒指收进盒子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他抬起头。

门没有锁。

温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裙,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她哑着嗓子喊他。

温竹握着那枚戒指的手,微微收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走廊里的红绸已经挂好了,从楼梯口一直挂到主门口。她从那一片红下面走过来,走得很慢,赤着脚,没有一点声音。

楼下还有人在搬花,说话声压得很低,隔着两层楼传上来,像水底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睡裙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纸。

哥,我明天……就要嫁人了。

我有点害怕。

温竹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别怕,韩雾会待你好的。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温心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很凉。

你是不是……不想我嫁?

温竹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温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声说:

你嫁给韩雾。这是你选的路。我尊重你。

可我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下去,你选这条路,是真的想嫁,还是……为了我?

温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说呢?她看着他,温竹,你说呢?

温竹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落在她耳畔,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想了很多。

他想说,别嫁。

他想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想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只有这一件事,我想做一次。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心心。他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嫁,哥只希望你好好的。

温心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下,他眉目清隽,眼底是一整片化不开的温柔。

她忽然踮起脚,吻了他。

温竹僵住了。

他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点眼泪的咸。

她吻得很轻,很笨,像一只第一次起飞的鸟。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哥,我明天就要嫁给别人了。这一夜,就今晚,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温竹看着她,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话。

……就今晚。

那一夜,月光很薄。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看了很久,看得她睫毛发抖。

确定吗?他问。

确定。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呼吸很乱,落在她唇边,一下,一下。

他一遍一遍地吻她。

从眉心,到眼尾,到唇。

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温柔,都在这一个夜里,用尽。

窗帘没有拉严,那一线月光落在她的锁骨上,很白。

他的手在抖。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里颤。

湿的。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很淡的烟草味。

那味道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他藏了很多年的疲惫。

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上。

又急,又重。

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树,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温心起身,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着了。

眉头微微松开,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

他的手还搭在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弯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的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回他怀里,说不嫁了。

窗外,江信巡逻的脚步,又一次从露台正下方经过。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亮了一整夜的窗。

窗里的灯,在他抬头的前一秒,灭了。

他站住了。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轻得像猫。

夜色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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