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劫云如墨,方圆千里的天光被压成了薄薄一线。
苏昭盘坐在断崖之巅,一身青衣早被雷火燎得残破,长发散了半肩,脸上溅着血,却依旧是修仙界人人提起都要叹一声的那张脸。
她已经扛过八十道劫雷,经脉里雷光奔涌,识海中的元神睁着眼,与她一同望向劫云最深处。
那里在酝酿最后一道。
轰隆!
第八十一道劫雷落下。
苏昭仰头看着那道紫得发黑的雷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对。
她是变异雷灵根。
四百年来,天雷于她是补药,是磨刀石,是最熟的老朋友。
前八十道雷落在身上,她甚至分得清每一道的脾气:哪道急,哪道沉,哪道带着天道惯有的冷淡与公正。
可这一道雷里,藏着别的东西,阴冷,黏腻,像一条盘在光里的蛇,正冲着她的元神张开嘴。
她来不及细想,祭出本命剑迎了上去。
剑碎了。
雷光吞没了一切。
……
再睁眼——
头顶是一块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洇着一圈霉斑,床头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震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您的外卖已送达,请尽快取餐。】
锁屏上还挂着一条热搜推送:#全国确认觉醒者突破十万#。
苏昭:“……”
她盯着那块巴掌大的亮屏看了很久,久到它自己暗了下去。
四百年没见过的简体字,四百年没听过的震动声,四百年没闻过的、混着泡面味和潮气的出租屋空气,一股脑儿涌上来,熟悉得近乎陌生。
她抬起手,五指纤细,掌心没有剑茧,也没有一丝灵力。
内视后,神魂还在,盘坐识海如旧,金光内敛,甚至比渡劫前更凝实几分。
神魂心口处,一簇紫色小火苗蜷成一团,懒洋洋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紫霄雷火也跟来了。
她心念微动,往下探去。
丹田空空荡荡,能跑马,可经脉深处,细若游丝的紫色雷纹正一寸寸浮现,像有人提着笔,照着她前世的根骨,把这具凡胎重新描了一遍。
变异雷灵根,也还在。
苏昭轻轻吐出一口气。神魂在,异火在,灵根在,剩下的不过是从头再修一遍。
她又分出一缕神识,探向眉心深处,芥子空间也在。
灵泉照旧咕嘟咕嘟冒着泡,药田里的灵植绿油油一片,最高的那株九叶还魂草正舒展着叶子;角落里那枚白玉似的蛋安安静静躺着——那是她在一处上古遗府里捡的,揣了两百年,连条裂纹都没孵出来。
至于她攒了四百年的法宝、灵石和丹炉,全收在储物戒里,储物戒随肉身一同毁在了雷劫中,如今一件不剩。
“你倒是跟得紧。”她对着那枚蛋说了一句。
蛋没理她。
咚咚咚。
“美女,在家吗?外卖给你挂门把手上了啊!”门外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隔着一扇薄木门,嗓门大得震耳朵,“都超时二十分钟了,记得给个好评!”
脚步声噔噔噔下楼去了。
苏昭坐起身,打量这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单人床,折叠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简历。
最上面那张印着她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笑得有点拘谨,底下一行字:苏昭,22岁,临川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应届毕业生。
她想起来了。
四百年前——或者说,昨天——她刚从学校宿舍搬出来,揣着一千出头的存款、一笔还没还完的助学贷款,和孤儿院院长塞给她的一罐腌萝卜,在城中村租下这间房,每天投简历,等面试,等通知。
那天晚上她点了一份麻辣烫,等外卖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再睁眼,就是修仙界的乱葬岗。
而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那份麻辣烫送到的这一刻。
苏昭沉默片刻,起身开门,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拎了进来。
揭开盖子,红油汤底上漂着一层辣椒,宽粉、豆皮、午餐肉、一颗卤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修到金丹之后就辟了谷,上一回正经吃饭,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她夹起一筷子宽粉送进嘴里,辣,烫,香,舌尖像被一道小小的雷劈了一下。
苏昭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了小半。
吃饱了,她才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得有些生涩。
热搜榜前十里,有一半和灵气复苏有关:某地七旬老人一夜之间白发转黑,某市高中生徒手掰弯了篮球架,某景区的猴群集体学会了开锁。
官方通报写得很含糊,只说近期出现部分罕见生理现象,相关部门正在研究,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如遇异常情况请拨打热线。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是外星人,有人说是末日,还有人晒出自己用意念让矿泉水瓶晃了一晃的视频,配文:我是不是要当大侠了?
苏昭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天地间的灵气在回来,很稀薄,稀薄得可怜,大概只抵得上修仙界最贫瘠的凡人城池。
可它确实在回来,从地底,从山川,从每一寸被遗忘了很久的地脉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点开微信。
最上面是“临川大学2026届求职交流群”,九百多条未读;往下是房东王阿姨:“小苏,下周三房租到期哈,1500,别忘了。”再往下是学姐许悦:“昭昭,周五那家文化公司的二面你去吗?我帮你问了,HR说你初面表现挺好的!”
银行卡余额:1386.50元。
苏昭盯着这个数字看了片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修了四百年道,她头一回很想问候一下老天。
“行。”她低声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窗外,城中村的夜正吵着,楼下烧烤摊在吆喝,隔壁小情侣在吵架,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咚咚响个不停。她盘膝坐回床上,五心朝天,闭上眼睛。
《紫霄引雷诀》第一层,引气入体。
这套功法她闭着眼都能倒背,如今却要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走。
神魂一动,周遭那些稀稀拉拉、四散游荡的灵气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迟疑着,试探着,然后——争先恐后地朝她涌了过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灭掉。
楼下那只常年趴在垃圾桶上的大橘猫猛地炸了毛,冲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