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业是二〇〇九年三号线二标段的班组长。
那年冬天,隧道挖到望江路,渗水一天比一天厉害,他带着工友去查,发现衬砌用的混凝土标号不够,钢筋也比图纸少了三成。
他拿着记录去找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
当天夜里浇筑,他在模板边上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我掉进去的时候,泵车还在往里灌。”符纸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我喊了,没人停。”
第二天,工地上传开一个消息:班组长刘建业卷了工友的工资,跑了。
苏昭听完,很久没说话。窗外天快亮了,楼下的早点摊开始生火,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
“那个项目经理,叫什么?”
“钱国栋。”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临川国栋建设集团董事长,五十七岁,市政协委员,慈善企业家,旗下项目遍布临川,最近正在竞标地铁九号线。
新闻配图里,他穿着一身唐装站在某小学的捐赠仪式上,笑得慈眉善目。
苏昭把手机扣在桌上,摸出那张名片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通了,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夜没睡:“陆峥。”
“五千起,是吧?”她说,“这个案子,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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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市气象灾害研究所第三分所,十七层。
苏昭跟着陆峥出电梯时,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她随手穿了件白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发用桃木簪挽着,素着一张脸,却比墙上那幅宣传画里的明星还要扎眼。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抱着平板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她,抬头一看,眼镜滑到了鼻尖:“你就是——”
“林小满,技术组。”陆峥介绍。
林小满一把推回眼镜,眼睛亮得吓人:“苏小姐!我能给你测一下吗?就一下!灵气亲和度、经脉分布、生物电——青崖山那天的数据我看了八百遍,那根本不是人类能——”
“不能。”
林小满的脸一垮,又迅速振作起来:“那你喝水吗?我给你倒水!你喝过的杯子我能拿去化验吗?”
陆峥按着她的脑袋把她转了个方向:“去把三号线二〇〇九年的施工档案调出来。”
处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鬓角斑白,穿一件洗旧了的中山装,正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喝茶。
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杯子笑着起身:“苏小姐,我姓周,这里的人都叫我老周。”
他的眼神很温和,落在苏昭脸上时,却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昭也看了他一眼,凡人,没有修为,身上却带着一股极淡、极陈旧的香火气,像是常年守着什么老物件。
“合同拟好了。”老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特聘顾问,不入编,不坐班,不受调遣,案子你挑,按案结算。还有什么想加的,随时提。”
苏昭翻了翻,条款宽松得不像一个官方机构该给的。她抬眼看向老周:“为什么?”
老周捧起搪瓷杯,笑了笑:“因为我们需要你,比你需要我们多得多。”
她没再问,提笔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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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处长办公室出来,陆峥说要换身衣服再带她去现场,让她在训练室外等一会儿。
训练室的门没关严。苏昭靠在走廊墙上等了两分钟,有些无聊,侧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陆峥刚冲完澡,背对着门,正弯腰从柜子里拿衣服,只穿着一条军绿色长裤。
水珠顺着宽阔的肩背往下淌,淌过一道道紧实的肌肉,没入裤腰。
他直起身转过来套T恤,衣摆还没拉下去,腹部八块分明的肌肉在灯下一览无余,两道人鱼线斜斜收进裤腰里。
苏昭看得很坦然,甚至在心里点评了一句:练得不错,可惜不是修士,不然根骨还能再好三成。
陆峥一抬眼,正对上门缝里那双眼睛,动作僵了一瞬,迅速把T恤拉了下去。
“看够了?”陆峥沉声问。
“门没关。”苏昭说,“八块,挺好的。”
“……下回记得敲门。”
陆峥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他拎起外套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走出好几步,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去现场。”
“等等!”林小满抱着一摞档案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刘建业的家属信息调出来了——妻子二〇一五年病逝;儿子刘念安,二十四岁,现在是外卖骑手。”
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证件照递给苏昭。
苏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她见过两次:一次在出租屋门外,隔着门板喊她记得给好评;一次在末班车上,扒着车窗,脸色煞白地喊B-217。
那天夜里,刘建业拦下的,不只是一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