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诗诗在卧室里来来回回,把各种文件一样样准备好,在手机笔记里打上勾,放进文件袋里。
她对自己变成社会人这件事没什么实感。或者说,她非常想要有实感,但就是感受不到。
老妈推门进来,又叮嘱了几句:到了北京记得报平安,跟领导说话要有礼貌,要和同事处好关系……
老爹在门口说她想太多,这些对一个新人来说都没有用,孩子自己会办。诗诗嗯嗯地应着,继续收拾东西。
接着她开始想带什么衣服。是不是该穿得像OL一样?可自己好像只有面试用的那套正装,跟电视里那种通勤的OL装扮不太一样。
翻了翻箱子,又去翻公司寄来的培训手册,看到写着报到后统一参加军训的通知。
既然要军训,穿什么好像就没那么重要了。
再仔细一看,岗位和分公司的分配也还是待定的。
诗诗把这事跟还在唠叨的母亲说了,父亲顺势把母亲拉走,说北京是大城市,到时候缺什么在那里买就是,让她自己收拾。
次日一大早,诗诗就打车到火车站,坐上火车来到北京。
报到地点在西三环的公司总部,离西站并不远。
诗诗查过地图,出站后坐公交直达。
她拉着行李箱上了车,投币的时候心想,如果能分到本地的分公司,留在北京的话,也许该办一张交通一卡通了。
车上打发时间时,她打开手机,看看IBM群的群友在聊什么。
看到还在讨论暑假时,忽然有点自己是社会人的感觉了——暑假已经和自己无缘了。
到站下车后,环顾四周。
高大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和刚上大学时本部东门那片高楼的景色差不多。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衣服和仪容,拉着行李走进很阔气的大厅。
负责人把她引到一间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诗诗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心想着:这些,就是新同事了吗?
上午的会很简短,也很松散。
一个HR站在前面,发了一些材料,简单讲了几句,又让大家填了几张表格,就宣布自由活动了。
每个来报到的人都可以领一份盒饭,有大个子吃完一份又拿一份,也没人在意。
有人当场打开吃了,有人没动。
诗诗拿了一盒,到休息区坐下,安静地吃掉了。
来报到的人很多,其中似乎还有互相认识的老同学,很快就组成了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商量着出去打台球、上网。
诗诗有些吃惊,心想他们竟然这么散漫的吗?
虽然HR说了下午三点之前回来就行,但她自己不想跑太远。
她甚至觉得,这也说不定是一种测试。
况且她谁也不认识,没有可以一起出去的人,索性就自己待着。
中间老妈不放心,又打来一个电话。
诗诗应了几句,挂掉后开始午休。
她看到有人带了U型枕,靠在脖子上躺着睡,心里想,自己怎么没买一个。
于是她决定出去买一个——附近正好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商场,她顺路逛了一圈,买了U型枕,又顺手买了个眼罩,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小睡一会儿后,拿了个纸杯去洗手间漱了口,回来接了杯柠檬水,含了颗薄荷糖,等着下午的会。
想着大公司的配套还挺齐全的,还准备了柠檬水和薄荷糖。
挺周到,也许自己进了个不错的公司,网上的评论看来也是小马过河。
快到三点时,那些外出的小团体才稀稀拉拉地回来。
可到了三点多,甚至三点半,一直没人出来主事。
大家等得不耐烦,开始交头接耳。
也有人过来和诗诗说话,问问她哪个学校毕业的、知不知道下午几点开会。
诗诗客气地回应着,没有深入交流。
快四点,才终于有人事的负责人来讲军训和岗位、分公司分配的事。
讲得也很简短,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然后就急急忙忙安排众人上大巴,前往军训基地。
大巴开了一个多小时,绕了半个城又进入郊区,最后停在一个训练营地门口。
男女分开安排宿舍,领了军训服装和材料,被分进一间营房——十二个人,六张上下铺。
手机统一收上去管理,休息时才发下来。
负责人讲了一遍规章制度,这一天就算安顿下来了。
打量一下宿舍,普普通通,但打理得挺干净整洁,唯一的问题就是人太多了。
基地的伙食倒是相当不错,只是吃饭时间紧,吃完还得大家一起洗碗。
军训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前几天,刚开始散漫惯了的诗诗有些不适应,但很快适应之后也就那么回事。
从小养成的锻炼习惯,这时候在体能上帮了她不少忙。
初中因为非典、高中因为奥运会、大学又赶上军训改革,她恰好躲过三次军训。所以这算她第一次军训,好奇大于抱怨。
中途也有过抱怨,但一想自己已经签了劳动合同了,军训期间也算钱,好像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之前做爸爸活的时候也遇过非常恶心的人,可步入社会就是会有需要跪着才能挣钱的时候。
军训的时间安排还挺充实的,每天晚上都有公司的讲课和培训,而且每天讲的内容还不一样。
中间主讲人画了不少饼,大意是说军训会记录每个人的个人成绩和班组成绩,成绩算进绩效,影响岗位分配,还影响转正时间。
人们对此半信半疑。
诗诗觉得,军训表现又不会给公司带来额外产值,公司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假话。
她觉得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所以还是好好表现。
尽管听说也有走关系的或者有内幕的直接翘了军训。
军训到一半,大概是一周多一点的时候,还搞了个期中考试,考的是宣讲内容。
可考完,结果怎样、答案是什么,也没有任何通知和讲解。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社会的考试确实和学生时代不太一样了。
当然,也并非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认真。
还有人在军训时违纪,被通报了。
从分班来看,参加军训的有两百出头,就算有几个被通报的,也不奇怪。
最后是拉练、汇演,又听了公司大领导的演讲,之后在晚上开始了最重要的公司分配阶段。
人事照着表单,一个个发通知。
有人知道得早,有人知道得晚。
还有小道消息说,其实在最终排练前几天,分配就已经定下来了;也有人说,某某是因为和谁谁的关系才进的某个分公司。
诗诗也很想提前知道,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完全走校招进来的,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提前知道了也没什么用,索性不想了。
她分到了西站分公司。
大概算运气好,也可能是成绩确实不错,主要工作地点还在北京。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收拾好东西,坐上大巴回到总部,然后再被带到各自的分公司,进行二次报到。
十几个人到西站分公司后再次办了些手续,见了领导后,又细分了岗位,感觉分得很随意。
一半的人分到了项目上,一半的人留在分公司总部。
诗诗被分到了成本岗,留在分公司总部。
公司为未在总部的人安排了几间临时住所,但终究是临时的,住宿环境说不上好。
在总部的新人得在这段时间里抓紧时间自己租房子。
由于诗诗从小就和男生混在一起,高中时的经历也让她觉得,在琐碎的问题上男性碍于面子更不容易和女性斤斤计较。
而租房这件事上,恰恰需要不那么斤斤计较的人。
所以她更倾向于那些男性发布的女性优先的合租信息。
在豆瓣上找到一个不错的选择:一个次新小区的三居室,还剩一间小卧,房东正用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招女室友。
离公司也比较近,只有四站地。
而且房东自己住这儿,麻烦本身就会少一些;他看起来像个创业者,将近三十岁,像个正经人,第一印象挺好。
诗诗问能不能先把房子保留几天,让她再想想,对方也同意了。
她又看了几个,都不合适,还是觉得这间小卧室是个最合适的选择,另外一个女生租客也是自己一个人,于是敲定了这里。
住处离公司地铁四站地,中间还夹着一次换乘,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在没有共享单车的年代,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
刚开始上班的适应期,诗诗老老实实,唯唯诺诺,谦逊认真地学习。
早早起床,早早睡觉,保持好状态,一切都求稳,等着试用期和落户两件事落地。
公司方面则是毫不留情,上来就很忙。
几周新手期过后,她立马就被公司当成社畜使了。
那几年正是国内地产最火热的时候,恐怕没有之一。
各种活儿多得做不完。
双休节假日想都不要想,什么时候都要请假。
她刷到了分去内蒙古分公司的同事发的朋友圈,发现他们竟然在高档宾馆里摸鱼了半个月——因为施工单位还没进场。
诗诗原以为分到内蒙古这种偏远地区的最惨,没想到他们过得最惬意。
大家都忙,所以精力都在工作上,没人有闲工夫搞办公室政治和八卦,大家都专注工作——除了某些办公室的女性和上级的大领导外。
她的前辈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一开始有一点误会和不愉快,但忙起来之后那些事也就过去了。
同事里也有几个行为和性格比较怪的,但整体还好。
她的名字叫起来顺口,前辈和领导也就跟着叫她诗诗。
这一忙就是几个月。
中秋和国庆都没放假,全在加班。
诗诗把牙刷都带到了公司,中午在楼下美食城跟形形色色的人挤着吃饭,吃完就在公司洗漱,然后在座位上午休一下就上工。
在园区里,像父母一样每天中午能回家做饭,吃饭,午休,这种生活在北京这种大城市看来并不现实。
老妈听说中秋国庆都不放假还很意外,感叹怎么条件这么差。
老爹则说起他刚工作的时候在沙漠里挖沙子的故事。
诗诗也很无语。
直到国庆之后,情况才好一些。
发了一笔不小的项目奖金。
听说是上个项目的,但看在她们这些新人一上来就高强度加班,上级也就发给了这些新人。
尽管在诗诗眼中看来,这奖金还是有点少。
时间进入深秋,渐渐地变得没那么忙了,诗诗也腾出功夫有时间干点自己的私生活了。
天冷了,父母寄来厚衣服。
又因为老妈对诗诗的干涉产生了很多不愉快。
合租那边,先前养宠物的女生搬走了,住进来一对情侣。
嗯嗯啊啊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传来,尤其是在诗诗刷手机刷到睡得有些晚时。
从刚一住进来,房东就经常对诗诗嘘寒问暖、格外关心。
之前忙的时候没工夫搭理房东,现在工作没那么忙了,他也察觉到了之后,又开始经常在公共区域频繁露面,热情起来……可诗诗对他,真的是生理性地喜欢不起来。
这几个月诗诗一直都缺乏性生活,军训时没时间,工作后很忙很累连轴转。
现在闲下来是挺欲求不满的,但宁可看着推特上的小故事用买的假屌自慰也不想跟房东发生关系。
觉得有时候让他享享眼福就对得起他了。
可躁动的身体还是要找个地方发泄,机缘巧合之下,诗诗开始试着体验一些新鲜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