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老周

礼拜一早上七点半,晓萌出门。

她今天跟班,走的时候在门口把鞋跟踢了两下,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八点半回。

八点差一刻,叶柔出门,白鞋,布袋拎着,走到楼道里又回来一趟拿保温杯。

八点半,林晚下楼去上班,鞋跟敲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走。

他们三个走完,这一层就剩我一个人。

我数了三个门。这一层住了四个人,三个门;往下四十天,这三个门就都不是我的了。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等一个电话。电话没来。今天早上来的是一双脚。

我把那张纸抄了一遍,抄了两份:一份留抽屉,一份放桌上。

收租本上那三行我不动,另拿一张白纸,写:那年十月二十六;十点四十上电梯;十一点半下楼。

写完我把笔搁下,看了一遍。

这三个数我一个都不改,往后谁问,我就照这三个数答。

我把桌上那三只杯子收进碗柜:我的那只玻璃杯,晓萌的不锈钢杯子,还有林晚那只白杯子。

三只杯子摆在桌上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屋里住的不止一个人。

收完我把桌面擦了一遍。

抄之前我把收租本翻到那一年十月前后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几行账:20号,604主卧,许清;还有一行写着“晚了两天,补”。

那几行字是我自己写的,写得难看。

写账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几行字有一天要给别人看。

名片是那年老周留下的,压在收租本底下,边角卷起来一点,号码还是那个号。

他当年留名片那天,物业的老秦在楼道里陪着,沈瑶站在我门里边,穿一身制服,把那份笔录搬出来替我把话挡回去。

老周临走留了这一张,说了一句:“这个人我们要找到。”

我把名片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拨。

今天我没出门。早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我穿的是一件夹克,两边都有兜;换鞋的时候我想了一下今天要不要出去,后来没换,就那么穿着。

九点四十门响。九点以前我在阳台上站了两回,看楼底下那个单元门,进来的都是拎菜的。

我先听见两个人的脚步,一个皮鞋,一个轻一点、快一点。

两个人在门外。

老周头发白了一半,老花镜挂在胸前,手里拎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折了两折;跟在后头那个是小陈,比当年胖了一圈,进门先掏出个本子,笔帽咬在嘴里。

“你这层还是三户。”老周说。

“三户。”

“门锁换了几个。”

“三个都换过。”

他没坐沙发,坐的是桌子边那把椅子。小陈没坐,站在门边上,本子摊开。

“我先把话说明白。”老周说,“今天就是问几句,不办手续,不作记录。你要是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

“你问。”

“604那个租客,你还记得么。”

“记得。”

“叫什么?”

“许清。”

“住多久。”

“小半年。”我说,“她那间是主卧,三千,押一付三。”

“她哪一天走的。”

“那年的十二月十九。”我说,“那天早上我下楼,她那屋门开着,里头空了,桌上压了一张纸。”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小陈写字写得挺快,写完又抬头看我一眼。

“纸上写的什么?”

“两句话。”我说,“一句谢谢,一句对不起。别的没有,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信还在么。”

“没了。”我说,“我搬东西的时候跟一摞旧报纸一块儿扔的。”

老周没接这句。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圈那三扇门。

“她走之前那半个月,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我说,“她那半个月照常开播,晚上八点到十二点,我在隔壁听得见。”

“她那些设备呢?”

“大的她带走了一部分。”我说,“三脚架、灯架、衣架这几样没带,留在我这儿,后来我全塞进储物间了。”

“那间屋后来租给谁了?”

“换过两个人。”我说,“上一个在厂里做测试,住了半年多搬走的;现在那间屋住着一个护士。早上八点出门上班。”

“她那间屋你进去过没有?”

“进过。”我说,“退租的时候我进去抄水电,抄完把表数写在本子上。”

“她走那天早上,你跟她说过话没有?”

“没有。”我说,“那天我早上出门,她屋里还有动静;我中午回来,人没了。”

“她给你交房租,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我说,“每个月十五号。”

“押金呢?”

“按天算的。”我说,“多的那部分我转给她了,她收没收到我不知道,她没回。”

“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她那个行当我不问。”我说,“她开播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得见声音,别的不问。”

“她退租以后你换了锁没有。”

“换了。”

“押金那部分你退给她,退了多少?”

“退了。”我说,“转回她原来那张卡。转账短信我留过一阵,后来换手机就没了。”

“你在这一层楼上,跟租客走得多近。”

“该办的事办。”我说,“不该问的不问。”

“她家里人来过么?”

“没有。”

老周把这些听完,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这房东当得挺干净。”他说。

我没接。

“租客登记你这儿记得比谁都全。”他说,“人一走,你就不认了。”

“我不认她的人,我认她的账。”我说,“她欠我的我不追,我欠她的我不留。”

小陈抬起头看了他师傅一眼。老周把手往下一压,让他接着写。

“我上次来,让你补的租客登记,你补了没有。”

“补了三户。”我说,“后来搬走两户,登记本在抽屉里。你要看我去拿。”

“不用。”他说,“我看过。”

“我那年给你留过一张名片。”他说。

“在。”我说,“压在收租本底下。”

老周点了一下头,像是记下了这一条。

“你这门锁能存记录么。”

“能。”我说,“存不了太久,满了自己覆盖。”

“这案子一直在我手上。”他说,“中间搁过一阵,查不出东西。今年那边又出了一件事,从那个人身上翻出来一沓老记录,才算接上。你不用怕,今天就是问问。”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角,没往我这边推。纸上有几行字,底下压着一张小的彩色照片。

“那几天你在哪儿?”

“我是房东。”我说,“平时不出门,在家待着。”

“二十六号那天呢。”

“过去那么久了,我不记得了。”

老周等了两秒。

“你再想想。”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先搁着。”他把那张纸收回去,压在牛皮纸袋上,“你今天想不起来,明天也想不起来,那就搁着。”

小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那我问最后一句。”老周说,“你现在还联系得上许清么。”

“联系不上。”我说,“微信号当年就删了,手机号我这三年没拨过。”

“你要是哪一天联系上了。”

“我告诉你。”

小陈这时候开口了,问我身份证号和手机号,说要录进系统。我报了,他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完念了一遍给我听。

“想起什么给我们打电话。”他说,“纸上那个号也能打。”

老周站起来。他站的时候一只手撑了一下桌子,撑得有点慢。

“你这房卖了?”

“卖了。”

“卖给谁了?”

“城东一家公司。”我说,“整层过户,交房还有四十来天。”

“交完房你住哪儿。”

“还没定。”

小陈把这句记下来,记完又补了一行。老周看了一眼他那个本子。

“隔了这几年,我们这案子也不着急。”他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天上午九点,你到分局来一趟。”他说,“看几张照片,走个程序。时间不长,半个小时。”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个。”他说,“她妈还在等。”

两个人下楼。小陈走在后头,笔帽还咬在嘴里。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关上门,站在门里没动。楼道里那两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听不见了,就剩那盏灯自己灭。

过了两分钟,我去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那台黑车停在路口那家烟摊前头,小陈坐的是靠人行道那头。

两个人上了车没马上走,停了大概一分钟才开出去。

车牌前头那两个字我没看清。

她妈还在等——这一句我记住了。

许清的妈我没见过。

她住在这儿的半年里,她妈没来过,只有一回她接到电话,站在楼道里说了半个小时,声音压得很低。

那年在这层楼上,沈瑶穿着制服上来过一趟,站在我门口跟着应付了半个小时。

今天老周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她——他要是记得那天有个穿制服的,他迟早会问。

我把那件夹克脱下来挂到门后的钩子上。

晚上我想过要不要跟谁说一句。

这一层楼里能商量事的只有一个人:林晚看人准,合同能一条一条改,账能当场算给我听。

但这个事我没打算跟她说。

毕竟涉及到一个命案,关乎我、许清、沈瑶。

我回屋把今天问的话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按他问的顺序写,原话,不整理。

写完我数了一遍:他一共问了二十七句,我答了二十七句,多的一个字没给。

我回屋把今天问的话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按他问的顺序写,原话,不整理。写完写满了两页半。

写的时候我看出来他问的次序是从远往近的:先问人,再问信和设备,再问那间屋,再问钱,最后才问二十六号那一天。

前面那十几句他不在问事,他在试我记得多少;试到我记得最清的地方,他才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那半寸我也写进去了。他让我再想想的那两秒,看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脸——这一句我也写了。

今天有两处我答得不好。

一处是押金,我把“按天算的”抢在“呢”字后头,快了半秒。

一处是二十六号,我说不记得的时候没抬头,我那只手在桌子底下按着膝盖。

写完我把笔放下,翻开收租本。

许清那一页是几年前的账:604主卧,许清,3000,押一付三9000。

名字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时候她那间屋刚退租;底下画了一道,旁边写着“退租,按天”。

那张三行的白纸还在抽屉最底下折着,我没动它。名片夹回收租本里,跟那一页一起。这两样东西我谁都不给,谁都不说。

傍晚我给沈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他来了。问了一刻钟。后天九点,让我去分局看照片。

她隔了二十分钟回:去。带身份证,别的一件也别带。穿件袖子短的,别穿带兜的。

我想了一会儿那句话,明白了。袖子短、没有兜,我的手就没地方放,只能一直露在外头。

晚上八点半晓萌回来。她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话。

“哥。”她说,“楼下看门的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人上六楼。”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说,“他还问这层楼住几户。我说三个门。”

她把鞋尖朝墙摆好,拎着袋子往自己屋里走,走到自己门口又回头。

“有人来了?”

“没人。”我说,“楼下那个话多。”

“哦。”她说,“哥,我今天抄到第八页了。我数了一下,这一本够我抄两个月。”

她说完又站住。

“那个看门的还问了一句。”她说,“他问我咱们这层是不是下个月就要搬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房子卖了,交房还有四十天。”她说,“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门关上。我坐在桌前,把收租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头。那把钥匙压在收租本底下,跟着一块儿进了抽屉。

夜里我醒了一回,两点多。

屋里没开灯,楼道那盏声控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亮了几秒又灭了。

我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后天九点那件事还在,他们还没打电话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放枕头边。后天上午九点,我要去看几张照片。我一个都不认得,可我得看明白,他们手里有的是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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