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北驿拔营至今,车队沿官道往南行了半个多月。
秋风渐肃,官道两旁莽莽荒原已换成齐整田畴。越过几道关津,车马稳步踏入大干中原腹地。
半个月光景,足够磨平许多生涩棱角。
初破身那两日,李窈借口伤口撕裂红肿,未敢再任他长驱直入。
可那男人从来不是空手而归的主,她只能换了别的方式依顺。
逼仄摇晃的车厢深处,或驿馆床榻之间,她的指掌、唇齿,乃至被强行并拢的股肉,都成了替他泄火的器物。
姜灼在床笫间恶癖层出不穷,行事全无章法,偏生精力骇人。
李窈从最初的战栗屈辱、手足无措,渐渐学会在疼痛酸胀中平缓呼吸。
她摸清了他几分脾性,知晓何时该顺从地闭上眼,何时该适度软下腰肢任他摆布。
在这般日复一日的侵占下,身体竟逐渐褪去了最初的排异。
如今若再回靖北驿那一夜,她大抵也能泰然迎受。
……
日暮时分,车队踏入梁川城。
梁川地处中原要冲,城外有清流环抱,平原辽阔。城北依山坐落着文士汇聚的百年书院,城南则设大干驻军卫所,算得上少有的文武兼备之地。
武王亲卫与赤羽骑进城,梁川刺史率一众属官早迎出十里之外。
入夜,府衙中堂张灯结彩,设大宴犒赏三军,兼为昭华长公主接风。
李窈端坐在偏侧的案几后。
她换了身合大干仪制的朱红云锦翟衣,长发梳成齐整朝天髻,步摇垂在耳畔,整个人温婉端庄。
侍女半夏垂首立在身后,连呼吸都收敛着,寸步不敢离。
堂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香四溢。
姜灼高居主位,一身玄色暗纹劲装,长腿微曲,神态散漫地饮着烈酒。
堂下梁川驻军将领与地方豪绅轮番上前敬酒逢迎,姜灼反应寡淡,偶抬杯沾唇,眉宇间透着漠然。
李窈安静坐于席间,垂眸看着眼前银盘里的炙肉果品,几乎未曾动筷。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辨得清清楚楚。
名义上虽是将要侍奉天子的和亲贵人,可在这堂武夫眼中,她与库房战利金帛并无分别。
探究、审视、戏谑,混杂着对战败国的鄙薄,四面投来。
酒过三巡,一名折冲都尉霍然起身。
那武将满面红光,已有六七分酒意。他捧着青铜爵大步出列,先向上首行礼,随后转头盯向李窈。
“末将敬长公主一爵透瓶香!北境将士流血千里,今日得见贵客,还请长公主赏脸满饮,全了两朝和睦!”
堂内乐声蓦地停歇下来。
周遭几席大干文武交头接耳,目光各异,却无人出声制止,全带着看热闹的姿态。
那“透瓶香”是梁川本地烈酒,性子暴烈,寻常壮汉饮下两爵都要烂醉如泥。
让一个初来乍到的深闺女子满饮此酒,明摆着借酒生事,故意在满堂宾客前折辱雍国体面。
半夏气得两颊通红,攥紧裙带,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却被李窈不动声色按住手腕。
李窈抬眼扫过主位。
姜灼执着酒杯斜倚凭几,漆黑眸子透过袅袅烟气凝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出面阻拦之意,眼尾甚至挑着一丝看好戏的凉薄,仿佛正等着看她当众出丑。
李窈收回目光。
她并未失态,亦无慌乱。既无人撑腰,便自己立住这副骨头。
她抬手抚平宽大翟衣广袖,皓腕微沉,从容端起案前那只沉甸甸的青铜酒爵。
抬眸迎向那咄咄逼人的武将,唇角抿开一抹端正而疏离的弧度,正欲借两朝宗藩之义将这爵烈酒挡回去——
“张都尉且慢。”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自东侧客席传来,音量不高,却字正腔圆,瞬息打破堂内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东侧士子席中,一名年轻书生从容离席。
那人年岁二十上下,着一袭素净竹青儒衫。
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秀润疏朗,眉宇间蓄着明澈书卷气,宛如深秋一竿修竹,与满堂酒气脂粉格格不入。
李窈指尖抵着酒爵,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位年轻士子。
书生迈步至堂前,先朝上首姜灼与刺史拱手作揖,举止合礼,挑不出半点差错。
“晚生梁川书院顾言思,见过王爷,见过府尊。”
梁川刺史抚须道:“怀玉,今日大宴,你不在席间赋诗,出列所为何事?”
青年直起身,神色从容:
“长公主乃天子亲迎之宾,关山万里,体气正虚。依《礼》,贵客抱恙当以醴代酒。都尉强灌烈酒,传将出去,岂不显得天朝缺乏容人之度?”
一席话说得张都尉面皮挂不住。
席间立刻有佩刀参将嗤笑帮腔:
“将士们拿命换来的胜仗,敬爵酒图个彩头,算哪门子欺凌?酸儒两手不沾血,懂什么军威!”
张都尉趁势发难:“不错!老子在边关挨刀子,少拿圣人皮毛来压人!长公主若不饮,便是轻慢北境十万将士!”
堂内杀气腾起,众将轰然附和。
顾言思立于风口,青衫拂动,神色却未变分毫。
青年环顾左右,语调沉稳:
“诸位定边有功,正显王师光明磊落。长公主只身入关,系中原安危。若在官宴行斗酒之风,逼迫和亲女子,天下人会如何评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都尉。
“都尉是要陷武王殿下于失察,还是让梁川卫所背上跋扈抗礼的恶名?”
句句切中利害,把“居功自傲”、“陷王爷于不义”的大帽子稳稳扣下。
那参将被堵得哑口无言,张都尉憋得面皮紫涨,端着酒爵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梁川刺史见状连忙抚须打圆场:“怀玉言之有理,军武之气与圣朝礼制原该相辅相成。张都尉也是酒后热忱,莫要失了分寸,回座去吧。”
张都尉悻悻抱拳,借坡下驴退回席间。
一场蓄意的折辱,被这书生三言两语化于无形。
顾言思未再看旁人,只转过身面向李窈,撩袍深深作了一揖,仪态端肃:
“长公主远涉关山,一路舟车劳顿。言思方才自作主张,已命侍从备了梁川书院独有的温润紫苏雪梨汤,清咽润燥,特呈与长公主代酒解乏,还望殿下莫嫌粗陋。”
语毕,一名书童模样的小厮快步捧来精巧白瓷盅,小心置于李窈案前。
瓷盖微揭,一股清幽甜润的梨香伴着温热白雾缓缓散开,尽数驱散了席间那股难耐的辛辣酒气。
李窈凝望着案几上的温热汤饮,长睫微颤。
她慢慢放下手中沉重酒爵,指尖隐入袖中。
自出雍国国门以来,她所遇之人,非如姜灼般掠夺侵占,便如沿途将吏般鄙薄怠慢。
这是她踏上这片粗粝土地半月有余,头一回真切感受到的善意与尊重。
这份体贴,不带半点床笫间的污浊欲望,亦无自命不凡的施舍意味,端正得像是一抹透进阴霾的暖阳。
李窈抬眸,正对上顾言思清澈坦荡的视线。
青年目光温润,立于堂下,没有半分轻慢,唯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深切敬重。
李窈端起温热瓷盅,轻抿一口,甘甜润喉。她放下茶盅,朝顾言思轻轻颔首,语调平和:
“先生高义,解围之情,本宫心领了。”
顾言思低声道:“殿下为两邦百姓免遭涂炭,舍身入干,功德无量。言思当年曾有幸拜读殿下所着《河清策》,字字珠玑,心系黎民。今日能得见殿下,是晚生之幸,愿殿下一路顺遂。”
李窈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在这异国他乡,竟还有人记得她当年的文墨,知晓她是为何一步步走进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两人立在堂前低声交谈数句,言谈举止皆合规矩,进退有度,瞧着极是契合。
然而,偏席这番和乐气氛,却未能逃过主位那双锐利眼瞳。
高座之上,姜灼将手中酒爵搁在案几上。
视线在温雅书生与含笑的李窈身上掠过。散漫神色渐敛,男人的目光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