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一)

徐宝城坐在叶瓣建筑内部的一间办公室里,身下是柔软的布艺沙发,环境布置得很温馨,一扇百叶窗隔开办公区和会客区,窗台养了许多绿植,亚麻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绿晕。

对面是她世界文学课的教授,非授课时间也穿着衬衫和马甲背心。

这是个性格温和的年轻教师,三十岁上下,中国人。

看起来是热爱生活而且对待职业非常认真的老师,徐宝城端起放在面前茶几上的热茶。

“这里只有徐小姐和我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说中文。”梁博文笑眯眯地把手边装满巧克力的盒子移到徐宝城面前,作为课外谈话的开场白,“Venchi巧克力,据说很受欢迎。请尝尝吧。”

“如果不冒犯的话,我可以问问徐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堂课吗?因为我看到你的资料,似乎只有十七岁?但这所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攻读硕士学位的。”

徐宝城捧场地挑出一枚巧克力,拆开裹在外层的包装纸,解释道:“啊,是这样的。我不算是学校的注册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花滑俱乐部训练。只是父母觉得专注运动的同时不该荒废学业,推荐我来旁听一些课程。”

“这样啊。但是课上表现给我的感觉是文学素养很高,说明你有这方面的天分啊。”

大概很少被人这样夸奖,徐宝城露出欣喜但又羞于承认的表情:“啊,谢谢您这么说,我会更加努力的。”

“徐小姐是哪里人呢?”

“沪市人。”

“这么巧啊。我也是,”梁博文有些惊喜,“不过我十几年前就出国读书了,很少回去。沪市变化大吗?”

“近几年吗?”徐宝城回想着,没有得出系统的结论,“抱歉,我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是变化算大吧,城市变得很整洁,人口更多了,也举办过很多国际赛事。”

“不必说抱歉啊,我读书的时候也很少出门。”梁博文安抚地说道,“徐小姐在国内是念普通学校吗?”

“嗯。念到高中二年级。”

两个人聊了一堆有的没的,梁博文点点头,了悟道:“原来如此。那么徐小姐是花滑运动员?真是了不起。”

徐宝城微微脸红,说道:“其实不算是……我水平很差,只能算业余。”

“在陌生的国度兼顾运动和学业,这是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你不必谦虚。那么为什么会选择世界文学课呢?”提起热爱的专业,梁博文的语气很亲和,“是有意向往文学方向发展吗?”

“嗯,有一部分这样的想法吧,喜欢读小说,对写作也有兴趣。”徐宝城歪了歪脑袋,谨慎地回答,“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是这门课的教授是中国人,会带给我一些亲切感……您知道的吧?选课的时候我们能看到教授的简历。”

梁博文表情含笑,算是对她的回答表示认可。

紧接着,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放到徐宝城面前,正是她上周的作业,主题为对跨文化著作的阅读分析,梁博文把它打印出来了。

徐宝城拿起来翻看,正文部分有蓝色圆珠笔勾勾画画的痕迹,是梁博文注改过了的,旁边时不时有评语。

“徐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呢?”

读书报告的选题是华裔作家伍绮诗的长篇小说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很久之前读过的小说。是在姐姐的书柜里发现的吗?她记不清了。

徐宝城粗略地扫过梁博文的批注,确定只是一些语法的问题,斟酌道:“请问是偏离主题了吗?小说讲述的是跨族裔家庭的故事,我以为恰好贴合您给我们的题目。”

梁博文摇头,回答道:“不是的,我虽然没有阅读过这本小说,但我认为这是一份真诚的读书报告。”在徐宝城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请你往下翻,大概在第九页的位置……看到高亮的那一部分了吗?”

第九页中的某个段落被标黄,内容是她对小说中的女儿莉迪亚走向灭亡的解读:

“关于莉迪亚为什么会走向湖心,如果我们无法询问她本人,或许我有一些猜测。当一个人同时被两个世界所期待,却又无法真正归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时,被期待本身就会成为一种负担。莉迪亚或许并非想要消失,只是想要停止:停止成为母亲和父亲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停止在每个清晨醒来时,需要首先辨认自己应该成为谁。我能体会到那种站在人群边缘的感受。不是被直接地排斥或驱逐,而是站在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后。能看得清所有人、听得清所有对话。但门是锁上的,没人有钥匙。因此无法指责任何人,都是我的错,是我站错了位置,说错了话,我不应该属于这里。”

徐宝城读完了这一部分,并且读了三遍。

抬起头,梁博文正看着她,眼神关切:“Suki,我听到班级里其他学生这样叫过你,希望不会冒犯到你。那么Suki,我读过这一段,包括前后的一些零星的片段,感到有些担忧。请问你是否感受到被孤立、被排除在群体之外?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俱乐部,如果你有问题,请不必犹豫地告诉我,这里有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专业人士,都在等着帮助你。”

听完了一大段话,徐宝城没预料会遇到这样的情形。

难道只是因为写了一份读书报告,就被教授怀疑为被孤立的对象吗?

徐宝城不得不反复考虑用辞,前后犹豫了差不多五分钟,梁博文没有半点不耐烦,直到她开口:“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消除您的顾虑,首先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我确实没有经历过您所说的被排斥的处境。至于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写……大概因为我是体验派吧……就是那种设身处地地体验角色的心境,然后写下感受的类型。”徐宝城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我对写作的经验不多,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这种方式于我而言算是捷径,能够帮我更快理解书中人物的行为。”

后半段话说得有些急促,徐宝城停下来平复气息,继续说道:“不知道这样的表述会带来误会,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以后的报告会尽量避免的。”

梁博文思考片刻,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说道:“好吧。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但是——”说着,电脑发出“嗖”的一声,与此同时徐宝城的手机提示收到新信息,梁博文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这是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网址和邮箱,必要时请你联系他们。”

徐宝城捧着手机,犹豫道:“梁教授会把这件事告知学校行政处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暂时还是未成年人,”徐宝城面露难色地说道,“行政处有可能会通知我的父母。”

“啊,是怕父母担心吗?”

“算是吧,会有一些麻烦。”徐宝城补充了理由,“马上有俱乐部联赛,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压力太大。”

听起来很有道理,梁博文考虑着回道:“这样的话,我建议Suki每两周向助教约半个小时的课外谈话时间,我们可以像这样坐下来聊一聊。比如经过今天的围谈,我了解Suki的心理状态处于良好,那么就没有必要上报学校了。”

徐宝城肩膀松了松,向梁博文反复道谢之后离开了。

走出办公室时,徐宝城还恍恍惚惚,甚至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一半是因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话,一半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她饿了。

好像从训练开始之后就一直没吃东西,和梁教授周旋之后更需要高热量的食物。

徐宝城一边等红灯一边在旅行软件上划圣诞节机票的信息。

学校的对面是一家连锁超市,售卖面包和熟食。

但此时是下午五点半,徐宝城一般不会在餐点购买超市的正价食品,因为它们又贵又难吃。

于是她在超市门口转变方向,拐进隔壁的自助餐厅。

拿餐厅里最小的盘子,十块钱能让徐宝城吃得很饱。

不过今天大概诸事不顺。徐宝城捧着选好的食物到柜台结账时,服务员用遗憾的眼神比了比面前坏掉的POS机:“抱歉,今天只能收现金。”

这让除了背包里的冰鞋、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只有手中那张信用卡的徐宝城不知如何是好。

果然在这个国家不随身携带现金是高风险的习惯,欧阳姗已经提醒她很多次了。

坏事的发生像一串连锁反应,徐宝城这样想着。

正打算把食物退掉的时候,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手指间夹着两张十法郎纸币:“麻烦一起付吧,谢谢。”

徐宝城闻到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与父亲用来掩盖烟味的极净香水不同,大概只有像这样稍微突破社交距离的时候,她才能捕捉到一点痕迹。

她偏过头,想道一声Merci,却看到一张亚裔面孔——一张挑不出任何缺点的英俊面孔。

徐宝城愣愣的,中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谢谢。”

顾西恩笑了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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