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耳鸣没预告又来。
纪抒旻右耳里像住了只抖翅的蛾,手机萤幕在她眼下浮起一层薄汗。
她翻出手机壳夹层那张名片,照着地址搭车到澄南市漪澜路。
巷子里有座旧仓库改的三层楼,一楼咖啡馆还未开店,二楼外墙的黑铁小招牌只用白漆写了“拾音社”三个字。
她在骑楼底站了半秒,按了对讲机。话筒里一个男人问:“找谁?”她报上姓名。那头安静几秒,换成一道更低的嗓音。
“上来,三楼。”
是裴译。
她沿着铁梯往上,楼梯间的日光灯像录音棚的监视灯,把她每个脚步都照得无所遁形。
三楼门虚掩,她敲了一下便推开。
里头像半个仪器室,墙面贴满蛋格吸音棉,桌上陈列着电容麦克风、耳扩、音频介面。
路时衍坐在长桌尽头,粗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正低头焊着一对细线。
他朝她点头,没多话。
裴译从录音棚探出半身,左手袖口推到肘下,黑色磨砂表映着黄光。她直接掏出手机。
“我要比对声纹,万音互娱那支音档用了我的呼吸声。”
“可以。”他接过手机,没看萤幕,只盯着她耳后。
他领她进录音棚,关上厚重的双层门。
世界像被人从远处慢慢扭小,窗外的车声缩成一缕极低的光晕。
纪抒旻耳中只剩两种声音,一是棚内的空调底噪,二是她自己吞口水的轻响。
她不自觉地捏住耳环,没有坐。
裴译绕到监听台后,抽出一支真空管麦克风,朝她抬了抬下巴。
“比对不能用二手档。我要录干净基准音,同一句话,同一种节奏。”
“那就录。”
他走过来,忽然俯身,手指撩开她右耳后那绺黑发。
他指腹有薄茧,擦过耳骨时像砂纸磨过静电。
纪抒旻的呼吸断了一小拍,脖子微微后仰,像要躲开那道不属于录音设备的触感。
“你靠得这么近,说的话都会变成耳语。”
他没有松手,目光落在她耳后的小痣上,像在确认麦克风的摆放角度。
他离得太近,鼻息像一层薄薄的雾,隐没在她颈侧。
她正要往后退,他先开口。
“把嘴巴闭起来,用鼻子呼吸,我要录一段。”
她依言闭上嘴。
鼻息的声音被真空管麦克风放大,沿着监听耳机传回她耳里,像有人从她身体深处慢慢抽出一条极细的丝。
裴译站在混音台前,没看她,只微侧着头听。
他闭眼时,眉间那条细纹松了又紧。
“你呼吸的频率,比任何音效都真实。”
这句像在录她,又像在拆她。
纪抒旻分不清他说的是音轨,还是她此刻急促的换气。
她索性别开脸,右耳却在刹那间炸起那道尖细的锡纸声。
她扶住椅背,身子歪了一下。
裴译一步跨近,左手稳稳压住她肩头,右手把监听耳机虚虚罩在她左耳外,像要把所有杂音都隔开。
“别追它。耳鸣跟回授一样,你越追,它叫得越烈。”
“裴译,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听我心跳的?”
她声音发抖,眼里却不肯示弱。
他没回答,只把耳机更轻地贴在她耳廓外。
左耳的监听里,她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超过空调的底噪,像有人在拍打收音海绵。
她的脸热起来,连耳骨都烫。
他稍微拉开距离,指了指麦克风。
“用你平常的气音,重念句『别怕,我在』。”
她吞吐半秒,照做。
“别怕,我在。”
尾音升到一半,裴译突然偏过头,像在找那最后一丁点摩擦的位置。
他离得太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颧骨。
纪抒旻甚至可以数清他下颔有颗极淡的疤。
她僵住,而他不退。
“你的『在』字尾音缺了半拍,不是声带,是这里。”他举起手,没碰她,只在她喉前两公分处停住。“再来一次,用这里,不要用嘴唇。”
她没动,只是盯着他。
他直起身,从器材柜取出一对可携式双耳麦克风。
那对像银色耳塞的小东西躺在他掌心,尾端拖着极细的线,像任何微小声音都躲不过。
他走向她,蹲下,与坐着的她视线齐平。
“接下来的测试会更贴,接近耳膜。你不愿意,就不做。”
纪抒旻望进他瞳孔里,那里面有监控灯的微光,也有一点被她看穿的专注。
她轻轻点头。
他于是把左耳的麦克风慢慢送入她耳道。
它滑进去时,像一粒被含热的银珠。
她深吸一口气,腹部隐隐收紧。
“放松,它只收到气流和耳膜搏动。”他低声说,手指托在她耳垂下缘。
他的指尖沿着耳廓外缘调角度,像在找那一条声线的入口。
右耳随后也进来。
她的世界忽然分成左右两轨,左耳是他的呼吸,右耳是她的血液。
所有的颤音、吞咽、心跳,都被推到同一条音轨上,缠成一个很近的圆。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稳住距离。
她只要往前半寸,唇就会碰得到他下颔。
纪抒旻觉得自己像支没拆封的麦克风,被放上防震架,等着被校准。
裴译垂下眼,像在听电路里极细的嘶声。
他的喉结动了动,食指落在录音键上。
他按下录音键,耳边只剩下她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