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在第四天清晨停的。
如果没有台风,她这时候大概已经在收行李,准备搭船回云京了。
唐知夏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太安静了。
前两个晚上,窗户一直被吹得嗡嗡作响,海浪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屋子外面来回踱步。
她睡得断断续续,梦里全是会议室和行事历,醒来时枕头边都是汗。
可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下床,推开窗。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椰子树的叶子一动也不动,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色,云层高高地铺在远处,海面平得不可思议,连一点碎浪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有点不安。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姐姐,起床了没?】
唐知夏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早上五点四十分。
她走过去开门。
宋听潮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晒长袖和短裤,头发扎得很高,肩上背着那台相机,脚上是一双潜水用的短靴。
她看起来已经醒很久了,眼睛亮得不像话。
【今天。】她说。
【什么今天?】
【前天说的那个地方。】宋听潮指了指窗外,【风停了,而且今天早上七点是大退潮。这种时间凑在一起,一年没有几次。】
唐知夏看着她。
【你五点四十分来敲门,就为了这个?】
【对啊。】宋听潮理直气壮,【潮水又不会等人。】
她说完,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双跟她脚上一样的潜水短靴,黑色的,看起来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店里借的。】宋听潮说,【礁岩上不能穿拖鞋,会割脚。三十八号,应该吧。】
唐知夏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错呢?】
【那姐姐今天就只能穿一百一十九块的拖鞋走礁岩。】宋听潮很诚恳地说,【我会帮你叫卫生所。】
唐知夏看了她一眼。
三十八号。
刚好。
【十分钟后楼下见。】宋听潮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猜中了什么大奖。
她们没有骑车。
宋听潮说那个地方车子进不去,要从潮生后面的小路走下去。
路是一条被草盖住一半的石阶,比码头那条更窄、更陡,两边长满了唐知夏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
唐知夏走在后面,脚上穿着那双借来的短靴。
鞋底很软,贴着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这是她上岛以来第一次,走路不用低头看地面。
【姐姐。】
【嗯。】
【好走吗?】
唐知夏没有回答。
宋听潮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走得稳稳当当,嘴角翘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石阶走到尽头,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唐知夏停下脚步。
那是一片很大的海湾。
潮水退得很远,远到她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海岸线在哪里。
露出来的是一整片灰褐色的礁岩,高高低低地铺开,上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潮池,每一个都映着天空,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了,撒了一地。
礁岩中间,有一条比较平整的石头路。
一块接着一块,被海水磨得很圆,从她脚下一直往外延伸,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最后好像接进了海里。
唐知夏站在那里,忽然没办法动。
【知夏,这里的海退潮时会露出一整片石头路,可以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下次带你来看。】
她记得那张明信片上的每一个字。
她记得父亲的字迹,记得那年夏天她坐在琴房里,隔着窗户听蝉叫,一边练琴一边想像这条路长什么样子。
她想像过很多次。
没有一次像眼前这样。
【姐姐?】
宋听潮站在前面几步的地方,回头看她。
【怎么了?】
唐知夏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很漂亮。】
宋听潮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想问什么,最后什么也没问。
【那走吧。】她说,【这条路岛上的人叫它『退潮路』,只有大退潮的时候才会整条露出来。我们可以走到最外面那块大石头。】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七点整是最低潮。七点二十分开始,潮水就会回来。】
【回来很快吗?】
【比你想的快。】
宋听潮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给唐知夏看脚边的东西。
这是海兔,被碰到会喷紫色的墨。
这是阳燧足,脚很多,很脆,不要去抓。
这是寄居蟹,牠的壳太小了,过几天应该会换。
这个潮池里有一只章鱼,躲在石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你看,牠在看我们。
唐知夏蹲在潮池边,跟那只章鱼对视了很久。
章鱼眨了一下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听潮蹲在她旁边,转过头来看她。
【姐姐笑了。】
唐知夏的笑立刻收回去。
【没有。】
【有,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很好。】宋听潮很认真地说,【刚才是姐姐上岛以来第一次笑。】
唐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你记这个做什么?】
宋听潮也跟着站起来。
【因为很难得啊。】她说。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说完就转身继续往前走,指着前面另一个潮池,说那里有海葵。
唐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几秒,才跟上去。
她们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刚好七点。
石头很大,表面被海水磨得很平,爬上去以后,整片海湾都在脚下。
往回看,潮生那栋白色的房子小小地嵌在山坡上;往前看,是一整片安静的海,平得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
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很厚的云。
灰黑色的,一动也不动。
【那个就是台风。】宋听潮说,【明天晚上应该就会到了。】
唐知夏看着那片云。
它离得很远,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像一片安静的影子。很难想像它明天就会把整座岛吹得摇摇晃晃。
【所以今天这么安静。】
【嗯。】宋听潮在她旁边坐下,把相机从肩上拿下来,【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对吧。】
【很老套的形容。】
【老套是因为大家都这样觉得。】
宋听潮举起相机,对着远处那片云按了几下快门。喀嚓、喀嚓,声音很轻。
然后她把镜头转过来。
对着唐知夏。
唐知夏抬手挡住了脸。
【不要拍我。】
【一张就好。】
【不要。】
宋听潮从观景窗后面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把相机放下了。
【好吧。】她说,【那我先欠着。】
【欠什么?】
【欠一张姐姐的照片。】宋听潮把相机背带绕回肩上,【总有一天我会拍到。】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海,海风很轻很轻地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她忽然想,父亲当年说要带她来看的,大概就是这个。
一条很长的石头路,一片很安静的海。
还有,一个在身边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父亲。
七点十五分,宋听潮站起来。
【要回去了。】
唐知夏跟着站起来,从大石头上往下爬。石头边缘有一层很滑的青苔,她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一偏。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礁岩。
手没有扶稳,整个人往下一滑,左脚脚踝擦过一片长满藤壶的石壁。
一阵尖锐的刺痛。
【姐姐!】
宋听潮几乎是一步跨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稳住。
唐知夏低头看。
短靴护住了脚,可是脚踝上方那一截没有遮住的皮肤,被藤壶划出了两道口子,不深,但很长,血正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
【没事。】她说,【只是擦到。】
宋听潮没有理她。
她直接蹲下去,把背包甩到一旁,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
【坐下。】
【我说没事……】
【姐姐,坐下。】
宋听潮的声音不大,却跟平常不太一样。没有笑,没有那种懒洋洋的尾音。
唐知夏顿了一下,在旁边一块比较平的石头上坐下。
宋听潮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握住她的小腿,把它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手掌很热,贴着唐知夏的小腿肚。
唐知夏僵了一下。
【藤壶很脏,要先冲干净。】宋听潮低着头,拧开一瓶矿泉水,【会有点痛。】
冰凉的水冲过伤口。
唐知夏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宋听潮用纱布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沙子擦掉,动作很轻,很仔细,每擦一下就抬眼看她一次,好像在确认她痛不痛。
【痛就说。】
【不痛。】
【骗人。】宋听潮说,【你脚一直在抖。】
唐知夏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着宋听潮。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对方的头顶,看见那个扎得有点歪的马尾,看见被海风吹得毛毛躁躁的碎发。
宋听潮低着头,睫毛垂着,很专心地替她消毒、擦药,然后撕开一片防水的纱布,对准伤口,轻轻贴上去。
她用指腹把纱布边缘压平。
一下,两下。
从脚踝,沿着小腿内侧,慢慢往上。
那触感很轻,隔着一层纱布,几乎感觉不到。可是唐知夏觉得那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好了。】
宋听潮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唐知夏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
近到她可以看见宋听潮鼻尖上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小雀斑,看见她右耳那两枚小小的银色耳环,在灰蓝色的天光底下,安安静静地闪着。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
落在宋听潮的嘴唇上。
有一点干,大概是早上出门忘了擦护唇膏。
唇形很好看,嘴角天生有点往上翘,就算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在笑。
刚才替她擦药的时候,宋听潮一直无意识地抿着下唇,现在那里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唐知夏看着那里。
看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看一个女人的嘴唇。
而且她不想移开。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她很会看人。
看表情,看分寸,看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谁。
只看着嘴唇,什么都没想。
【姐姐。】
宋听潮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潮池里那只章鱼。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她停了一下,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还是我想太多?】
唐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猛地抽回腿。
动作太大,脚踝撞到宋听潮的膝盖,伤口一阵刺痛,痛得她倒抽一口气。
【没有。】
【可是你一直在看……】
【我在看你的脸。】唐知夏站起来,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冰,【你脸上有沙。】
宋听潮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擦脸。
擦了半天,什么也没擦到。
【哪里?】
【已经掉了。】
唐知夏转身,踩着礁岩往回走。
走得很快,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脚踝刚受伤的人。
【姐姐,等一下!】
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她觉得整个胸口都在震。脸很烫,耳朵很烫,连刚才被宋听潮握过的那一截小腿都还在烫。
她二十九岁了。
她谈过恋爱,和一个男人交往过八个月。
她知道心动是什么,也以为自己很清楚,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大概就是那样……温和的,得体的,可以被安排进行事历里的。
可是刚才那三秒不是。
刚才那三秒,她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后果,没有想身分,没有想对方是谁、几岁、是男是女。
她只是想靠近。
唐知夏走得更快了。
脚下的礁岩开始变得湿滑。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还露在外面的石头路,边缘已经淹进了一层薄薄的海水。潮池一个接一个连起来,水面在轻轻晃动。
潮水回来了。
比她想的快。
她停下脚步,看着前面那条石头路。有几块比较低的石头已经没进水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她分不清哪一块是实的,哪一块底下是空的。
后面传来脚步声。
宋听潮追上来了,喘着气,站在她旁边。
【姐姐,】她说,【你走错边了。】
唐知夏看着她。
宋听潮指了指右手边。
【路在那边。你刚才走的这边,再过去是一个很深的潮沟,涨潮的时候水会先从那里灌进来。】
唐知夏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自己脚下。
她没有说话。
宋听潮也没有笑她。
她只是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海水。
【还有二十分钟,潮就全部回来了。】
【所以?】
【所以退潮路没完全被海收回去以前,你最好跟紧我。】
她伸出手。
【走吧。】
唐知夏看着那只手。
掌心朝上,被太阳晒得比手背浅一点,指腹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替她擦药时留下的药膏。
她没有动。
海水从她的短靴旁边流过去,凉凉的,轻轻拍着她的脚踝。
【姐姐。】宋听潮说,【我不会再问你刚才的事了。】
唐知夏抬起头。
【真的?】
【真的。】宋听潮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现在只是怕你掉进海里。】
唐知夏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宋听潮的手很暖,手指有点粗,握得很紧。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带着唐知夏往右手边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稳了,才让唐知夏跟上。
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石头路的边缘,漫过潮池,漫过那只章鱼躲着的石缝。
唐知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宋听潮刚踩过的地方。
她没有松手。
宋听潮也没有。
走回岸边的时候,退潮路已经淹掉了一半。
唐知夏站在石阶最底下那一阶,回头看。
刚才她们走过的那条路,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
海水很安静地漫上来,没有浪,没有声音,就那样一点一点把它藏回海底,好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明天还会出来吗?】唐知夏问。
【明天台风就来了。】宋听潮说,【要等下一次大退潮。】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宋听潮想了一下。
【大概半个月后吧。】
半个月。
唐知夏看着那片正在合拢的海。
她没有说,半个月后,她应该早就不在这里了。
宋听潮也没有说。
两个人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提要松手。
最后是唐知夏先放开的。
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上走。
【回去了。】
【好。】
宋听潮跟在她后面。
走了几阶,唐知夏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听潮。】
【嗯?】
【你刚才说不会再问。】
【对啊。】
【那你自己呢?】唐知夏说,【你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唐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宋听潮很小声地说:
【我什么都没想。】
【骗人。】
【真的。】宋听潮说,【我只是……刚好也在看姐姐。】
唐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这一次,她没有加快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