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会立威

求婚的绒盒还在陈劭廷的掌心里敞开着,五克拉的梨形钻戒在晨会会议室的崁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整张长桌陷入一种尴尬的安静。

寰宇证券研究部每周一早上的晨会,向来是烟硝味最浓的战场,资深分析师们会为了半导体库存水位吵到拍桌,会为了央行利率按兵不动还是转鹰争得面红耳赤,从来没有人把这种场合当成偶像剧的片场。

周协理站在白板前,原本准备好的麦克风还没打开,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陈劭廷,又看看站在原地没有伸手的林蔚然,一时间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把话题拉回来。

林蔚然垂着眼,奶白色的西装套裙将她一七二公分的身形衬得笔直,腰线收得极紧,裙摆在膝上三公分,露出一双被透肤丝袜包裹的长腿。

乌黑的波浪长发落在肩后,发尾还带着早晨刚吹整过的弧度,她的妆容一向精致,却不浓艳,眼线将那双本就艳丽的眼睛勾得更具侵略感。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羞涩,只有薄薄的霜。

她没有接戒指。

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商品的目光,静静看着那枚戒指,像在看一份做假帐的财报,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陈劭廷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他太懂得如何控制表情,这是他在敦化北路那间大型法律事务所里,每天面对法官与客户练就的本事。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纵容的宠溺,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整桌人都听见。

蔚然,我知道你吓到了。

陈劭廷抬头看她,眼眶刻意泛红,声音放得更柔,是不是我太突然了?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有先跟你商量,是我的错。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复我,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漂亮的台阶。

把她的沉默解释成惊喜过度的娇羞,把一场可能失控的求婚,重新包装成男人深情的等待。

这话一出,原本凝住的空气立刻松动,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发出善意的笑声,有人甚至起哄喊着答应他。

林蔚然终于动了。

她缓缓伸出手,不是左手,而是右手,轻轻将那个深蓝色的绒盒阖上。

喀的一声,钻石的光被关了回去。

她的动作优雅,甚至带着笑,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

陈律师有心了。

林蔚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她一贯在法说会上那种冷艳又笃定的腔调,这么贵重的戒指,放在会议室这种地方掉了怎么办。

晨会还在等我们,不如先让大家把正事做完,私事,我们私下再说,好吗?

一句陈律师,把未婚夫三个字干净地切掉。

她把盒子放回陈劭廷手里,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像是嫌脏。

陈劭廷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顺势接过台阶,极有风度地点头。

当然,是我考虑不周。

各位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陈劭廷转向周协理,微微颔首,周协理,蔚然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他说得体贴,仿佛已经是林蔚然的丈夫,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拒绝从未发生。

周协理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好好好,年轻人就是浪漫。

来来来,我们回到晨会,蔚然,你上周说要更新曜晶半导体的模型,今天就由你先开始吧。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聚焦到林蔚然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松一口气的,更多的是等着看她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毕竟在寰宇证券研究部,林蔚然这个最年轻的首席分析师,一直是个争议的存在。

台大财金榜首、沃顿商学院MBA、CFA,这些头衔足够漂亮,但漂亮在这个圈子有时候反而是原罪。

私底下,不少资深男分析师在抽烟时会酸一句,不就是靠脸和靠男友上位的花瓶,报告写得再美,还不是要靠陈律师牵线才能拿到内湖那几家公司的老板电话。

坐在长桌中段的副首席张志诚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四十八岁,中山大学财管所毕业,在寰宇待了十五年,自认是靠一张张财报熬出来的本土派,最看不惯林蔚然这种留美回来的空降部队。

他推了推老花眼镜,清了清喉咙,语气听似关心,实则带刺。

蔚然啊,刚才求婚这么大的事,心情有没有受影响?

要是今天状态不好,要不要改天再报告?

曜晶这档股票最近市场共识都是中性偏空,库存去化不如预期,第二季财测也有下修压力,你的模型如果还是偏多,可能要再琢磨琢磨。

我们做分析,还是要脚踏实地,不要太乐观。

这话说得温和,里面的刀却很利。

直接点出林蔚然如果再喊多,就是不脚踏实地、太乐观的花瓶思维。

旁边几个跟张志诚交好的分析师低低笑了起来,有人附和,对啊,曜晶上周法说才说第三季能见度不高,外资都在调节。

陈劭廷没有坐下,他顺势拉开林蔚然身旁的空椅子坐下,像是最体贴的守护者,轻声对她说,没关系,照你准备的说就好,说错也没人会怪你。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那是一个带有安抚意味,却也带有掌控意味的动作,仿佛在提醒她,别逞强,有我在。

前世的林蔚然,确实会在这种时候退一步。

她会感激陈劭廷的解围,会顺着张志诚的话把报告调成中性,会把自己辛苦建好的模型藏起来,只为了维持和谐,只为了不让未婚夫难堪。

然后三个月后,当美商应用材料宣布以每股一百八十五元公开收购曜晶半导体,股价连续三根涨停翻倍时,整个研究部会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可惜了,蔚然上次那个模型其实有抓到一点方向,只是她自己没坚持。

这一世,她不会再退。

林蔚然将笔电打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投影幕瞬间亮起。

没有花俏的封面,只有一张干净到近乎冷酷的财务模型,密密麻麻的数字、现金流量折现、情境分析,右下角是她的名字与日期。

她的声音透过会议室的麦克风传出来,清晰,稳定,不带一丝方才求婚风波的情绪。

那就直接开始。

林蔚然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的气场却让整间会议室的温度降了下来,曜晶半导体,我的结论只有一个,强力买进,目标价一百九十元,未来三个月内,这家公司会被美商并购,收购价不会低于一百八十五元。

现在股价九十二元,翻倍行情现在不卡位,三个月后就只能看别人赚。

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张志诚直接笑出声,蔚然,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曜晶是内湖科学园区的老牌封测龙头,创办人家族持股超过三成,怎么可能卖给美商?

而且现在是景气下行周期,美商自己都在裁员,哪有钱来并购台湾的公司。

你这个模型,成长率是不是设太乐观了?

另一位资深分析师也摇头,目标价一百九,几乎是现价的两倍,这在寰宇的研究报告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金管会那边对这种报告会盯得很紧,你有把握吗?

会不会太哗众取宠?

质疑像潮水一样涌来,甚至有人用眼神示意陈劭廷,好像在说,你未婚妻是不是压力太大,开始乱喊价了。

陈劭廷的脸色也有些绷不住,他原本想让林蔚然低调收场,没想到她反而丢出一个更炸裂的结论。

他立刻换上温和却带着规劝的语气,试图把她拉回来。

蔚然,我知道你对曜晶很用心,但投资建议还是要保守一点。

陈劭廷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亲密与压力,张副总他们的顾虑也有道理,要不要先把目标价调回一百二十,等并购消息比较明朗再上调?

你还年轻,不用急着一战成名,稳扎稳打比较好。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是为她好,实际上却是把她的锋芒往下压。

陈劭廷太清楚林蔚然的才华,也太害怕她的才华会脱离他的掌控。

一个太耀眼的未婚妻,不好操弄。

一个温顺的、需要他保护的花瓶,才方便他从她手上拿消息,拿报告,甚至拿她母亲帐户当作洗钱的断点。

林蔚然转过头,看着陈劭廷,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线,那笑容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

陈律师,你是法律专业,财务建模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她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桌子里,至于哗众取宠还是精准预判,三个月后自然见分晓。

我今天敢在这里讲,就敢在报告上签名,敢把我的名字和一百九十元的目标价一起送到金管会备查。

她重新面向众人,雷射笔点在投影幕的现金流模型上,语速不快,却每一个数字都带着刀锋。

张副总说曜晶家族不会卖,那是因为你只看了年报上的持股结构,没有看懂他们在开曼群岛藏了什么。

林蔚然切换下一张投影片,是一张她手绘的股权穿透图,虽然简化,但关键节点清晰可见,创办人大房的二子,去年在新加坡设立了一档私人信托,曜晶百分之八的股份已经质押给星展银行,质押率超过七成。

上个月开始,曜晶的财务长频繁进出香港,与美商应用材料的亚太并购团队在文华东方酒店见了三次,这不是我猜的,这是曜晶内部差旅报帐的纪录,刚好有人不小心寄错信箱,寄到我这里。

会议室里的笑声消失了。张志诚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蔚然手上有这种细到毛细孔的资讯。

至于景气下行美商没钱并购,林蔚然继续说,雷射笔点在另一张图,美国联准会的利率点阵图,这更是误判。

市场共识认为央行今年会按兵不动,甚至可能降息,这是错的。

央行总裁下个月理监事会议就会释出鹰派讯息,第三季一定升息半码,升息代表什么,代表热钱会回流美元,代表美商手上的现金要赶快找地方去化。

与其让钱躺在帐上被通膨吃掉,不如趁台股低点,用相对便宜的价格吃下台湾最完整的封测产能。

曜晶的净现金部位超过两百亿,没有负债,美商买下它,等于买下整条供应链的议价权,这笔帐,美商的财务长比各位算得更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长桌末端。

我的模型里,成长率没有设乐观,我设的是保守情境下的并购溢价。

九十二元到一百八十五元,不是翻倍,是合理收购价。

各位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借券放空曜晶,三个月后,我们对帐。

整间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

没有人再笑,没有人再用花瓶两个字去打量她。

林蔚然站在投影幕前,奶白色的套裙在冷白的灯光下几乎发光,她明明身形纤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睥睨全场的压迫感。

那不是靠男人撑起来的气场,是靠数字、靠模型、靠对资本市场近乎残忍的洞察力堆出来的王霸之气。

前世她死在看守所的水泥地上,这一世,她要在信义计划区的二十八楼,用同一张嘴,把那些曾经踩在她头上的人,一个一个踩回去。

周协理张着嘴,半天才找回声音,好,好,蔚然这个观点非常有冲击性,很好,很好,那我们会后再把报告细节对一次。

今天晨会就先到这里,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分析师们三三两两起身,却没有人敢再对林蔚然投以轻佻的眼神。

张志诚脸色铁青地收着笔电,经过林蔚然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你最好是对的,不然到时候被客户骂的不是你一个人。

林蔚然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张副总,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手上那几档还在喊中性的面板股,下个月财报出来,你会更需要担心。

张志诚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陈劭廷还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已经阖上的绒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林蔚然,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恼怒,更多的是不安。

他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她不再是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会为了他一句称赞就开心一整天的林蔚然。

她的美依旧具有侵略性,但那份美现在带着刺,带着刀。

蔚然,你今天有点冲。

陈劭廷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语气放得更柔,带着一点责备与担忧的混合,我是为你好,曜晶那个目标价如果没达标,你在寰宇的信用会受影响。

你才刚升首席,不用这么急。

林蔚然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抬眼看他,笑容温顺却疏离。

谢谢陈律师提醒,不过我的信用,不需要靠调低目标价来维护。

倒是陈律师,你最近不是在帮曜晶的大股东处理家族信托的法律文件吗?

如果并购真的发生,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不是吗?

陈劭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蔚然会知道这件事,那是他透过事务所合伙人私下接的案子,连寰宇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林蔚然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阖上笔电,转身就走。

而在长桌的最末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人,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沈聿礼穿着深灰色的订制三件式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极深的墨蓝色,没有任何花纹。

他一八六公分的身高在会议室里格外突出,五官深邃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禁欲而冷峻的气质。

他是寰宇金控的执行副总裁,是董事长辜仲谦的次子,是整个信义计划区传闻中最难接近的资本贵公子。

平时的晨会,他大多只是列席,从不发言,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幽灵,评估着每一个人的价值。

今天,他看了整场戏。

从陈劭廷的求婚,到张志诚的挑衅,到林蔚然用一份财务模型血洗全场的立威。

他没有错过林蔚然说出开曼群岛与星展质押时,陈劭廷眼中闪过的慌乱,也没有错过她预判央行升息时,那种近乎预言家的笃定。

这个女人,身上有秘密。

而且,是足以撼动寰宇金控秘密的等级。

林小姐。沈聿礼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清晨的沙哑,却让刚走到门口的林蔚然停下脚步。

林蔚然回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记得这双眼睛,前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这双眼睛曾在法院的旁听席上远远看过她一眼,没有同情,只有评估。

这一世,这双眼睛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

沈总。她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你的模型很有意思。

沈聿礼朝她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社交的临界点,关于央行升息半码的判断,你的依据是什么?

市场上还没有任何一家外资敢这样写。

依据就是,下个月理监事会议的会后声明稿,我已经看过了。

林蔚然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当然,是未来版本的声明稿。

这是一句只有重生者才懂的玩笑,也是一句试探。

沈聿礼听懂了,他没有追问,反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却让他那张禁欲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很有胆识。

沈聿礼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她面前,名片上只有名字与私人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下午三点,我在微风南山顶楼的私人会所见一个香港来的基金经理人,你如果有空,一起来。

曜晶的事,我想听你把没在会议上说完的部分,说完。

这不是邀请,是筛选。

整个寰宇证券,能拿到沈聿礼私人会所邀请的人,一年不超过三个。

陈劭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能勉强在寰宇金控的酒会上跟沈聿礼说上两句话,林蔚然只用了一场晨会,就让这个男人主动递出名片。

林蔚然接过名片,指尖碰到厚实的纸面,还带着沈聿礼体温的余热。

她抬头看他,艳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实的笑,那笑容带着一点挑衅,一点心照不宣。

好啊。林蔚然将名片收进西装外套的内袋,贴近胸口,三点见,沈总。

沈聿礼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会议室,背影挺拔而冷峻。

林蔚然握着那张名片,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途中经过陈劭廷身边时,连余光都没有给他。

陈劭廷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钻戒的绒盒,看着林蔚然与沈聿礼一前一后离开的方向,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晨会的立威,她威的不只是张志诚,更是他。

他原本想用一场求婚把她框住,让她成为他温顺的未婚妻,让她的才华成为他的垫脚石,现在看来,这块垫脚石,已经长出了刀刃,而且,正对着他的喉咙。

而属于林蔚然的战争,才刚刚敲响第一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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