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六点四十分,台北的天色还带着淡蓝色的薄雾,信义计划区的玻璃帷幕大楼一栋接着一栋在晨光里苏醒,捷运市政府站的出口已经涌出提着咖啡的金融从业人员,计程车在松智路上排成一条光带,喇叭声与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混在一起。
林蔚然比平常早了四十分钟进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细条纹西装,外套扣子只扣到第二颗,内搭的是缎面杏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与一小截雪白的颈线,窄裙长度在膝上五公分,搭配雾面黑色丝袜与尖头高跟鞋,长发以低马尾束在脑后,妆容俐落,口红是带着冷调的玫瑰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专业,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艳丽。
她将手提包放在座位上,还没有开机,桌上的手机已经震动起来,是研究部助理小安传来的讯息,后面跟着三个连结。
蔚然姐,你快看Dcard跟新闻。
林蔚然点开第一个连结,是Dcard股市版凌晨四点多发出的热门文案,标题用红字标得极为耸动,爆卦,寰宇证券林姓正妹分析师,靠陪睡拿到内线?
第二个连结是某家以腥膻着称的财经新闻台YouTube直播切片,标题更直接,独家起底,美女分析师的明牌是这样来的。
名嘴在棚内口沫横飞,手上拿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礼服在私人会所与中年男子举杯,脸被刻意放大。
虽打了薄薄的马赛克,但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是林蔚然。
第三个连结是PTT股板,标题复制贴上,Re,听说那个很红的女分析师是靠关系,有人爆料她跟律师男友一起炒股。
三篇内容如出一辙,文字像是同一个人写的通稿,核心只有一句话,林蔚然没有真本事,她的研究报告之所以每次都精准命中飙股,是因为她用身体换取上市柜公司高层与金控内部的内线消息,再透过未婚夫陈劭廷的人脉洗白,用美色包装成专业。
文章里还煞有介事地列出她近半年推荐的五档股票,康呈生技、曜晶半导体都在其中,暗示她早知道内幕却反向操作坑杀散户,底下留言在水军带动下已经全面失控。
恶心,难怪每次都讲得头头是道,原来是床上听来的。
这种花瓶也能当首席,寰宇证券是不是要检讨一下。
建议金管会查一下她的帐户啦,搞不好帐户里都是干爹的钱。
林蔚然面无表情地滑到最底,看着那些涌入的谩骂与嘲弄,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反而有一种冰冷的熟悉感。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舆论凌迟的,陈劭廷与辜仲谦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招,不用在法庭上赢,只要在舆论上先把女性专业人士定义成靠男人、靠身体的花瓶,后续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为狡辩。
研究部的大门被推开,几个同事走进来,看到林蔚然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低声交头接耳后各自回到座位,没人敢上前搭话。
张志诚从茶水间端着马克杯经过,刻意停在她桌边,语气带着假惺惺的关心。
蔚然,网路上的东西看看就好啦,你也知道现在乡民很爱乱讲。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真的跟太多老板走太近,难免会被误会,你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林蔚然抬头看他,红唇弯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没有温度,张哥,你的关心我收到了。
不过比起Dcard,我更关心今天开盘曜晶的法说会,你的模型修好了吗?
张志诚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微僵,哼笑一声走开。
同一时间,内湖科学园区一栋商办大楼的顶楼棚内,陈劭廷正坐在来宾沙发上接受财经台的现场连线。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搭配深蓝西装外套,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温和而诚恳,完全是观众最信任的菁英律师形象。
主持人以一种忧心的语气提问,陈律师,关于今天凌晨网路上针对您未婚妻林分析师的爆料,您这边有什么看法?
据说您跟林分析师快要结婚了,这些传闻对您们的感情有没有影响?
陈劭廷露出一个无奈却包容的苦笑,对着镜头轻轻摇头,主持人,蔚然是一个非常努力也非常优秀的分析师,我认识她五年,她为了每一份报告熬夜做模型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网路上的那些照片,我只能说是断章取义,她为了工作参加餐叙、应酬是很正常的,我相信她的专业,也希望大家给她一点空间,不要因为她长得漂亮就用有色眼光看待她的努力。
至于我们之间,我会一直支持她,谣言止于智者。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护航,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加深印象,他强调漂亮,应酬,餐叙,照片,把林蔚然与暧昧的私人会所牢牢绑在一起,又以未婚夫的身分占据道德高地,让观众认定他是受害者。
棚外的制作人比了一个收视率上升的手势,陈劭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结束连线后,立刻拿起手机传讯息给林蔚然,蔚然,新闻我看到了,你不要看留言,我已经请事务所的公关去压了,你心情不好就请假一天,我中午去接你,我们好好谈谈。
别担心,有我在。
讯息的语气温柔体贴,若是过去的林蔚然,一定会感动得红了眼眶。
此刻林蔚然看着萤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的恶心。
她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上午九点,开盘钟声响起,台股在美股收跌的影响下开低,林蔚然的名字却以另一种方式在交易室里被反复提及。
业务部的电话此起彼落,有客户直接指名要问,林蔚然小姐今天的报告还能信吗?
研究部主管站在走廊上接了一通来自金控法务的电话,脸色凝重地走进林蔚然的隔间。
蔚然,辜董那边希望我们这几天低调一点,你的对外发言先暂停,曜晶的报告先不要署名。
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这不是处罚,是保护你,风头上,你懂。
我懂。林蔚然点头,语气平静,谢谢主管。
主管离开后,她打开自己的加密信箱,里面有一封来自陌生帐号的信,寄件人只留下一行字,许知言,想跟你谈谈,关于那三篇通稿的源头,你有空吗?
我在松烟那间没招牌的咖啡厅等你,中午十二点。
许知言这个名字,林蔚然并不陌生。
政大新闻系毕业,王牌财经记者,经营的Podcast财经解密在Apple Podcast长期占据前三名,YouTube频道有百万订阅,专做金流与内线交易的深度调查,风格犀利,证据导向,过去曾经踢爆过两家柜买中心的炒股集团,得罪过不少金控,却因为查证严谨而屹立不摇。
她在PTT与Threads上的公信力极高,一篇调查影片往往能左右当日舆论走向。
前世林蔚然入狱后,许知言曾经试图为她做过一期平反专题,却因证据不足与金控施压而被迫下架。
这一世,林蔚然早就在名单上将她列为必须争取的关键同盟,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
中午十二点,松山文创园区后巷。
这间咖啡厅藏在仓库改建的二楼,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块手写小黑板写着今日手冲,室内是水泥墙与木质家具,空气里飘着浅焙咖啡豆的果酸香与淡淡的纸张气味,窗外的天光透过大片玻璃洒进来,落在一排排独立出版的杂志封面上。
许知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宽松衬衫扎进卡其色宽管裤,雾棕色及肩短发随意拨到耳后,素颜,只带了一副细框眼镜,手边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与一支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录音笔,面前是一杯黑咖啡,热气袅袅。
她看到林蔚然推门进来,抬头,眼神锐利而直接。
林小姐,谢谢你愿意来。许知言开口,声音清亮,不拖泥带水,我开门见山,我认为今天凌晨那三篇爆料是操作。
林蔚然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姿态从容,许小姐怎么看出来的?
时间点太整齐,文案结构一模一样,用词都是美色,干爹,陪睡这种情绪性字眼,却没有任何一张金流单据。
许知言将笔电转向林蔚然,萤幕上是她整理的时间轴,Dcard是四点十七分,财经台切片是四点三十三分,PTT是四点四十一分,三个平台,十五分钟内连发,帐号都是新注册或长期潜水突然活跃的,IP地址我托朋友查了一下,有两个落在同一家公关公司的商务中心。
更重要的是,财经台那位名嘴,上个月才接了寰宇金控法务委托的案子当来宾,这不是巧合。
林蔚然看着那条时间轴,唇角泛起一丝赞赏的笑意,许小姐不愧是做调查的,比我们公司法务还快。
我追金控的案子追了三年,太熟悉这种手法。
许知言阖上笔电,直视林蔚然,眼睛里有着记者特有的固执与正义感,他们想用最廉价的方式毁掉你,先把你从专业人士打成花瓶,让你的报告失去公信力,后续不管你说什么,市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你是靠关系。
下一步,我猜就是有人会拿着你的报告去金管会检举,逼公司把你停职调查。
这是法律事务所最常用的舆论前置作业,我在辜仲谦之前的案子里看过一模一样的剧本。
你说到重点了。林蔚然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许小姐,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期真正的调查。
许知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慢,却更有力量,林小姐,如果你是清白的,我需要证据,不是澄清稿,是能证明这波操作是谁发动的证据。
我可以帮你翻盘,但我不做没有证据的洗白,那会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
咖啡厅里的冷气嗡嗡作响,窗外的蝉鸣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林蔚然看着眼前这个短发俐落、眼神清澈的女人,心中有一种久违的信任感在流动。
前世许知言是唯一一个在她身败名裂后还愿意相信她的人,这一世,她主动递出了手。
我有证据。
林蔚然放下杯子,从手提包的暗袋里拿出一个黑色随身碟,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这里面是一段录音,对话时间是上周五晚上,地点在陈劭廷位于信义区的事务所会议室,与会者有陈劭廷与他的助理。
录音里,陈劭廷亲口教唆助理伪造一份曜晶半导体的内部会议纪录,要把一份我从未出席过的会议,写成我有出席并提前得知并购消息的样子。
他在录音里说得很清楚,这份假纪录是要用来在必要时送给检调当作内线交易的证据。
许知言的眉头瞬间挑起,她拿起随身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那间会议室的录音笔,是我送给他的。
林蔚然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极冷,艳丽的五官覆上一层霜,他以为那是定情礼物,里面有我预先安装的自动备份晶片,每次录音都会同步到我的云端。
上周五他约我去谈婚礼,我借口加班没去,他就在那里跟助理演了这出戏。
原本他是想用这份假纪录当作最后一击,先用舆论把我打成靠美色的花瓶,再用伪造的会议纪录把我送进地检署,就像他前一次对我做的那样。
许知言沉默了两秒,随即将随身碟紧紧握进掌心,眼中的正义感被彻底点燃,这段录音如果属实,陈劭廷的律师资格就完蛋了。
这已经不是舆论操作,这是教唆伪造文书与诬告。
所以我把它交给你。
林蔚然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许小姐,我不需要你同情我,我需要你用你的专业,把这段录音的真伪查清楚,把背后的金流与操作链查清楚,然后用你的方式,让全台湾的人听见。
陈劭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辜仲谦的法律与媒体资源,你敢吗?
许知言将录音笔与随身碟并排放在一起,抬头时眼神坚定得像一把刀,我做记者的第一天,我老师就告诉我,媒体是第四权,不是金控的公关部。
如果我因为对方是大型事务所就不敢报,我不如现在就把频道关掉。
林小姐,这支影片我会亲自剪,今晚九点,我的Podcast与YouTube同步上线,我会把时间轴、IP、公关公司、名嘴的委托纪录全部摊开,最后再放这段录音。
我会让PTT跟Threads的风向,在一夜之间逆转。
两人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前握手,窗外的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一个是手握资本与欲望的复仇女王,一个是手握真相与话语权的王牌记者,同盟在这一杯咖啡的时间里悄然成形。
当天下午三点,林蔚然回到寰宇证券,研究部的气氛依旧紧绷,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打开电脑,开始撰写曜晶半导体的最新追踪报告。
陈劭廷的讯息又来了,这次语气带上一点焦躁,蔚然,你为什么不回我?
你是不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林蔚然没有回。她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专心在模型里输入最新的汇率与美商并购溢价参数。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许知言的录音室。
这间位于南京东路小巷内的录音室只有六坪大,墙面贴满吸音棉,桌上只有一支麦克风、一台笔电与一盏暖黄色台灯。
许知言没有化妆,穿着黑色T恤,对着镜头深呼吸,她的YouTube直播间已经涌入三万人,聊天室的讯息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滚动,很多人是从Dcard与PTT被导流过来的,标题只有短短一行字,独家调查,谁在操作美女分析师陪睡门?
九点整,直播开始。
各位听众晚安,我是许知言。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冷静、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渲染,今天凌晨,网路上出现大量针对寰宇证券林蔚然分析师的抹黑文章,指控她靠美色取得内线。
过去十二小时,我追查了这三篇文章的来源、发文IP、公关公司合约,以及财经台名嘴的委托纪录,发现这是一场由法律事务所主导的舆论操作。
而接下来这段录音,将告诉大家,这场操作的目的是什么。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的音质并非完美,带着会议室空调的低鸣,却足以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陈劭廷温和斯文的声音在直播间响起,与他在电视上护航的语气截然不同,此刻充满算计与冷酷。
这份会议纪录你照我说的改,出席名单加上林蔚然,时间改到六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地点就写曜晶总部的第二会议室,内容就写美商并购案的初步条件已经在会中透露,林蔚然当场有提问。
助理有些犹豫的声音传来,可是陈律师,林小姐那天根本不在内湖,她那天在公司有晨会纪录。
陈劭廷轻笑,晨会纪录可以说她中途离席,这种小事检调不会细查,重点是让这份纪录看起来像是内部人流出来的,只要金管会收到这份纪录,她的内线交易就坐实了,到时候舆论再一带,她百口莫辩。
我们要让她先在舆论上被定罪,司法上就好办了。
录音播到这里,聊天室瞬间炸裂。
原本的嘲弄与谩骂在短短三十秒内被震惊与愤怒取代。
天啊,这是陈劭廷本人声音吧,太恶心了。
这根本是设局要把未婚妻送进去耶,还是人吗。
许知言太神了,这才是调查报导,前面那些Dcard根本是垃圾。
Threads的转发数在十分钟内破万,PTT股板出现大量洗白文章,标题全部改成平反,那个被骂陪睡的女分析师根本是被未婚夫陷害。
财经台的即时收视率监测显示,原本力挺名嘴的观众大量流失,转向许知言的直播间。
信义区某间私人会所的包厢里,陈劭廷正与两位客户举杯,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助理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将平板递到他面前,陈律师,你快看许知言的直播。
陈劭廷点开直播,听到自己那段录音的瞬间,整个人血液倒流,手中的红酒杯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裂痕,酒液溅在雪白的桌巾上。
他斯文的假面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眼镜后的桃花眼充满惊恐与暴怒,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关掉,快叫她关掉。陈劭廷对着助理低吼,声音因为恐慌而走调,去找平台检举,说她播的是伪造录音,快去。
可是声音鉴定,助理颤抖着说,网友已经有人比对过您之前的受访影片,说声纹很像,而且许知言说她已经送鉴定了。
陈劭廷跌坐在沙发上,脑中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间会议室的录音怎么会外流,那支录音笔明明只有他与助理知道。
更让他恐惧的是,许知言在录音结束后,还补上了一句话。
这份伪造的会议纪录,目前正本仍在陈律师事务所的档案柜里,我们已经将录音与相关事证提交给台北地检署,后续将由司法还原真相。
一句话,将舆论战直接升级为司法战。
另一边,仁爱路的寓所里,林蔚然与许知言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直播间的人数突破十五万,看着PTT的推文从嘘转为推,看着Threads上许知言的名称冲上热门搜寻第一名。
许知言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林蔚然,眼中有着完成一场战役后的疲惫与兴奋。
翻盘了。许知言轻声说。
林蔚然靠在沙发背上,长腿交叠,手中摇晃着一杯白酒,眼神在萤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而清醒,这只是第一张骨牌。
陈劭廷今晚会发现,他过去用来操弄媒体与司法的那套剧本,从今天起,对我无效了。
许知言看着身边这个美得带有侵略性、却又冷静得可怕的女人,忽然明白为什么沈聿礼会选择与她结盟。这个女人不是被害者,她是猎人。
深夜十一点,许知言的影片被各大新闻台转载,原本抹黑林蔚然的财经台紧急下架切片并发出道歉声明,Dcard的三篇原文被检举到下架,发文帐号被起底是某家与辜仲谦关系密切的公关公司人头。
林蔚然的Instagram追踪数在一夜之间暴涨五万,留言从谩骂变成道歉与支持。
而陈劭廷的事务所电话,已经被记者打到占线,他的律师同业群组里,有人开始转传那段录音,语气从羡慕转为疏离。
舆论的逆战,在林蔚然的主动出击与许知言的专业加持下,完成了第一次完美的逆转。
但林蔚然知道,这场胜利只是让陈劭廷陷入诚信危机,真正能让辜仲谦感到痛的,是下一场关于资金断头的战争。
她拿起手机,传了一则讯息给沈聿礼,只有短短一行字,风向已转,明天开盘,准备收割。
窗外的台北夜色依旧璀璨,101的灯光在云层间闪烁,像是一柄即将落下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