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两三年,陈野几乎不再出门了。

他的身体像一台慢慢报废的机器,每个器官都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苏黛请了护工,但大部分时间是她自己照顾他。

喂药、擦身、陪着去医院做透析。

她从不在他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红唇永远涂得完整,头发永远打理得干净。

“玫瑰。”某天下午他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旧旧的园艺图鉴。

“醒了?”

“你看什么呢?”

她把书合上,走过来坐在床边。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随便翻翻。你饿不饿?”

“不饿。”他伸手去够她的手腕,摸到的是薄薄一层皮肤下面硌人的骨头。她瘦了。照顾他的这几年,她也瘦了。

“玫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这样的人……”

苏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纹里慢慢描画。

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她的指甲顺着那些沟壑走,像在阅读某种预言。

“小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玫瑰吗?”

“因为你漂亮。”

她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我从小在园艺世家长大。家里种了很多玫瑰。重瓣的那种。”

“就是你那本书上的?”

“嗯。”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视线散开,“重瓣红玫瑰,花瓣很多层,开起来特别好看。但种的人都知道,这种花……”

她没说完。陈野等着,但她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没什么。你歇着。”

那晚陈野做了梦。

梦里是苏黛站在一片花田里,无数朵红色的重瓣玫瑰在她周围盛开,花朵饱满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站在花丛中间,冲他笑,嘴唇一开一合,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想跑过去,身体却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最后的那个凌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陈野那天忽然精神好了起来。

他让护工给他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衬衫,还让苏黛把他扶到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正在入夜,万家灯火从近到远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玫瑰。”

“嗯。”

“把你那本书拿过来。”

苏黛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翻旧了的园艺图鉴。

书脊已经开裂了,某一页被折了角,正是重瓣红玫瑰那页。

她坐在床边,把书摊开放在膝上,陈野偏过头去看。

“你第一次给我看的就是这页。”

“嗯。”

“当时我没看懂那行小字。”

“哪行?”

陈野抬起手,手指悬在书页上方。

那行极小的印刷字就印在花朵图案的正下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那天晚上在酒吧她让他帮忙扶书一样。

“那行——‘雄蕊瓣化’。”

苏黛没有说话。

“我后来查了。”陈野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重瓣的……雄蕊变成花瓣了。所以不会结果。永远不结。”

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曾经被她夸“太干净”的眼睛,此时浑浊而疲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浊水终于开始澄清。

“玫瑰,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这样的女人——”他咳了几声,胸腔里发出撕破布似的声响,“真的会喜欢我吗?”

苏黛的脊背绷得笔直。

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开的书,红色的重瓣玫瑰对着天花板无动于衷地盛放着。

她的红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弧度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动了。

她把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来,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暖,玫瑰香水味从领口渗出来,和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腐朽又鲜活的组合。

“别问了。”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闷闷的,“你歇着。”

陈野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她左边胸口,掌心覆住那片柔软的隆起。

他的手指无力地收拢了一下,像一个抓不住水的人最后一次尝试合拢手指。

“玫瑰……”

“嗯。”

“你身上……好香……”

这是陈野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他的手指从她胸口缓缓滑落,指腹在乳下缘停了一瞬,最终垂落在床单上。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平鸣。

苏黛没有动。

她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钴蓝再变成灰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掌心覆过他的脸,把他最后的表情抹平。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本园艺图鉴收进包里。书页重瓣红玫瑰那页的折角被压平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结束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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