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从王都艾蕾雅北高地上散去,诺尔恩公爵府的钟塔敲响六下,低沉的钟声穿透薄雾,惊起栖在黑曜石墙头的渡鸦。
主楼寝殿的窗帘仍旧紧闭,昨夜过度共鸣的余韵却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淡淡的、混杂着蜜幻兰与鸡汤鲜美的暖甜气息。
艾薇拉·馥熙在宅邸柔软的床铺上醒来,亚麻金长卷发散在枕面上,琥珀眼眸带着血丝,脸颊犹有昨夜被蒸气薰出的淡粉。
改良星厨白袍被随意披在椅背,她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细麻衬裙,领口因为翻身而滑落,露出纤细锁骨与胸前柔软的起伏。
肌肤胜雪,却因为香魂透支而显得有些苍白,唯有颈侧与腕间的脉搏处,仍散发出魅惑馥香那股温热奶油与麦芽混合的甜韵。
她试着调动香魂,却发现精神海像被抽干的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
昨夜她以体温去温养蜜幻兰,用自己的馥心去安抚蚀魂级的反噬,虽然成功,却也让她陷入短暂的透支。
指尖轻触额头,体温比平常更高,像是低烧。
门被轻轻推开,执事送来伊莉丝·圣露薇留下的字条与一小瓶月白色的净化盐。
字条上以优雅的祭司花体字写着:馥心共鸣不可连日透支,否则香魂会反噬宿主,三日内禁行高阶共鸣,切记。
艾薇拉将字条收进围裙口袋,指腹摩挲着净化盐的瓶身,心头却无法平静。
星辰盛宴在即,她若不能保持状态,伯爵府的帐本与贵族的刁难将会把她再度推入深渊。
还未等她完全清醒,外廊便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刻意压低却藏不住焦躁的抱怨。
【我的小星厨,你还睡得着?王都的天要塌了。】尤金·夜枭一把推开门,深褐卷发随意扎在脑后,琥珀绿眼眸少了平日的玩笑,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
他身上那件深色皮质商人风衣沾着清晨的露水与香料粉末,腰间的瓶罐随着步伐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你昨夜救了全王都最可怕的男人,今天一早,全王都的香料商却不敢卖你一根草。】
艾薇拉坐起身,将滑落的衬裙拉回肩头,声音还带着沙哑:【发生什么事?】
尤金将一张刚从黑市交易所抄来的公告拍在桌上,羊皮纸上以南境侯爵家族的火漆封印盖着,字迹张扬。艾薇拉逐字读去,眉心越皱越紧。
公告写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一道封杀令。
垄断南境香料群岛的奥德里奇侯爵,联合数家王都大盘商,以维护香料正统与市场秩序为名,宣布自即日起,凡向诺尔恩公爵府专属星厨艾薇拉·馥熙提供烈焰椒、蜜幻兰、夜绽玫瑰等核心香料者,即视为与侯爵领为敌,将被剔除于南境航线的配额之外。
同时,侯爵府的私兵已经进驻黑市交易所的外围,美其名为协助稽查禁运品,实则监视每一笔交易。
【莉莉安的手笔。】艾薇拉低声说,琥珀眼眸中闪过冷意。
【她在预选赛抄袭败露,声望重挫,干脆直接切断我的手脚。没有香料,我在星辰盛宴上连锅子都端不上去。】
尤金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不只如此,我今早去提那批你预订的霜蜜与冰晶松露,仓库的人连门都不让我进。莉莉安·馥熙昨晚亲自陪着侯爵的次子在品鉴厅露面,放话说谁敢卖料给养女厨子,就是与馥熙伯爵家和侯爵家同时作对。那些墙头草商人,谁敢为了一个还没有正式封爵的小厨娘得罪南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艾薇拉,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封锁。这是贵族用贸易权对你进行的绞杀。雷克斯公爵的商路在北境,南境的烈焰椒与夜绽玫瑰他插不上手。神殿的伊莉丝祭司虽然公正,但她不能干预侯爵领的私产。你被孤立了。】
艾薇拉沉默片刻,起身走向窗边的香料架。
架上原本琳瑯满目的瓶罐,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盐晶与干燥百里香,昨天从黑市带回的蜜幻兰在昨夜的汤中已用尽。
她伸手拂过空荡的架子,指尖残留的馥香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们以为切断供给,我就会枯死。】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属于米其林主厨的冷静与韧性,外柔内刚的气质在这一刻像出鞘的银刃。
【但他们忘了,香料不是商店货架上的商品,是长在土里、海风里的生命。既然王都买不到,我们就去它生长的地方拿。】
尤金挑眉:【你是指……香料群岛?】
【南境香料群岛,野生的夜绽玫瑰与烈焰椒。】艾薇拉的眼神亮起,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的专注。
【我在交易所的古籍抄本里看过,群岛外围的无主礁岩区,因为洋流与火山灰的关系,长着不受侯爵管辖的野生种。味道更野,更烈,也更不受驯化,但对我来说,那正是能做出层次的关键。】
尤金倒吸一口气,随即笑开,笑容里带着亡命徒的兴奋:【你真是疯了。侯爵的私兵现在就在海上巡逻,你一个香魂透支的小姑娘,搭我的走私船去偷他的野花?被抓到可不是赶出比赛,是会被当成窃盗吊起来的。】
【所以我们要伪装。】艾薇拉已经开始收拾随身的刀具与香料袋,将银刃用布条缠好,改良星厨白袍换成尤金带来的粗麻水手服。
【你不是有条跑霜蜜的快船,叫夜鸦号?我们扮成雾森边境的霜蜜商人,趁着侯爵的巡检船换班的空隙进去,快采快走。只要能带回足够的鲜料,我就能在交易所的赌局上赢回主动权。】
尤金盯着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琥珀绿眼眸闪过一丝敬意,随即起身将风衣脱下披在她肩头:【行。你都敢拿体温去赌公爵的命,我尤金·夜枭陪你赌一次海又算什么。不过先说好,这趟的风险金,你得用一道新菜来还。】
正当两人低声商议航线时,宅邸外传来一阵刻意扬高的娇笑与马蹄声。
艾薇拉推开窗,正好看见馥熙伯爵府的马车停在公爵府外墙的铁门前,莉莉安·馥熙穿着一身繁复的粉色洋装,珍珠与蕾丝堆满裙摆,铂金直长发在晨光下闪耀,碧绿眼眸甜美如蜜。
她身边站着一名穿着南境侯爵家徽的年轻骑士,手持一份文书,对着门卫高声宣读。
【奉奥德里奇侯爵与馥熙伯爵之命,特来告知,养女艾薇拉·馥熙虽得公爵庇护,然其香魂来源不明,恐为异端,建议公爵府审慎使用南境香料,以免玷污北境商誉。】骑士的声音透过薄雾传来,引得路过的仆从纷纷侧目。
莉莉安则掩唇轻笑,目光越过铁门,准确地找到窗边的艾薇拉,笑容天真却淬着毒。
【妹妹,听见了吗?】莉莉安扬声,语气关切得令人作呕。
【姐姐也是为你好,没有好香料,就别硬撑着参加星辰盛宴了,免得在皇室面前丢了公爵大人的脸。若你愿意乖乖回伯爵家认错,姐姐还能替你向侯爵大人求情,赏你一点边角料玩玩。】
艾薇拉扶着窗框,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退缩。
她将水手服的领口拉紧,遮住颈侧仍在发烫的肌肤,对着楼下的莉莉安露出一个优雅而冷冽的笑容。
【姐姐费心了。不过我的料理,从来不需要靠别人施舍的边角料。你等着看,野花有时比温室的玫瑰更能让人记住味道。】
莉莉安脸上的甜美一僵,碧绿眼眸闪过嫉恨,随即又恢复笑容:【那姐姐就在王都等着看妹妹的野花能开多久。别忘了,星辰盛宴的品鉴官,可是侯爵大人的表亲呢。】她提起裙摆,转身上车,马车驶离时卷起一阵粉色烟尘,像是有毒的花粉。
尤金走到窗边,与艾薇拉并肩看着马车远去,低声啐了一口:【这女人,初香级的本事,倒是把贵族那套借刀杀人的把戏学了十成。走,我们现在就出发,晚了潮汐就变了。】
当天下午,两人已伪装成边境商人,混入王都南港的鱼货市场。
艾薇拉将亚麻金长卷发编成粗辫藏进水手帽,脸上抹了些煤灰,改良白袍换成宽松的麻衣,却仍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段与肌肤透出的淡淡馥香。
她与尤金登上夜鸦号,那是一艘外表破旧、内里却经过改装的快帆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专为躲避巡检而生。
海风猛烈,咸味扑面而来。
航行六个时辰后,海面颜色由王都近海的灰蓝转为群岛特有的翡翠绿与深靛交错。
远方,香料群岛如星辰般散落在海面上,每一座岛屿都笼罩在淡淡的香雾中,那是烈焰椒与夜绽玫瑰同时盛开时散发的瘴香,无共鸣天赋的人闻久了会头晕。
夜鸦号悄然驶入一处无人标记的礁岩湾,尤金熟练地下锚,低声道:【这里是野玫瑰湾,侯爵的采集船不屑来,觉得产量太低。但我上次来探路,发现这里的夜绽玫瑰因为长在火山岩缝里,花瓣更厚,香气带着矿物质的咸感,正是你要的层次。】
艾薇拉赤足跳入及膝的浅滩,海水冰凉,瞬间浸湿麻裤,贴在修长的双腿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她不顾尤金的惊呼,俯身凑近岩缝间的野生花丛。
夜绽玫瑰在月光下才会完全绽放,此刻虽是午后,花苞半闭,却已能闻到那股深邃、带着夜来香与麝香混合的甜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花萼,没有用刀,而是将花苞捧在掌心,用自己仍带着低烧的体温去唤醒它。
魅惑馥香随着她的呼吸与海风交融,温热的掌心让半闭的花瓣缓缓舒展,花蜜渗出,沾在她淡粉的指腹上。
她将花蜜含入口中细细品味,琥珀眼眸一亮:【有岩盐的回甘,花蕊的苦味被海风压住了,好野的香。】她迅速采下十二朵最饱满的花苞,妥善收进以霜蜜浸润的陶罐中,陶罐贴身放在胸前,以体温保持鲜度。
转往岛屿内侧的火山坡,烈焰椒的红色在绿丛中如火焰跳动。
这种椒果表皮薄如蝉翼,内部籽粒蕴含的辛香能直接刺激香魂的痛觉与热觉,初香级的人触碰便会红肿。
艾薇拉戴上尤金递来的薄皮手套,却在采摘时故意脱下一指,以指尖轻触椒果的断面,让那股灼热的辛香窜入鼻腔,激得她眼眶泛红,鼻尖沁出细汗,胸口起伏,馥香竟因这刺激而变得更加鲜明,带着被辣意逼出的汗香。
【你这是自虐。】尤金看得心惊,却也着迷于她这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别试了,快装船。】
【我要记住它最野的辣度,才能在料理中控制火候。】艾薇拉将烈焰椒整串剪下,椒果的热度透过手套传来,让她白皙的手背泛起薄红。
【低温慢煮压不住它,要用高温瞬熏,让辣变成香。】
就在两人满载而归,准备起锚时,海面远处传来号角声。
两艘挂着奥德里奇侯爵火玫瑰旗的巡检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的哨兵显然发现了夜鸦号这艘不该出现在野玫瑰湾的陌生船只。
【该死,被发现了!】尤金咒骂,迅速升帆。【坐稳!】
夜鸦号如离弦之箭冲出礁湾,巡检船紧追不舍,弩箭破空声在身后响起,一支箭矢擦着艾薇拉的水手帽飞过,削落几缕亚麻金发丝。
海浪被船身劈开,咸水溅在艾薇拉脸上,与汗水混在一起,麻衣紧贴在身上,胸前柔软的弧线因颠簸与紧张而剧烈起伏,尤金一边掌舵一边回头,竟被她此刻狼狈却野性的模样晃了眼。
【这样跑不掉,他们的船比我们快!】尤金大喊。
艾薇拉扶着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巡检船,又看了看怀中陶罐里的新鲜香料,脑中闪过无数分子料理的配方。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出,她大声回应,海风将她的声音撕得破碎却坚定:【尤金,往黑市交易所的暗港开!我要在船上完成一道菜,拿去赌!】
【在船上?现在?】尤金以为自己听错。
【对!他们不是封杀我吗?那我就用他们封杀的料,当着所有黑市商人的面,赢回来!】艾薇拉已经冲向船尾那个简陋的炭炉,那是渔民用来熏鱼的炉子。
她将刚采的烈焰椒捣碎,与船舱里仅剩的海盐、尤金私藏的霜蜜混合,又从渔网中抓起一条刚捕获的银鳞海鱼,手起刀落,银刃在颠簸的船上依旧精准,鱼身被片开,鱼骨剔除,鱼肉保持完整。
巡检船的喊话声已清晰可闻:【前面的走私船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艾薇拉充耳不闻,她将鱼肉贴在滚烫的炭炉铁板上,烈焰椒的碎末与霜蜜在高温下瞬间爆香,红色的油光滋滋作响,辛辣与甜蜜的香气被海风卷起,直冲云霄。
她将夜绽玫瑰的花瓣撕碎,撒在鱼肉将熟未熟之际,花瓣遇热收缩,释放出深邃的咸甜麝香,与烈焰椒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层次。
她俯身,用自己的呼吸去控制火候,胸前麻衣因汗湿而半透,贴在肌肤上,随着她的每一次吹气而起伏,魅惑馥香与熏鱼的香气在颠簸与追逐中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带着汗水、咸味与野性的诱人气息。
这道烈焰椒熏鱼,没有精致的盘饰,没有馥心级的长时间共鸣,却有最原始的、属于生存与掠夺的热度。
当夜鸦号冲进黑市交易所隐蔽的暗港时,整条地下河道已被熏鱼的霸道香气笼罩。
暗港的赌局厨斗向来是黑市解决纷争的地方,一张长条石桌,两口炉灶,胜者拿走败者的货与名声。
侯爵的御厨早已等在那里,那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初香巅峰的共鸣者,面前摆着从侯爵领运来的驯化烈焰椒与温室玫瑰,脸上满是轻蔑。
莉莉安·馥熙竟也坐在暗港二楼的包厢里,碧绿眼眸俯视着狼狈上岸的艾薇拉,唇角勾着胜券在握的笑。
【哟,这不是馥熙家的养女星厨吗?怎么像个渔妇一样?】御厨嗤笑,【就凭你那条破船上的鱼,也想跟我的宫廷熏鱼比?】
艾薇拉没有理会挑衅,她将刚出炉的熏鱼直接以芭蕉叶盛着,端上石桌。
鱼肉外层被烈焰椒炙出焦红的薄壳,内里却因霜蜜与玫瑰花蜜的保护而保持嫩白,热气裹着野性的香,一波波冲击着在场每一个商人的嗅觉。
尤金站在她身侧,虽然衣衫凌乱,却挺直背脊,高声道:【赌注,夜鸦号今后在黑市的自由通行权与南境野生香料的自主采集权,对赌侯爵家本月在黑市的三成配额。敢不敢接?】
御厨大笑,接过挑战,也端出自己的熏鱼。那鱼卖相精美,香气驯良,却在艾薇拉的野熏鱼面前,显得扁平而寡淡。
品鉴无需神殿祭司,在黑市,味觉即是公正。
数十名香料商人、走私船长、甚至巡检队的士兵都被香气吸引,围上前来。
第一口入嘴,御厨的鱼让人点头,却无人惊呼。
轮到艾薇拉的鱼,一名老船长颤抖着夹起一块,鱼肉入口的瞬间,烈焰椒的灼热如海浪第一波拍上舌尖,紧接着夜绽玫瑰的咸甜麝香与霜蜜的回甘如第二波潮水将灼热温柔包裹,最后,海鱼本身的鲜甜与炭熏的焦香在喉间绽放,三层浪潮层层递进,竟让老船长眼眶一热,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出海时,夕阳下那片野玫瑰湾的海风。
人群中爆发出低呼,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吞咽与赞叹。
有人甚至因为香气的层次过于鲜明,心跳加速,脸颊泛红,那是馥香共鸣最直接的体现。
御厨的脸色由红转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初香在对方那野性却精准的馥心雏形面前,被彻底碾压。
二楼包厢,莉莉安·馥熙猛地站起身,双手紧抓栏杆,碧绿眼眸中的甜美彻底碎裂,只剩下嫉恨与不敢置信:【不可能……她明明香魂透支,怎么还能……】
艾薇拉抬头,直视二楼的莉莉安,琥珀眼眸在暗港火光的映照下清亮如星。
她没有多言,只是将最后一块熏鱼递给尤金,尤金接过,大口吃下,随即夸张地喊道:【各位看见了?什么叫野花比温室香!从今天起,夜鸦号的野生香料,欢迎各位带着金币来尝!侯爵的配额,归我们了!】
欢呼与口哨声在暗港炸开,尤金的情报网与名声在这一夜随着熏鱼的香气传遍黑市每个角落。
而艾薇拉站在欢呼中心,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她握着陶罐的手却微微收紧,因为她知道,这只是赢回了香料,真正的星辰盛宴,还有更毒的粉末在等着她。
暗港外,巡检船的号角悻悻远去,侯爵的封锁在野性的味觉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