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甲方地狱:许承翰的无限退稿

松艺大楼清晨六点半的矮墙边,豆浆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林语晴手里那杯冰豆浆退冰成了温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油条只剩半截,陈劲宇那杯咸豆浆上头的葱花都沉了底,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像两条终于在白天也敢靠在一起的平行线。

昨晚那句绕上来这一段路是我整天最不累的一段,还卡在林语晴的脑子里转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还红着,赶紧找话来掩饰。

陈保全,你这样很犯规耶,你知道吗,林语晴把空纸杯捏得喀喀响,声音故意装得很凶,你夜巡是走楼梯巡逻,现在白天是走心巡逻吗,还自带加班费那种,我跟你说,我很容易晕的,尤其是对穿黑T恤还帮我盖外套的保全。

陈劲宇把手伸过去,把她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拨开,指尖还留着豆浆店的热度,语气倒是很正经,住户林小姐,根据松艺大楼住户服务守则第五条,保全有义务确保夜间失眠住户在白天获得足够的糖分与安全感,这杯豆浆是勤务的一部分,请你配合签收。

林语晴被他一本正经讲干话的样子逗笑,噗嗤一声把刚刚那点暧昧的粉红泡泡全笑破了,她把头往后仰,让天光直接照在脸上,眼下那圈淡掉的黑眼圈在晨光里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厌世了。

这几天的灵感值像是被暗房的红灯充饱电,草稿本一翻都是满的,连那个卡了一个月的夜行少女角色都越画越顺,眼神不再空洞,反而多了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她以为这种好日子可以再持续一阵子,至少可以撑到下个月房租有着落。

结果下午一点,现实就准时来收租了。

讯息是从一个很久没出现的头贴跳出来的,许承翰。

林语晴看到那个金框眼镜的斯文笑容头贴,胃就先缩了一下。

这位连锁文创品牌的行销总监,算是她近半年最大的甲方,手上握着松艺大楼里好几个工作室的案源,包含她顶楼隔壁那间摄影棚的年度主视觉。

许承翰最擅长的就是先给糖再给巴掌,开头永远是林老师你的风格我们超喜欢,尤其是那种都市孤独感,现在年轻人就爱这个,然后下一句就是预算有限但曝光度很高,对你的个人品牌很有帮助。

林老师,现在有空吗,想跟你聊一个新系列,许承翰的讯息跳进来,后面还接了一个电子烟的贴图,这次是我们品牌三十周年的联名插画,要做八张主视觉加二十个小插图还有社群贴文模板,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你,你那种颓美又带点厌世的笔触,全台湾找不到第二个。

林语晴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本来想回一句我现在灵感满到可以外带你要不要排队,但一想到上个月的帐单跟这个月还没付的健保费,还是很识相地回了个有空,请说。

许承翰立刻打了语音过来,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温温的,带着一种菁英感的鼻音,还有电子烟的气音,语晴,我就知道你会接,你跟其他插画家不一样,你是真的懂品牌在想什么,不会动不动就谈钱,谈钱多伤感情。

我们这个案子对你来说是很好的跳板,做完之后我们会在全台三十间门市曝光,还会上我们官方帐号,触及至少五十万起跳,你的追踪数一定会暴涨。

林语晴把手机开扩音,放在堆满颜料的桌上,一边听一边翻白眼,对着空气做嘴型说又来了。

五十万触及这种话术,她听了三年,触及能当饭吃的话她早就不需要吃盐酥鸡配啤酒了。

那预算部分呢,林语晴试着把话题拉回来,这个量大概的报价范围是。

许承翰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哎呀,语晴,你也知道我们文创品牌最近在转型,预算都卡在通路上,但我们很有诚意,这八加二十的量,我们可以给到两万八,贴文模板算送你的,算是我们多给的福利。

你想想,平均一张才一千多,但你拿到的是全台曝光,这个投资报酬率很高耶,外面很多新人想免费帮我们画我们还不要呢。

两万八。

林语晴的手指掐进了手心。

八张主视觉加二十个小插图加模板,正常报价至少要八万以上,两万八根本是把她的灵感值当成批发市场的即期品在秤斤卖。

但她还没开口,许承翰已经接着往下铺路。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有点低,许承翰的语气转为语重心长,像是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后辈,可是语晴,你现在是自由工作者,接案最重要的是稳定,你帮我们做完这个,后面一整年的案子我都可以优先给你,我们大楼里那几间工作室都是这样跟我们长期配合的。

你也不想为了这一点点价差,就让自己的案源断掉吧,现在景气不好,大家都在抢案子。

这就是许承翰最厉害的地方,他从来不直接威胁,他都是用为你好的包装,把焦虑慢慢绕到你脖子上。

林语晴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睡眠债前兆开始从后颈爬上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考虑一下,林语晴说。

当然,你慢慢考虑,不过我们明天就要定稿给印刷厂了,许承翰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对了,我等等先把合约跟草图需求传给你,你先画个初稿来看看感觉,我们总监很期待看到你的草稿,你先出个两版不同风格的,我们好跟上面提案。

还没签约就先画两版,这也是他的惯用手法,先让你付出沉没成本,后面就不好意思喊停。

电话挂掉不到五分钟,许承翰的档案就传来了,档名很客气地写着松艺文创三十周年需求_语晴参考就好,但里面的需求落落长,从色票到字型到构图参考,全部都要跟他们上一档卖到缺货的日本插画家一模一样,却又在最后加一句请保留语晴老师独特的孤独感。

林语晴把档案关掉,告诉自己不要急,先去冲个咖啡,结果咖啡还没冲好,许承翰又传来一句,语晴,草稿可以今天晚上九点前给吗,我们明天一早要开会,麻烦你了,这次真的很赶。

下午两点,林语晴坐在绘图板前,冷气嗡嗡作响,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更烫了。

她本来早上还满到可以外带的灵感值,像是被许承翰那通电话直接开了一个泄洪孔,哗啦哗啦地往外漏。

她逼自己画,第一版草稿用她最擅长的颓美线条,夜行少女站在松艺大楼的骑楼下,背后是便利商店的灯光,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孤独感很满。

传过去之后,许承翰隔了十分钟就回,语晴,这版很不错耶,但总监觉得少女的眼神有点太哀伤了,我们品牌是温暖疗愈的,能不能再可爱一点,微调一下就好。

微调一下。自由工作者的地狱通关密语。

林语晴把少女的眼神改得圆一点,加了一点腮红,再传。

第二版,许承翰回得更快,语晴,这版可爱很多,但好像又太可爱了,失去了你原本那种都市孤独的特色,能不能把第一版的孤独感跟第二版的可爱综合一下,再给我一版。

林语晴开始觉得耳边有很细的嗡嗡声,那是睡眠债累积时的耳鸣,像有一群蚊子在脑子里开会。

她把第三版综合版传过去,这次许承翰隔了半小时才回,语晴,辛苦了,但我们刚刚跟总监讨论后,觉得整个方向好像要再潮一点,能不能参考一下我们附档里那个日本插画家的风格,你这个线条有点太手绘了,我们要的是精致一点的。

精致一点,意思就是要她把自己最擅长的手绘感全部拿掉,去模仿别人。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找她。

林语晴盯着萤幕,握着电容笔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气到发抖,是那种焦虑到极点,身体先于意志开始当机的抖。

她想起前几天在暗房里,陈劲宇把她压在药水槽边,一边含着她的乳尖一边说你的线条很有温度,那种被肯定的感觉,跟现在被许承翰一句话就全盘否定的感觉,落差大到让她想吐。

她回了一句,承翰,这已经是第三版了,方向如果要大幅调整,我们可能要先确认合约跟报价,不然这样无限修改下去,我这边有点负担。

许承翰的回复来得很快,而且直接转为语音,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点凉意,语晴,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是长期合作的伙伴,怎么会让你吃亏呢,合约我已经在跑了,款项的部分你放心,我们公司虽然付款比较慢,但一定会付,最多就是九十天票期,大家都这样。

至于修改,我们也是为了让作品更好,你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挂在全台门市结果被网友说不好看吧,你的粉丝也会失望的。

你先再帮我调一版,第四版,我们就定稿,我保证。

九十天票期。无限次修改。保证定稿。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跟我保证只蹭蹭不进去一样可信。

林语晴把手机丢到床上,整个人缩在椅子上,顶楼的铁皮屋顶热得像蒸笼,冷气吹出来的风却让她觉得冷。

她看着绘图板上那个被改到四不像的少女,忽然觉得那个少女就是自己,怎么改都不对,怎么画都不被需要。

她好不容易靠着暗房的高效率充电才补回来的睡眠债,好像在一瞬间又被榨干了,甚至比之前更空。

晚上八点,江暮曦从二楼传讯息来,语晴,你的包裹帮你放在书店门口,还有,你今天要不要下来喝杯咖啡,你看起来有点累。

林语晴没有回,她把窗帘全部拉上,连绘图板的灯都关掉了,房间暗得只剩下手机萤幕的光。

九点,许承翰又传讯息来,语晴,第四版怎么还没来,我们这边在等喔。

九点半,林语晴把第四版硬挤出来传过去,那是一张她自己看了都想哭的图,线条僵硬,颜色讨好,完全不是她的东西。

十点,许承翰回,语晴,这版总监说还是不行耶,我们要不要全部推翻重来,你试试看用另外一个风格,就是比较韩系一点的,那种大眼萌系,你应该可以驾驭吧,你这么有才华。

推翻重来四个字,让林语晴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把手机关静音,整个人瘫在地板上,背靠着暗房的门。

这扇门后面就是那个隔音极佳、只有一盏红灯、充满药水味的安全结界,前几天她只要一推开门,陈劲宇就会在十一点五十分准时敲门,然后用那种住户请配合受检的干话把她从焦虑里捞出来,用汗水跟体温帮她充电。

可是现在,她看着那扇门,却觉得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红灯让她焦虑。

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在红灯下被需要了,如果连画都画不出来,那她在暗房里被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会叫得很大声的身体吗。

睡眠债全面爆发,耳鸣变得尖锐,像是有电钻在颅内钻,焦虑转成自我否定,她开始对着空白的画布掉眼泪,眼泪掉在手背上,跟指尖的颜料混在一起,变成很难看的颜色。

与此同时,一楼的管理柜台,时钟指向十一点三十分。

陈劲宇穿着整烫笔挺的制服,对讲机挂在胸前,手里拿着巡逻签到表跟手电筒,正在做十一点的例行巡逻。

松艺大楼的夜间节电模式已经启动,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暗掉,中央空调的风声变得很小,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喀喀喀,还有对讲机偶尔的滋声。

他照惯例从六楼往下巡,五楼的摄影棚已经关灯,四楼的设计工作室还有工程师在加班,三楼的住户门口堆着外送垃圾,二楼的夜行书店还亮着暖黄的灯,江暮曦正在里面擦杯子。

照理说,十一点五十分,他会走到顶楼加盖,敲那扇挂着显影中请勿打扰压克力牌的暗房门,听到里面传来林语晴有点慵懒又有点期待的声音说保全先生请进,然后红灯啪地亮起,药水味跟她的发香混在一起,一整晚的孤岛感就会被填满。

可是今天,顶楼的感应灯没有亮。

陈劲宇站在六楼往顶楼的楼梯口,抬头往上看,顶楼那一层黑漆漆的,没有从门缝漏出来的红光,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四十二分,照理说林语晴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暗房里准备了,甚至会提早开红灯等他。

他用对讲机压低声音试着呼叫,语晴,顶楼住户,听到请回答,今晚红灯怎么没营业,是不是忘记缴电费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如果她在忙,会回他一个贴图或是一句今晚公休。

没有回应。

陈劲宇的脚步加快了,喀喀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变得有点急。

他直接跳过签到表的签名,快步走上顶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暗房门前,敲了两下,住户林小姐,例行巡逻,请配合开门受检。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点点很压抑的啜泣声,从隔音很好的暗房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小动物在哭。

陈劲宇的心沉了一下,他立刻转开门把,却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这是他上次帮她加装的内扣式新锁,现在反而把他挡在外面。

他改为用手掌轻拍门板,声音放得更温柔,语晴,是我,你在里面吗,开个门好不好,保全现在要进行紧急夜巡,需要住户配合。

门内,林语晴整个人蜷缩在暗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冲洗槽,脸上全是泪,绘图板被她关掉丢在一旁,手机萤幕还亮着,上面是许承翰最新的一则讯息,语晴,我老实跟你说,你这个态度让我们很为难,我们后面还有很多案子要发,如果你这次不配合,之后我们可能就没办法优先找你了,你自己想清楚,现在外面想接我们案子的人很多。

封杀。这两个字虽然没写出来,但意思已经比写出来还重。

林语晴听到陈劲宇的声音,哭得更凶,她想开门,却又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丢脸,黑眼圈、颜料、眼泪,灵感值归零,睡眠债爆表,连在床上被需要的价值都开始怀疑。

她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你不要进来,我现在很丑。

门外的陈劲宇听到那句很丑,眉头皱紧,却没有退开,他把手电筒关掉,让整个顶楼走廊只剩下感应灯微弱的光,然后把额头轻轻靠在门板上,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沉稳得像那个每晚准点的脚步声,住户林小姐,保全巡逻守则第一条,住户觉得自己很丑的时候,保全更要进来检查,因为那通常是有人在外面乱贴罚单。

你先开门,让我看看是哪个没缴费的甲方在乱开单,我帮你撕掉。

暗房内,林语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很厉害,手机萤幕的光映在她沾满颜料的指尖上,像一张催缴单。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的画被嫌到一文不值,说自己好像除了能在红灯下叫得好听之外,什么都不会,说她好怕连陈劲宇都会觉得她很麻烦。

而门外的陈劲宇,没有再催,他只是站在门口,像过去每一个十一点五十分那样,规律地、安静地守着,等着红灯再度亮起,或是等着她愿意把门打开。

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久未侦测到移动,啪地暗掉了,顶楼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暗房门缝里透出的一点点手机冷光,还有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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